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九


  原來在他們四騎進入薊州邊境後,無意間遇到一支四十人的私人馬隊,護送著一位世家子弟。馬隊配置不比薊州勁騎差,那傢伙幾乎只看了一眼快馬擦肩而過的樊小柴,魂魄就跟著樊小柴那一騎走了,什麼都不管不顧,立即掉頭策馬狂奔,拼命趕上徐鳳年四騎。原來那個叫阮崗的年輕人少年時,在大盞城見過仍是少女的樊小柴,當時便驚為天人,等到樊小柴離去,這個癡情種藉口出門遊學都快把大半座薊州翻遍了,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娶妻,結果他覺得那場重逢就是天意。

  樊小柴一開始說不認識什麼阮崗,也從沒有在大盞城停留過,阮崗當時看徐鳳年的眼神那叫一個幽怨,誤認為樊姑娘嫁為人婦成了他人美眷。有意思的是阮崗從頭到尾沒有仗勢欺人的企圖,只懇求「徐奇」君子成人之美,千萬要讓他和樊姑娘破鏡重圓。最後這位薊州副將的嫡子甚至下馬就那麼跪在驛路上,滿臉涕淚。所幸他當時沒能看到馬背上樊小柴的猙獰表情,這位拂水房第三號大璫當時真的是連把他分屍的念頭都有了。

  樊小柴望向徐鳳年,面無表情說道:「我找個機會宰了他,放心,肯定神不知鬼不覺。」

  徐鳳年搖頭笑道:「你們女子能有這麼個在意自己的男人,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能傷人太多。畢竟這種好男人,這個世道,真不多了。」

  樊小柴還是板著臉,問道:「要不然我把他弄進拂水房『偏房』?此人好歹是薊州副將最器重的兒子,用得著。」

  徐鳳年反問道:「你又不喜歡他,再者你也都當上拂水房排在前十的大人物了,還在乎這點功勞做什麼?」

  徐鳳年笑了笑,搖頭道:「我看不見的地方,拂水房女子做這類事情,我不去管,但你就站在我眼前,算了。」

  樊小柴哦了一聲,就不再有下文。

  徐鳳年對糜奉節說道:「隨便跟阮崗知會一聲,就說明天我去他家登門拜訪,讓他備好美酒佳餚。就讓他繼續等著吧,有個念想掛在心頭,哪怕掛一輩子,大概也比心如死灰好些。」

  屋內所有人都沒有接話,張秀誠是不敢,糜奉節是不上心,樊小柴是開始閉目養神了,只有青竹娘柔聲道:「是這樣的。」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同為北涼棋子之一的王府客卿,戴上那張入神臉皮的舒羞。

  這枚棋子,直覺告訴徐鳳年,不但在青州襄樊城那位藩王身邊落地生根,而且連顏色都變了。

  師父李義山一向視圍棋為小道,最重要一點就是認為圍棋分黑白,且永遠是黑白,但人心最易反復,豈是黑白兩色可以劃分的?

  即便離著北涼有數千里之遙,哪怕如今北涼鐵騎自顧不暇,但要讓一個在青州檯面上見不得光的舒羞一夜暴斃,拂水房花點代價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這沒有任何意義。

  倒是另外那張入神面皮的主人,去了北莽的那顆隱蔽棋子,總算開始風生水起了。

  至於在太安城內高居門下省左散騎常侍的陳少保陳望,和陵州金縷織造王綠亭的至交好友孫寅。

  徐鳳年沒怎麼將他們當作必須聽命於北涼的棋子,順其自然就好。

  徐鳳年倒是更期待曹嵬那傢伙。在郁鸞刀近萬幽騎的「掩護」下,曹嵬那支更為精銳的騎軍,興許真的可以成為一錘定音的奇兵。當然前提是北涼三線能夠咬牙扛下北莽鐵騎的南侵。

  徐鳳年端著酒杯起身走到窗口,望著川流不息的鬧市大街,喝了口花雕酒。

  你太平令在北莽皇宮,以百幅大緞拼湊出兩朝如畫的錦繡江山,要為那老嫗以黑白買太平。

  技術活兒,當賞。

  不過這個「賞」,是我北涼三十萬鐵騎,就看你北莽吃不吃得下了,小心燙穿了肚腸。

  不惹是生非的四騎,在偌大一座大盞城的去留,就像滴水投於巨壑,根本激不起什麼。

  徐鳳年跟張秀誠談妥事宜後,很快就離開酒樓。青竹娘只在相送時說了一句話,說上次離別,他送給她一句話,這次她還給他。徐鳳年笑著說收下了。

  張秀誠回到雅間窗口望著四騎在街上遠去,沒有轉身。女子正在緩緩收拾桌上的酒壺酒杯,和那些盛放佐酒小菜的精緻碟子。張秀誠好奇地問道:「青竹娘,那句話是什麼?可以說嗎?」

  青竹娘婉約笑道:「有什麼不能說的,他上次對我說要好好活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張秀誠感慨道:「這世道要亂了。」

  青竹娘小聲問道:「他到底是誰?你要是不能說,就別說。」

  張秀誠轉過身,有些疑惑:「還真不能說。只是我跟他聊了那麼多,青竹娘你沒猜出來?」

  青竹娘臉頰微紅:「我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反正覺得現在好像什麼都沒能記住。」

  張秀誠愣了一下,忍住笑意:「你就當他是徐朗好了,反正他真實身份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你就算逃回北莽閉上耳朵都沒用。從他對待那婢女的細節中看得出來,不說是好人,但肯定壞不到哪裡去。」

  青竹娘白了一眼這個總喜歡自嘲只會在故紙堆裡降妖除魔的道士,輕聲道:「他呀,壞著呢。」

  張秀誠不明就裡,也不樂意摻和這檔子事情,省得裡外不是人。對了,在春秋士子眼中的神州陸沉後,也不知哪個嘴上不積德的讀書人說了句大損話,流傳甚廣,就是說「徐驍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張秀誠在薊州紮根後一開始不理解,後來才知道是罵那位老涼王殺人太多,是闖入陽間的厲鬼。至於其他如「大將軍走路,一高一低」,這個簡單明瞭,是在暗諷徐驍是個瘸子;「上樑不正下樑歪」,曾經是用以笑話人屠駝背和他長子徐鳳年紈絝無良,不過隨著徐鳳年的聲名大振,已經很少有人提起。

  張秀誠歎了口氣,可惜自己是沒法子看上一眼那位功高震主且得善終的大將軍了。收斂起這些無用思緒,張秀誠看了眼窗外天色,自己也該出城了,大當家那邊還等著自己的消息。

  張秀誠突然坐回位置,讓青竹娘放回杯筷菜碟,倒了杯酒,慢飲起來。

  她則斜靠在窗口,安靜地望著那熱鬧喧囂的異鄉市井。

  ***

  徐鳳年四騎在過大盞城以北雁停關後,為了防止橫生枝節,就棄馬而行,徒步翻山越嶺,在樵獵罕至的山路快速北行。糜奉節和樊小柴都對那孩子刮目相看,小小年紀,悟性好不奇怪,但內力如此雄厚就完全說不通了。他們當然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牧羊童余地龍,繼承了王仙芝三分之一的衣缽。

  薊州之行,六年鳳總能精准找到徐鳳年,傳遞來幽州戰況。當一行四人沿著一條峽谷奔走在高處脊背上時,徐鳳年又一次驟然停下身形,抬臂撐起那只破雲而墜的神駿海東青。糜奉節看見往常神情平淡的北涼王這次有些凝重,站在崖畔怔怔出神。餘地龍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那雙結實牛皮靴子倒提起來,倒掉那些硌腳的沙礫。

  糜奉節忍不住開口問道:「葫蘆口戰事不利?」

  徐鳳年搖頭道:「棗馬寨那邊的第一場接觸戰,雙方戰損其實還在褚祿山和燕文鸞的意料之中。但是就目前我收到的諜報來看,有些戰場之外的『意外』必須要重視起來了。楊元贊親自領先鋒軍直撲臥弓城。自古以來,一輩子得有半輩子活在馬背上的北方遊牧民族,自然騎射嫺熟,但大奉王朝開國初期仍是對草原勢力保持著絕對優勢。你們也許想不到,哪怕在大奉末期,哪怕不依靠城池堅固和精銳弓弩,奉軍與草原騎兵的交戰,依舊是可以打平手的。雙方出現勝負顛倒,也就是這兩百來年的事情。無數趟夾帶私貨牟取暴利的邊關貿易,加上兩百年無數次南下游掠的大擄而歸,讓北方草原擁有了相當規模的匠人和鐵器。春秋士子洪嘉北奔,更給北莽帶去了豐富的人口、深厚的中原文化,以及潛移默化的戰爭觀念。董卓私軍重視步卒、重視攻城、重視輔兵,就是其中一個顯著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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