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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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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牽馬下山,一直站在五人遠方的劉姓諜子依舊帶路。在山腳處,眾人湊巧碰上一大隊從深山處走出的採石人。碎石鋪就的山路僅供三四人並肩而行,小料石材被採石人層層疊疊捆縛在獨輪車上運往山外,大塊石料則擱置在驢車牛車上,還有許多採石人背石負重結隊而行。比起南詔紫檀楠木那些一寸一金的皇木還能以河流運輸,石材運輸要更加顯得笨拙。徐鳳年在要上馬出山的時候,看到一名白髮蒼蒼但身材高大的年老采石匠體力不支,背後那塊長條石料猛然傾斜,老人整個人就隨著石料摔倒在碎石路外。好在老人身體猶算健壯,並沒有傷筋動骨,就勢坐在地上,有些尷尬,苦笑連連。一名披甲佩刀的陵州採石督官睜隻眼閉隻眼,沒有像離陽境內那些官府狗腿那般趾高氣昂砸下鞭子,任由一名肌膚黝黑的年輕採石人偷偷停下腳步,遞給老人一壺烈酒。附近北涼士卒對此想要上前阻攔,那名副尉模樣的督官輕輕搖頭,用眼神制止了麾下士卒的上前。 只不過當徐鳳年走近時,七八名士卒都同時按刀,虎視眈眈。這座採石場,如今不對外開放,能夠進來的外人,都是跟官府親近且在拂水房那邊有著家世清白記錄的人物,畢竟大嶼洞天那幾座大小道觀還需要香火支撐。涼莽大戰已啟,祈福之人越來越多,最為富饒的陵州自然香火鼎盛,不論富人窮人,都要求一張平安符之類的。徐北枳就給陵州境內大大小小的道觀寺廟訂立了條不成文的規矩,以往不必上繳官府的香火錢,要十里抽二三四不等。如大嶼洞天這種身處禁地的香火錢,因為是官府網開一面,就要抽四。因此徐北枳在「買米刺史」之後又有了類似「吃香刺史」「扒皮刺史」的「美譽」。還是劉姓諜子出面,那些負責採石運送的陵州軍卒才退回去,但眼神依舊戒備警惕。 那名喝了口烈酒的採石老人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披著裘衣的英俊公子哥,也不如何怯場,大概本來就是健談的人,主動笑著說道:「這位公子是去崇山觀燒香的吧?不是老兒給崇山觀說好話,那裡的姻緣簽真的很靈光,這些年老兒見了許多公子小姐許願後都還願來了。老兒那不像話的孫子,也是在觀裡求得中上簽後,果真給老兒找了個挺好的孫媳婦。如今陵州都說,除了武當山的簽什麼都最靈外,就姻緣簽來說,就要輪到崇山觀嘍。」 說到興起,極為好客的老人下意識抬起手,像要請那位公子哥喝一口,但是很快就縮回手,顯然是意識到這種二十文買上一斤的綠蟻,雖然他們這些採石人喝得矜貴,可換成眼前這種世家子,哪裡喝得下嘴? 徐鳳年本來都已經要接過酒壺,可當老人縮手後,也就只能作罷,笑著蹲下身。很快徐偃兵就從馬背上摘下一隻酒壺丟過來,徐鳳年伸手接住後交給老人:「老伯,喝我的。不介意的話,都拿去好了。」 老人也不客氣,接過那酒壺後,擰開了後使勁嗅了嗅,哈哈笑道:「都是綠蟻酒,一樣的名字,可公子的酒光是聞著就知道更值錢。老兒這輩子就喜歡喝酒,有人送酒喝,不會不收。不過往我孫子這只酒壺裡倒幾口也就行了,再多也沒那臉皮要。」 老人果真往自己酒壺裡倒了幾兩酒,倒完了酒,晃了晃那只粗劣酒壺,再把精緻酒壺還給徐鳳年,老人不忘說道:「老兒多嘴說一句啊,公子可別惱。雖然公子你看著就是大家大戶裡出來的有錢人,只是過日子啊,可不能這麼大手大腳的,家業再大,也得精打細算才行。公子要是不愛聽,就當老兒放了個屁,千萬別把酒要回去。」 那個黝黑青年有些緊張,相比他這個一輩子都在深山跟石頭打交道的爺爺的言談無忌,他去過更多的陵州郡城縣城,更知道利害輕重,也見過許多鮮衣怒馬的紈絝子弟,聽過許多將種子弟的跋扈傳聞。雖然如今陵州上上下下都知道多了錦衣遊騎,一口氣關押了很多有錢人家的子弟,但這個年輕采石匠真正近距離對上這種家世高高在上的同齡人,還是相當緊張。 徐鳳年微笑道:「當家的人,是得有這麼個當家的法子。對了,老伯,我聽說你們大魚山採石場每人每日採石量是八十斤,兩趟入山出山,雖說有二十五里山路,卻也不至於太過吃力,怎麼老伯要一次就背一百來斤重石?」 那年輕采石匠不想爺爺對外人說太多,於是出聲提醒道:「阿爺,咱們要動身了。」 在孫子的幫忙下,老人蹲著重新系好捆綁石料的牛皮繩,緩緩站起身後,轉頭對徐鳳年大大咧咧笑道:「刺史大人是有過這麼個規矩。不過公子有所不知,採石場還說了,在做成八十斤的任務後,多背十斤石料就有一文的賞錢。老兒和孫子還有前頭的兩個兒子,四個人加在一起,一家人每天兩趟,怎麼也能多背個三四百斤,那就是三四十文錢,對咱家來說,可了不得。老兒還有些氣力,兒子孫子也都孝順,只讓老兒背一趟,這不就想著一趟多背個二三十斤石料,走得慢些,但能多賺兩三文錢那也是好的。官府那邊結賬也一直爽快,咱們幹活也就有幹勁。」 徐鳳年笑著點頭。 老人興許是喝了幾口好酒,意猶未盡,笑臉淳樸,最後對徐鳳年說道:「不過老兒我一大把年紀了,賺不賺那兩三文錢,也不算什麼事。只是聽說王爺要在涼州北邊建造一座大城好打北莽蠻子,老兒就想雖然這輩子是沒機會去北邊了,但趁著好歹剩點氣力,每天多背二三十斤,既能賺兩三顆銅板,又覺著以後那座城造起來了,說不定老兒多背的那點石料,趕巧就能多扛下北蠻子幾箭,一想到這個,老兒心裡頭就舒坦。村子裡很多年輕娃兒都不跟他們爹一起採石了,見過陵州很多城裡風光,心也就大了,嫌棄開山挖石沒出息,都去當了邊軍。咱們這幫老頭子多背幾萬斤石頭,早點把城給建起來,他們說不定就能多回來過幾個年。」 老人突然停頓了一下,望著遠方的天空,呢喃道:「聽採石場當官還有當兵的人說,王爺家後頭那三十萬塊石碑,得有一半都是用咱們大魚山的石料。家裡有娃兒投軍的那些老傢伙,都說如果有天家裡有誰回不來了,要在那些碑上刻上名字,那麼用咱們家鄉這兒的石料,也是好的。」 老人已經開始前行,身後突然傳來那個富貴人家年輕公子哥的喊聲:「老伯,你等一下。」 隨後年輕采石匠詫異地看到那人脫掉裘衣,交給那名高大如男子但容貌似神仙的白衣女子。那人走到自己爺爺身邊,不由分說解開繩索,背上了石料,看著不像是個會做粗活的公子哥,背著一百多斤的石料竟是氣定神閑。那人身後各個氣韻非凡的四個人則悠悠然牽馬而行,更襯托得那傢伙……腦子有點不正常?這到底算怎麼回事?膚黑年輕石匠一時間有些走神,難不成現在的北涼紈絝公子都這麼好說話了?倒是老石匠比孫子更加「心安理得」些。活到了七十多歲,老人雖說這輩子都在跟不會說話的石頭打交道,但也許是越跟死物相處更久,反而更看得清人心黑白,老人不知道那個送酒喝的公子哥是不是大好人,但相信起碼不是什麼壞人。對於身邊這位公子哥為何會幫忙背石出山,老人想不通也懶得想,就像大魚山的采石匠代代相傳,山中有洞,洞中藏潭,潭內又有似魚似蛇的靈物,等待化龍之日。只是誰都沒親眼見著,如今眼界越來越廣的年輕人是不太信了,但老一輩仍是都願意相信。 一行人背石出山後,跟那個奇怪俊哥兒嘮了一路嗑的老人,都已經拍著胸脯說要把村子裡最俏的姑娘介紹給他了,有他這在村子裡說話還管用的老兒牽線做媒,這事兒准成!可惜那俊哥兒說他有了媳婦,這讓老人很是遺憾啊。最後那年輕人在卸下石料後,跟老人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語,說他會盡力的。老人也沒聽懂在說啥,只好笑著點頭。 鐵木迭兒本以為這無非是徐鳳年這個北涼王吃飽了撐的,與那些采石匠收買人心,少不了讓那陵州諜子「無意間」洩露身份,不承想徐鳳年披回裘子後,就那麼直接出山了,連那諜子從頭到尾都蒙在鼓裡,根本不知他們的真實身份。到最後,鐵木迭兒只能是覺得這年輕藩王真的很無聊,否則道理講不通。 五騎來到這大嶼洞天,結果是四騎率先離山,那個當時聯手徐偃兵給鐵木迭兒一行人造成致命麻煩的高大女子,不知為何說要回山一趟。 澹台平靜單騎入山,最終牽馬走入大嶼洞天另外一座側峰的半山腰,但是沒有入洞,就站在洞口等著。暮色轉夜色再到晨色,她終於等到了兩個外鄉道士。 是一位年輕道士和一位年幼道士,道袍明顯不同于采石匠經常見著的大魚山道人裝束。 年輕道士對澹台平靜溫和致禮道:「貧道武當李玉斧,見過澹台前輩。」 那個小道童也跟著師父,有模有樣行禮道:「小道武當餘福,見過澹台前輩。」 澹台平靜看著這對從武當山走出然後走入大嶼洞天的師徒,淡然道:「李掌教也望見了大契機?」 李玉斧微笑道:「貧道還要感謝前輩的守候。」 澹台平靜看似站在洞口,實則是攔在洞口才對,語氣不算有多和善:「此緣初起於我們師徒,是我們看著白蛇走江蛻變成蛟,然後看著它沿江上游。如今又是我們……是他,親手牽動異象。」 那年幼道童一本正經說道:「腳下大道,人人可行。」 澹台平靜看著這個故作高人言語的孩子,笑了笑。 給人盯著瞧的小道童微微漲紅了臉,很快氣勢大弱,小聲說道:「是師父說的。」 武當山現任掌教眼神溫暖,抬起手摸了摸徒弟的腦袋:「是你說的。」 看著這對師徒,澹台平靜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掩飾後說道:「地肺山,廣陵江畔,你也結下一線之上的兩緣,但是……」 李玉斧輕輕擺手,微笑道:「澹台宗主大可以放心,我們來大嶼洞天不是要爭什麼,不過是貧道想帶著餘福多走走看看。」 澹台平靜搖頭道:「你道家不爭,就是大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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