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五


  徐鳳年出手幫了本地人幾次,只不過極有分寸,只是幫他們擋下一些出手過重的招式,其中一位將種子弟的狠辣撩陰腿也給他悄悄扯住領口往回拉了幾步。

  到最後,書樓後方戰事告一段落鳴金收兵,雙方氣勢洶洶對峙,大眼瞪小眼,隨時準備開始下一場大戰。徐鳳年當然是站在本地士子這一邊,身邊有個幽州將種門庭的紈絝子弟嘴角滲出血絲,一邊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扭頭對幫他擋下一拳頭的徐鳳年笑著說道:「哥們兒,剛才謝了,回頭下山請你喝花酒。這幫龜孫子,老子早就看不順眼了……對了,我叫楊惠之,射流郡的,到了郡內,報我的名字,保管你萬事太平。當然,別做殺人越貨的勾當,這種事情連我都不敢做……」

  洞主黃裳聞訊趕來,跑著進入書樓,怒喝道:「書院是讀書人修齊治平之處,你們成何體統?!有力氣打架,去投軍北涼邊關!」

  黃裳也不看那涇渭分明的兩幫人,對那名老神在在的大儒講師輕聲歎息道:「薛稷,你也不稍加管束。」

  那叫薛稷的大儒笑了笑,伸手隨意指了指身後懸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字畫:「我們讀書人,不怕道理講不通,就怕不講道理。心平氣和是講,大打出手也是講,總比憋在肚子裡等著秋後算賬來得好。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多年後,在官場上位高權重的教訓官小的,官小的欺負不當官的,不當官的就只能去欺侮老百姓,豈不是太可怕了?還不如今天大夥兒打完了架,把氣給消了,也就能坐下來繼續說道說道了。洞主,我這不是等著他們打不動了,靜下心來,我才開導勸解一二嘛。書樓內這些半桶水,平時一個個晃蕩得厲害,不吃過虧,是不會記事的。」

  黃裳哭笑不得,無奈道:「老薛,你啊你啊。」

  黃裳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個身影,頓時心頭一震。

  現在北涼官場可都是在等著看各大書院的好戲,黃裳對於文人議政一事,是絕對持有支持態度的,可是對於「山上」書院內對邊關軍務指手畫腳導致「山下」民心動盪的苗頭跡象,老人不是沒有憂慮。雖說當初北涼王答應了他和官府不摻和書院事務,也放話准許書院絕對不會因言獲罪,甚至庇護讀書人不受兵戈之災武人之辱,但是黃裳心底還是不太相信年輕氣盛的北涼王真能當個甩手掌櫃,何況此時的確是書院「鬧事」在先。所以當青鹿洞洞主看到徐鳳年出現在「戰場」之中時,頓時透心涼,難不成徐鳳年要上綱上線?北涼的讀書種子還未紮根,就要半途而廢?

  黃裳不愧是硬骨頭,越是心涼,越不肯退步,他走上前幾步,對徐鳳年直言不諱問道:「北涼王來此,是要興師問罪?是要關閉書院?是不許北涼讀書人讀書?」

  徐鳳年搖了搖頭,看了眼那幅字,平靜道:「我原本只是想來看一看,看了就走。不過現在放心很多,牆上那幅字,是『千秋大事,最費思量』。」

  徐鳳年環視四周,微笑道:「希望各位讀書人,好好思量,思量之後,聲音才重。你我共勉。」

  徐鳳年面朝那名講學大儒,對其輕輕作揖:「這個道理是先生教的,徐鳳年受教了。」

  薛稷本該也本想趕緊起身還禮,但是不知為何,那一刻,這個在上陰學宮鬱鬱不得志的老儒生,硬生生把屁股放回蒲團,直起腰杆,不言不語,承受了這一揖。

  在年輕北涼王和洞主黃裳離開書樓很久後,薛稷仍是紋絲不動,老人最後低頭伸手在蒲團外的地面上摸了摸:「誰說北涼土地裡,只出騎馬披甲的將種,出不了讀書種子?」

  薛稷面對那群至今還沒有緩過神的年輕讀書人,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神態意氣飛揚:「你們都坐下。我薛稷今天最後就講一講如何思量,才是我輩讀書人該有的思量!」

  青鹿洞書院的山長黃裳獨自為徐鳳年送行下山。兩人下山途中言語寥寥,黃裳是因為氣勢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既然年輕藩王不是來青鹿洞山麓跟他的學生們秋後算賬的,那麼黃裳也就無的放矢了。總不能還得寸進尺,跟徐鳳年再多要一些地方衙門官吏的交椅。清涼山對於赴涼士子擔任各州郡縣的要職,已算極為大開方便之門,黃裳的臉皮再厚,也開不了這個口。徐鳳年愈是沉默,黃裳就愈是忐忑,臨近山腳,老人歎了口氣,苦笑道:「王爺,你這刀子總擱在老夫脖子上,又不幹脆利落砍下,也不痛痛快快抽走,老夫渾身不得勁啊。要不然,給個痛快話?實在不行,我就說句心底話,換個人來當這青鹿洞山長。書院就像一塊莊稼地,好不容易有了點好苗子,王爺要是覺得我打理不好,那就換上一個聽話的,千萬別遷怒於那些才冒尖的稻秧苗子。」

  徐鳳年沒有停步,緩緩說道:「先生,你多慮了。書院士子議論北涼軍政,沒什麼不妥,天底下的事,只有不辯不明的,沒有越辯越渾的。」

  黃裳如釋重負,點了點頭。

  徐鳳年繼續說道:「但是你們作為山長和授業恩師的前輩,要因勢利導,不能冷眼旁觀。我不是要你們幫著北涼邊軍說好話,因為那沒有意義。我希望在我北涼紮根的讀書人,都明白一件事,他們之所以能夠指點江山,是因為邊關前線上每天都在死人,是那些死人和也許即將戰死的北涼邊軍,讓北涼境內不起一縷狼煙。無論他們在沙場上是勝是負,他們總歸都沒有半點錯。當然,罵我和清涼山或者是北涼都護府調度不當和謀劃有失,沒有問題,不過若是抱著隔岸觀火且幸災樂禍的初衷,這樣的讀書人,北涼從來都是敬謝不敏,大可以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這點盤纏清涼山還是掏得出來的。」

  黃裳臉色重新凝重起來。徐鳳年看了老人一眼,淡然笑道:「總覺得別人這裡不好那裡不好,總以為經世濟民舍我其誰?讀書讀書,是養浩然正氣,不是養那戾氣傲氣的。我自己就是過來人,整天怨天尤人,舉目四顧皆不平,心胸積郁更難平。也許先生這輩子沒經歷過這個歷程,所以我這才專程來一趟青鹿洞書院,多嘴幾句。」

  黃裳半信半疑:「當真只是說這幾句話?」

  徐鳳年笑道:「對於書院士子談論邊關軍務,堵不如疏,我會讓官府給各地書院贈送幾套陳芝豹編寫的《武備輯要》,你們不妨讓熟諳兵事的大儒名師牽頭講解,先搞清楚我們北涼的涼刀、槍弩和馬政歷史,弄明白我們北涼到底是如何具體治軍的,再來言談邊軍大事。」

  黃裳感慨道:「好一個『堵不如疏』。」

  黃裳猶豫了一下,補充道:「王爺這件事做得……漂亮。」

  黃裳是出了名的吝嗇溢美之詞,這種溜鬚拍馬的活計,實在是難以啟齒,可見這次徐鳳年登山拜訪書院,確實讓老人很是滿意。

  徐鳳年笑著自嘲道:「技術活兒,當賞?」

  心中沒了芥蒂的黃裳也言語放開許多:「黃裳只會治學,敢說不出五年,便會讓離陽對北涼的文章經學刮目相看。」

  徐鳳年上馬臨行前,對黃裳說道:「清明前夕,還請先生帶著書院士子書生前往清涼山碑林,到時候會有一場祭酒。」

  黃裳愣了一下,沉聲道:「理當如此!」

  離開青鹿洞山,三騎疾馳途中,呂雲長問道:「師父,咱們現在是去北涼都護府,還是去正在打仗的虎頭城?」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回大雪龍騎軍,其他別管。」

  餘地龍喊道:「師父,我想去虎頭城殺蠻子!」

  徐鳳年沉默片刻,突然說道:「地龍,你和雲長一起去流州,去青蒼城暗中護著楊光鬥和陳亮錫,如果真有大戰發生,你們可以自己看著辦,我准許你們自作主張。」

  在一處官道岔口上,呂雲長驚喜交加,搓手道:「師父,那咱們現在可就要分開啦。」

  徐鳳年嗯了一聲,不忘提醒道:「雲長,到了戰場上,盯著點你師兄,別讓他殺紅了眼什麼都不管不顧。總之,你們誰都不要死在流州。你們真正的沙場,是以後的江湖。」

  餘地龍咧嘴笑道:「師父,等我還完大個子的債,再有人頭軍功,賞銀可別忘了啊。我還要寄送給裴姨的,她造四合院等著好多銀子要用呢,總不能讓裴姨跟外人借錢賒賬不是?」

  徐鳳年笑駡道:「小小年紀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行了行了,真有那一天,北涼邊軍少不了你一顆銅錢的。」

  呂雲長哈哈大笑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嘛!」

  餘地龍揚起拳頭,急眼道:「你罵誰是娘兒們?!皮癢了是不?幫你捶捶?」

  徐鳳年在驛路岔口停馬不前,笑望著追逐打鬧的那兩騎背影,猛然鞭馬前行。

  昔年錦衣少年郎,怒馬揚鞭涼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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