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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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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左宗輕聲道:「該走了。」 徐鳳年點頭道:「是啊。」 郁鸞刀來到徐鳳年和袁左宗身側,袁左宗微笑問道:「郁將軍,大雪龍騎還缺一名副將,有沒有興趣?雖然我沒有任命權力,但王爺就在這裡,你要是答應,我保證王爺不會拒絕,只會順水推舟。」 徐鳳年會心一笑。北涼邊軍中幾支親軍,都是徐驍留給子女的「家產」,可以算是天底下最豪奢的手筆了。除了他徐鳳年的八百白馬義從一直在人數上不成氣候外,幼子徐龍象的「私軍」,已經從一萬騎增加到三萬,成為力保流州不失的中流砥柱。徐鳳年兩個姐姐徐脂虎、徐渭熊,也各有親軍,北涼近萬實打實的重騎兵都出自這兩支騎軍。北涼都護府對這些掛在大將軍徐驍子女名下的親軍都可調遣,但是具體的軍中任事,一般並不插手。 郁鸞刀平靜道:「大雪龍騎是好,但是我幽州騎軍也絲毫不差。」 袁左宗笑而不言,對鬱鸞刀的「不識好歹」也不以為意,相反對這個北涼外人的堅持,多了幾分由衷敬佩。 徐鳳年突然說道:「當時為總領河薊兩州軍務大權的蔡楠阻攔,幽州三萬騎軍最終只能出動一萬騎出境。老將田衡氣惱北涼都護府,或者準確說是我不夠強硬,氣得不願意當那副將,解甲歸田含飴弄孫去了。據說私底下還罵我徐鳳年的膽氣都在那次抗拒聖旨中用光了。」 鬱鸞刀心一緊:「田將軍的賭氣雖然不妥,但田衡老成持重,用兵極正,幽州騎軍不能少了這定海神針。如果王爺是要問罪,鬱鸞刀願意拿所有軍功為田衡贖罪。」 徐鳳年搖頭道:「我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回到幽州後,幫我帶句話給田衡,讓他別慪氣了。他家怎麼個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兩個兒子在及冠前就都戰死,老將軍哪來的孫子來含飴弄孫。幽州三萬騎軍,他來做主將,你鬱鸞刀做副將。石玉廬、蘇文遙分別授檄騎將軍和驃騎將軍,各領一萬幽騎。到時候老將軍多半不肯當主將,你就說是我和都護府的命令,他要麼當主將,要麼繼續『含飴弄孫』去。」 鬱鸞刀頓時笑逐顏開,抱拳道:「末將領命!」 徐鳳年沉聲說道:「這三千兩百騎,設『不退營』,由你鬱鸞刀來兼任此營第一任校尉!營中士卒,我徐鳳年也掛一個名字,但不以現役騎卒來算便是。」 鬱鸞刀咬了咬嘴唇,紅了眼睛,猛然一騎轉身,疾馳出去數百步,從一名幽州騎卒手中接過一杆徐字旗,面朝那三千兩百幽州騎,怒吼道:「大將軍有令,我幽州三千兩百騎,設『不退營』!」 鬱鸞刀高高舉起那杆鮮血浸透的旗幟:「不退營!今日立旗!」 三千兩百騎,集體抽出北涼刀。 所有大雪龍騎軍,也紛紛上馬抽刀,心甘情願為這支幽州邊軍中第一個贏得「營名」的勇悍騎軍壯威。 袁左宗作為親身參加過一系列春秋戰事的北涼「老將」,在同樣拔刀後,下意識看了眼徐鳳年。 袁左宗沒有看到那種年輕武將都會出現的炙熱和渴望,輕聲道:「打仗死人,免不了的。」 徐鳳年輕聲道:「走了。」 這支騎軍向西迅速轉移,在他們身後,留給了葫蘆口外一座座柔然鐵騎堆積成山的駭人京觀。 大概半個時辰後,百餘騎緩緩來到這處慘烈戰場,為首兩騎是兩個三十來歲的北莽將領,其中一人望著那一座座京觀,神情複雜:「在人數相當的情況下,遇上那一萬騎,果真沒的打嗎?」 另外一騎淡然道:「單純就戰力而言,咱們耶律、慕容兩支王帳重騎,其實並不遜色。在雙方投入十萬兵力以上的戰場,在鑿穿陣形一事上,重騎還是有點優勢的,但你要說跟這一萬騎挑個地方玩單挑,還真是沒有半點懸念。沒辦法,整個北涼騎軍的拔尖精銳都在這大雪龍騎軍裡,騎卒年紀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間,中低層武將都是四十歲左右,高層將領則無一不是打過春秋老仗的將領,每騎的戰馬都是北涼甲等大馬。我們北莽真要打造屬於自己的大雪龍騎,不是撐不起,但關鍵在於誰來當主將?董卓符合,但是他已經有十多萬董家軍,哪怕陛下放心,但別說北庭忌憚,就是南朝也沒誰願意。柳珪、楊元贊這些熟諳官場的大將軍,則是打心底裡不願意接手這燙手山芋的。」 那第一騎將領瀟灑下馬,蹲在地上撿起一柄血跡未幹的柔然彎刀,在鎧甲上一抹而過擦掉血液,嗤笑道:「洪敬岩也真是慘,整座柔然山脈的精兵都是他的,結果還是沒能搶到手那南院大王,還被封了個西京兵部侍郎。好不容易以為葫蘆口好欺負,想要領著兩萬騎在幽州境內大開殺戒,結果攻打臥弓、鸞鶴兩城都沒他的事情,楊元贊和種檀這都開始打霞光了。總算有了立功的機會,屁顛屁顛掉頭跑出葫蘆口。好嘛,一下子就給大雪龍騎打趴下了一半兵力,關鍵是這傢伙都沒敢上陣。真不曉得他還能不能坐穩那『柔然共主』的座位。至於以後再要跟董卓爭什麼,我想他自己也該明白,沒戲了。」 另外一騎沒有下馬,搖頭道:「洪敬岩此人沒這麼簡單。」 蹲著的武將拇指輕輕觸碰著柔然戰刀的刀鋒:「我很好奇那傢伙怎麼沒跟太平令大打出手,要是能殺掉藥罐子拓跋氣韻,和那個快要被種檀奪去夏捺缽稱號的娘兒們,然後他英勇戰死在種涼手上,這該多好。」 另一人笑道:「由此可見,流州那一戰,這哥們兒真的受傷不輕啊。」 蹲著的北莽將領站起身,望向馬背上那位,笑道:「冬捺缽大人,薊州那個袁庭山可是親手逼著衛敬塘出城跟咱們打了一場,當時我可是都蒙了,七八百騎軍和四千步卒,就敢對我們近萬騎軍出城作戰,害得我以為離陽還有好幾萬伏兵,或者是遼西有大股騎軍在我們尾巴上呢。結果半個時辰,衛敬塘那些人馬全部死光了。袁庭山和他老丈人家的七千私家騎兵也沒放個屁,要不是今天給我看到這一萬具柔然鐵騎築起的京觀,我都要以為咱們北莽隨便拎出十萬騎軍,就可以繞開北涼一鼓作氣踏平中原了。」 被稱為冬捺缽的武將沉聲道:「袁庭山攏起的薊北騎軍和雁堡李家的那支私軍,此時肯定就在某地耐心等著我們返回東線,你我不可大意。」 秋捺缽撇了撇嘴,上馬後拋出那柄柔然彎刀,插在一座京觀頂上:「瘋狗袁庭山我還真沒放在眼裡,倒是那廣陵道上的西楚餘孽,有兩個叫寇江淮和謝西陲的,很感興趣。寇江淮撂挑子後,趙毅的那個福將宋笠,很快就帶兵輕輕鬆松收復了疆土。原本他們東線大好的局面,現在淪落到給宋笠壓著打到不敢露頭。據說西楚那座小朝堂上所有嘴臉都變了,早先雪片一般上書彈劾寇江淮擁兵自重的,現在全傻眼了,所以開始給寇江淮歌功頌德了。」 冬捺缽輕聲道:「只要曹長卿還沒有出手,就意味著西楚就算沒有勝勢,也沒有落下風。」 秋捺缽嘿嘿笑道:「反正越亂越好。」 突然,這位秋捺缽轉頭望向同為四大捺缽之一的同齡人:「王京崇,你說會不會有一天,謝西陲和寇江淮出現在北涼?」 冬捺缽王京崇愣了一下,神色凝重,沉聲道:「大如者室韋,你也有這種直覺?」 秋捺缽大如者室韋摸了摸下巴:「那就好玩了。不過我喜歡。」 王京崇在當年洪嘉北奔中還是一位十歲出頭的春秋遺民,是跟著家族私塾教書先生一起誦讀著聖賢書進入北莽的。他早已忘記兒時生活的環境,但是在那種顛沛流離的道路上,鄰近車隊之間都不絕於耳的書聲琅琅,至今讓這位家族進入姑塞州後仍是堅持耕讀傳家的秋捺缽記憶深刻。王京崇在馬背上陷入沉思,自言自語道:「為一姓而複國,卻要害得又一次中原陸沉,曹長卿,你內心深處是不是很痛苦?既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麼你曹長卿到底又是圖什麼?」 大如者室韋瞥了眼這名秋捺缽,心情複雜。兩人年紀相當,但是這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戰功,倨傲自負的大如者室韋,也不得不承認王京崇不但比自己更多,比草原上的母狼耶律玉笏也更多,當然比那個剛剛在幽州葫蘆口戰場上一鳴驚人的種檀更多。種檀不過是才躋身軍伍,就一躍成為先鋒大將,才打下臥弓城,就已經被某些人說成是更加名副其實的北莽夏捺缽,而王京崇卻需要從底層士卒一步一步做起,伍長,百夫長,千夫長,萬夫長,但是最終能夠成為秋捺缽,還要歸功於他有個跟甲字姓氏聯姻的南朝乙字家族作為靠山。大如者室韋對王京崇的複雜態度,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整個北莽對這些春秋遺民的左右為難。 皇帝陛下何其開明,何等胸襟,仍是在登基時親手掀起一場被南朝文人暗中說成是「瓜蔓抄」的血案。慘案起因讓人哭笑不得,竟然是一位丙字士族老家主的一壇骨灰。這種人的死活原本北庭都懶得看一眼,但是有一封奏摺就突兀出現在陛下的書桌上,然後陛下下令把所有家族中有老人不願葬在南朝的家族,斬首之外,族品全部下降一等!哪怕是慘劇過後的十多年時間裡,時不時還會有年邁遺民死去,仍是希冀著能將骨灰埋在中原而在北莽虛建墳塚,然後被人揭發。直到太平令成為北莽帝師,這項禁令才開始鬆動,北庭准許南朝遺民在死後只設衣冠塚,留下骨灰等待北莽大軍的馬蹄踏平中原。 大如者室韋開口笑問道:「王京崇,我們北莽也有被譽為塞外江南的地方,跟真正的中原風土,有何不同?」 王京崇平淡道:「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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