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〇


  徐鳳年收回視線,微笑道:「鬱鸞刀,幽州需要你這樣既能打硬仗勝仗又懂廟堂規矩的將領。」

  鬱鸞刀猶豫了一下,很認真說道:「很高興能夠在薊北看到王爺。」

  徐鳳年點了點頭,說道:「薊州本來就不是我們北涼的地盤,是死是活讓離陽折騰去。可惜衛敬塘是不會答應跟我們回幽州的,否則我都想把他綁去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稍作休整,養足精神,去葫蘆口!」

  鬱鸞刀嗯了一聲,沉聲道:「當時戰事結束,末將就已經將四百名斥候遊騎都撒出去,一方面是防止那些零散逃竄的北莽騎軍生出是非,另一方面是爭取最大限度地盯著顧劍棠的東線。從這兩天得到的消息來看,郎寺恩殘部已經沒有再戰的決心,只顧著逃回大本營怎麼跟北莽東線大將解釋這場大潰敗。就算北莽膽敢再度抽兵投入薊北,給他們的戰馬多出兩條腿,這幫蠻子也趕不上我們的腳步。」

  鬱鸞刀很快補充了一句:「不過北莽最東線那邊還是有幾個名將的。北莽皇帝一年四季都要巡遊,王帳按時節稱為春夏秋冬四『捺缽』。北莽有四個年輕人獲此殊榮:拓跋菩薩的大兒子是四人中的春捺缽,剛剛成為南朝幕前軍機郎的領袖;種神通的兒子是夏捺缽,此次是幽州先鋒大將;北莽最東線上則有秋冬兩捺缽,都不是回離律和郎寺恩可以媲美的出色將領。如果是這兩人中的一個帶著精銳騎軍趕來,會相對棘手一些。」

  說到這裡,一直給人溫文爾雅儒將感覺的郁鸞刀也忍不住罵道:「顧劍棠的東線大軍都只會吃屎嗎?!」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行了,離陽從來都是這副德行,錦上添花都別指望。咱們啊,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按照他們會落井下石來做打算。」

  暮色中,鬱鸞刀一臉憤懣陰沉地點了點頭。

  當天深夜,始終沒有洩露身份的徐鳳年在收到海東青飛速傳遞來的一份諜報後,讓糜奉節找到還未卸甲休息的鬱鸞刀,告訴他「臥弓城被北莽先鋒大軍一日攻破」。

  鬱鸞刀腳步匆匆來到徐鳳年臨時居住的原銀鷂將軍府一座偏院。徐鳳年坐在石凳上,等到鬱鸞刀走近後,抬頭說道:「明早出發,帶上那六千騎。其餘一千多受傷較重的騎卒先暫時留在銀鷂,之後不管是北莽後續騎軍來襲,還是那個袁庭山下絆子,直接離開銀鷂,返回幽州!」

  鬱鸞刀點頭道:「末將這就去下令。」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句話:「我陪你們一起去葫蘆口外。」

  鬱鸞刀猛然轉身,神情複雜至極,有震撼,有憂慮,但更多是驚喜!

  徐鳳年揮了揮手。

  糜奉節等到鬱鸞刀離開院子,憂心忡忡道:「王爺,這麼做真的合適嗎?」

  徐鳳年沒有說話,開始閉目養神,一直枯坐到天亮。

  拂曉時分,徐鳳年睜開眼。不知為何臉色極其沉重的鬱鸞刀按時來到院中,言辭間有請罪的意思,說大軍起程可能要耽擱一個時辰。徐鳳年問他何事,鬱鸞刀欲言又止,就是不說。徐鳳年皺著眉頭凝視著這個在薊北一役中光彩四射的年輕將領。不管是大軍疾馳數百里的「貪功冒進」,還是強行軍中的有條不紊,不論是到戰場的突入時機和角度,還是之後的拉扯戰線和「放縱」敵騎逃離戰場,以及到最後擴大戰果的咬尾追殺,「郁家得意」都證明了哪怕在名將薈萃的北涼,一樣有他鬱鸞刀一席之地!

  鬱鸞刀死活不願說出原因,那火冒三丈的徐鳳年就要跟著鬱鸞刀去親眼看一看了。

  徐鳳年、餘地龍、糜奉節、樊小柴四騎,跟在包括鬱鸞刀和兩名副將在內的二十騎身後,由一騎幽州斥候帶頭,出城向東北方位策馬狂奔了半個時辰。

  沿途都是硝煙四起一片狼藉的堡寨村落,雖然這一線不在北莽兩萬大軍的行進路線上,但是大戰後回離律和郎寺恩潰散殘部有接近千人,這些散兵游勇哪怕對上四五十幽騎都會望風而逃,但是橫水以北的那些沿河小村莊就遭了災。橫水六百騎這幾日不斷外出追剿,但是一股股二三十的莽騎在初期的驚慌後,不斷會合,其中就有一支人數達到兩百的北莽騎軍,跟橫水騎軍有過一場硬碰硬的遭遇戰,雙方都損失慘重。而且在塞外大漠,別說幾百騎幾十騎,就是千騎萬騎,只要一旦遠離城池關隘,那就真是大海撈針了。鬱鸞刀的四百騎精銳斥候跟北莽騎軍在野外相遇後,並不主動出擊,只負責刺探軍情,而莽騎敢跟橫水騎兵開戰,但是看到那些佩涼刀負輕弩的幽州騎軍後,就算人數上佔有絕對優勢,也是主動退讓遠遠逃散,大體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不過若是幽州斥候遇上小股莽騎,順手賺些戰功,鬱鸞刀和軍中副將校尉都對此沒有異議,多殺幾個北莽蠻子還需要理由?

  但是鬱鸞刀今天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為一伍的五人斥候,除了先前偵探到的諜報,只有一騎返回銀鷂城帶了個最新消息,這個消息甚至都稱不上有半點分量的軍情。那名斥候說他們在城外一個村子遇上了六十騎北莽蠻子,按照北涼斥候條例,以一伍對一標,己方只需要傳回消息就可以,因為數目懸殊,不會擔負那「不戰而退之罪」。何況這伍剛從更北返程的幽州斥候,本就不該與北莽那些騎軍作戰,而是需要馬上回到城中,將搜集到的軍情遞交給騎軍大營。郁鸞刀除了那名伍長擅自主張違抗條例而生氣外,心底更多是一種無奈。在最重軍律的北涼,那四騎斥候極有可能連先前掙得的那點戰功都保不住,鬱鸞刀更不知道如何去跟就在幽州騎軍中的北涼王彙報。涼幽邊軍中,戰陣退縮、謊報軍情和殺良冒功是三大板上釘釘的死罪,但各類違抗條例,也是緊隨其後的死罪。

  幽騎副將石玉廬瞥了眼隊伍後頭那古怪四騎,對鬱鸞刀輕聲說道:「四名斥候肯定已經戰死了,事後如何上報?」

  鬱鸞刀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痛苦神色:「據實上報。」

  作為幽騎四百斥候首領的范奮若是在薊北戰役之前,聽到這種冷血的混賬話,早就對主將郁鸞刀破口大駡了,但是一場仗打下來,幽州騎軍上下都對鬱鸞刀敬佩至極。範奮小聲道:「郁將軍,就不能通融通融?大不了咱們不計他們先前的那份戰功,只上報一個『路遇大隊莽騎,四人戰死南歸途中』?」

  鬱鸞刀默不作聲。

  騎隊疾奔入那座臨河的村子,隨處可見村民的屍體,本該有四五十戶人家的村落早已雞犬不留,唯有村外幾株枝幹彎曲的楊柳,正在這個本該萬物生長的初春時分,吐露著那幾抹綠色。

  在莊子北方一座村舍前的曬麥場上,他們看到了一家老幼五口人慘死的屍體。兩名老人被北莽戰刀砍死在門口,那名本該去田間播種春麥的中年莊稼漢子,死後還攥緊著鋤頭。他兒子的頭顱就在他眼前,那具幼小的無頭屍體離著他娘親更近些。婦人被剝光了衣服,給北莽騎軍糟蹋後,四肢被砍斷。

  那名年輕的斥候抽泣道:「伍長看不過去,說讓我把軍情帶回銀鷂城,然後就說他戰死在更北的地方了,讓我別管他們三人死活。我不肯走,伍長就狠狠踹了我一腳,說五個人都死在這裡,軍情咋辦?!」

  曬麥場上,四名幽州斥候,涼刀輕弩都被收走,甲胄都被卸走,就只有四具屍體了。

  一人死在泥屋牆下,那條持刀的手臂被北莽騎兵剁下後,故意放在他頭上。兩人死在曬麥場上,那名伍長屍體被綁在一條長凳上,當成了箭靶子,全身上下都是被弓箭射出的血水窟窿。

  郁鸞刀和石玉廬、範奮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比這更殘酷的場景,在他們北涼以北,哪年沒有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徹底死絕的戰爭?他們又有誰沒有為一位又一位的北涼袍澤收過屍?

  但是,這裡不是北涼,是薊州啊!

  能夠清清楚楚喊出四人名字的老斥候範奮,紅著眼睛輕聲道:「不值,你們死得不值啊……」

  然後範奮看到那名披厚裘的年輕公子哥走向伍長的屍體,范奮大步向前,想要一把推開那不順眼至極的年輕人。老子們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不見你,現在大戰落幕了,你小子還穿了件場中戰死四人可能一輩子都買不起的裘子,裝什麼好人?!老子管你是薊北哪位豪門世家的後代!範奮伸手的同時吼道:「滾你的蛋!只要我們北涼沒有死絕,收屍就輪不到你們外人!」

  但是範奮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根本推不動那個年輕人。

  那人背對眾人蹲下身,緩緩解掉捆綁在那具屍體身上的冰涼繩索,脫掉身上那件裘子,裹住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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