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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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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郎手中那根碧玉長竿指向了葫蘆口北部某處:「北涼堡寨尤為雄壯,大寨周千步有餘,小寨周八百步。大堡週六百步,小堡週三百。且堡寨從無定形,與葫蘆口各處地理形勢緊密相連,死死控扼河谷要道。牆體多為夯土,且有包磚,許多堡寨內外數層,更有高低之別,稍不留心,我方即便成功攻入堡寨大門,仍是有硬仗要打,足可見洪新甲用心險惡。就像此處的葫蘆口堡寨群,以棗馬寨為核心,有包括青風寨、蜂起堡在內十八堡寨拱衛,相互呼應,總計有戍守將卒三千四百人,此地肯定會產生雙方的第一場惡戰。」 他手中玉竿微微向南偏移:「若北涼葫蘆口僅是有這些寨堡烽燧阻擋,不值一提,但是在陳芝豹擔任北涼都護後,葫蘆口建起了三座城牆高聳的牢固城池,雖遠遜西北第一雄鎮虎頭城,但絕對不容小覷。這座依山而建的臥弓城就是其中之一,事實上葫蘆口北方防線,所有戍堡烽燧都是依附臥弓城。不同於堡寨的死守,葫蘆口三城內都駐有數量不等的幽州精銳騎軍。」 一位橘子州正三品武將笑道:「那幽州也有拿得出手的騎軍?我還以為那燕文鸞手下只有一群烏龜爬爬的步卒呢。」 「烏龜爬爬」這個典故,在北莽流傳已久。這二十年來,涼莽戰事大多發生在涼州北線上,幽州一向狼煙寥寥,北涼步軍大統領燕文鸞這頭「老」虎在北莽眼中,就沒什麼威勢可言了。年輕一輩的北莽將領,對北涼都護褚祿山,或者是新任騎軍統帥袁左宗,都還算服氣,畢竟很多年前那幾場戰於北莽腹地的大型戰役,袁左宗的戰功都有目共睹,那祿球兒更是一路攆著如今的南院大王追殺了差不多千里路程。再者北莽鐵騎如風,對慢悠悠的步軍怎會瞧得上眼?所以燕文鸞在北莽就有了一個「烏龜大將軍」的綽號。 董卓終於出聲,面容肅穆道:「你們都清楚我十多萬董家軍以步卒居多,但你們可能不知道,我董卓起先如何調教步軍,都是亦步亦趨跟那燕文鸞學的。雖然如今足以傲視絕大多數幽州步卒,但被你們笑話成『烏龜大將』的燕文鸞,別的不說,他手底下有一千重甲鐵士,其戰力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步軍。『董步卒』的戰力如何,還需要我自誇幾句嗎?」 董卓抬頭看了眼在場眾人,眼神冰冷:「幽州騎軍上不了檯面?別忘了,那支打得咱們姑塞州變成篩子的龍象軍,老底子可就是幽州軍。」 董卓陰森森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對了,忘了跟你們說件秘事。大將軍楊元贊在得知自己要對陣燕文鸞後,已經安排好後事了。你們要是覺得我董卓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沒關係,嘿,反正我把醜話說前頭,到時候誰被幽州守軍打疼了,記得可千萬別跑到我和陛下面前訴苦啊。」 在場披甲武將都有些悻悻然,那群最近沒少遭受白眼的軍機郎則只覺得大快人心。前段時間,後者不厭其煩地給先鋒將校詳細講解葫蘆口北部戍堡群的地勢、構造和兵力分配,幾乎詳細到了每個寨堡每座烽燧,這些看似瑣碎的消息都是北莽諜子用鮮血換來的珍貴軍情,只是當時軍中武官大多都打著哈欠潦草應付,在他們看來,北莽鐵騎馬蹄所至,降者殺不降者更殺,打仗就是這麼簡單,哪裡需要跟個娘兒們繡花似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官職不過從六品正七品的軍機郎們無法改變,但是一時風頭無兩的南院大王董卓大駕光臨,所有武將或多或少都有些警醒,尤其是那句大將軍楊元贊安排後事,讓帳內幾位楊元贊心腹將領都冷汗直流。 那位倍感神清氣爽的持竿軍機郎在董卓眼神授意下,娓娓道來:「以連綿成片的寨堡阻滯我軍攻勢,那只是十幾年前離陽朝堂上文官的幼稚看法,其實在當時薊北的戍堡雛形就已經明確告訴兩國雙方,在沒有雄鎮大城作為防禦核心的情況下,離陽所謂的『使莽騎不能深入為患』的想法,太過天真。薊北當時邊寨也不在少數,相距遠者五十里,近者三十里,可謂緊密羅列於關防要害。但當年我大莽用無數場成功奇襲證明一件事,堡寨控扼要道不假,但想要阻擋靈活騎軍南下,癡人說夢而已。薊州堡寨林立,分兵各處,如何敢戰?所以後來離陽言官紛紛彈劾那些薊北戍堡校尉,罵他們『寇大至則龜縮,寇小至仍不敢出鬥,唯有寇退去數百里方敢出』。」 說到這裡,軍機郎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嗯,離陽言官老爺們所說的這個『寇』,就是指咱們北莽鐵騎了。」 帳內哄然大笑,就算是董卓臉上也有些淡淡的笑意。 一位手握數萬帳牧民的草原大悉剔哈哈大笑道:「呼延軍機,你要早這麼說話,咱們這幫大老粗也就不會不耐煩了嘛。老說幽州那些寨堡如何如何厲害了得,也不好好誇一誇咱們大莽兒郎,咱們這幫覺得讀書識字比砍頭還可怕的糙爺們兒,可不就聽不進耳朵啦?」 董卓這次來幽州主要就是給東線將領潑冷水的,不過未嘗沒有改善軍機郎與實權武將僵硬關係的心思。對於帶兵打仗一事,在北莽尤其是北方草原王庭,一個字就可以概括:糙!董卓作為南朝廟堂第一人,要做的就是讓南朝的腦子與北庭的武力結合起來,雙方不但不能扯後腿,還要盡力合作。這絕非董卓在白日做夢,因為那些更瞭解中原戰事精髓更精通紙上兵略的軍機郎,跟前線武將本就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說到底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董卓捅破那層窗紙,雙方就能夠勠力同心,大家馬背上賺軍功,馬背下分軍功,把幽州、把北涼一鼓作氣打下來。那就等於將中原這個假清高的雍容貴婦衣裳給脫光了,到時候北莽鐵騎勢如破竹,中原之主,就該隨陛下一起姓慕容了。 董卓下意識牙齒敲著牙齒,眼神熾熱。只要打下北涼這塊硬骨頭,大勢就到北莽手中,以後能夠抵擋鐵騎南下的,靠什麼離陽名將就別想了,北莽的真正敵人,只有那一座座礙事的高大城池而已。想到這裡,董卓走向帳內一張偏桌,桌上放有葫蘆口內三城的木制模型,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這是太平令命西京匠人精心打造的物件,有四十餘件,囊括了北涼所有重要城池,專門讓前線將領知曉北涼城池的構造。東線幽州有八件,帳內暫時擺出來三件。 當時馬車顛簸,其中按照長庚城仿製的木件就給顛簸得碎爛不堪。眾多軍機郎去找那負責運送的一名宗室官員討說法,那仗著自己姓耶律的傢伙摳著鼻屎說愛咋的咋的。當時他身後有數十名健壯扈從,都已經抽出了戰刀,差點一言不合就要砍了那些軍機郎。然後沒過幾天,一封聖旨就到了,那名宗室成員被當場砍頭,隨行扈從悉數賜死!長庚城的嶄新木件也一併送來,傳旨內侍只對那官員的靠山撂下一句:「此物是太平令親自督造。」於是那位戰戰兢兢的耶律將軍立即就打消了為侄子喊冤的念頭。 軍機郎又一次為帳內武將講述那座木制臥弓城的構造,解釋何謂雉堞垛牆,何謂女牆睥睨,何謂馬面墩台,以及各處弩弓配置,中間穿插著某個朝代的中原守城戰役。 等到口乾舌燥的軍機郎終於說完,董卓沉聲道:「諸位,中原城池機關重重,佈局精妙,你們要記住一件事情,我們身為攻城武將,多知道一些城池如何防禦,那我們北莽兒郎就可以多活無數!」 董卓抬起手臂指了指葫蘆口方向:「臥弓城是幽州第一座城池,為了拔掉它,屆時我們肯定有數千人乃至過萬人戰死在那裡,註定無法再回到草原故鄉。我當然希望我軍所有人都可以活著進入幽州腹地,甚至是一路打到他們離陽的襄樊,打到那燕剌王把守的南疆,好看一看那大海到底是怎樣的模樣!但是這不現實,打仗就會死人,否則大將軍楊元贊也不會心存必死之心來打這場仗。」 董卓突然面容猙獰,厲聲道:「我董卓今天趕來這裡,其實只想跟諸位說兩句心裡話! 「我北莽兒郎即便要死,也要戰死在更南方的地方! 「要死,不要死在一個土地貧瘠疆域狹小的北涼,要去死在富饒的中原,去死在太安城下,去死在南海之濱!」 *** 北莽九萬先鋒大軍如決堤洪水湧入葫蘆口,那些堡寨烽燧就像淺灘上不起眼的石子,瞬間淹沒。 葫蘆口最北的蜂起堡,連同六座烽燧,幽州尉卒一百九十七人,羽箭一支不剩,戰死。 清鳳寨被破,三百六十二人,涼刀全部出鞘,戰死。 白馬堡被破,兩百一十三人,堡內無一處不起硝煙,全部戰死。 葫蘆口北部堡群核心,棗馬寨,遍地屍體橫陳,除了被戰損嚴重氣急敗壞的北莽騎軍在屍體後背補上一刀外,無一人死於逃跑途中,傷口全在身前! 棗馬寨周邊十八大小堡寨,除了南部最後那座雞鳴寨,全部為北莽大軍攻破,無一人降。 雞鳴寨不同於其他大多建於河谷的堡寨,而是位於一座矮山的陡峭山崖之上。無數北莽騎軍在山腳兩邊快速打馬而過,呼嘯如風。大概是為了追求兵貴神速,想要以最快速度推進到臥弓城外,並沒有理會這座既孤立無援又無關緊要的小寨。 寨內,甚至都不是都尉而僅是副尉這麼個芝麻官的主將,把所有士卒召集起來,兩百三十多人。所有人可以清晰聽到山腳北莽馬蹄踩踏的巨大聲響,以及那些北蠻子策馬狂奔喊出的怪叫聲。 雞鳴寨副尉唐彥超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大漢,典型邊關老兵痞一個。軍中禁酒,可他幾次都是因為酗酒誤事,本來早就可以當上都尉的漢子就這麼在雞鳴寨耗著。每次喝酒,唐彥超都要跟那些大多年輕的屬下吹噓他當年曾是前任騎軍副統領尉鐵山的親衛,早年是如何跟隨尉將軍在北莽境內大殺四方的。寨內的年輕人起先還聽得心神搖曳,可年復一年聽著那些東西,耳朵都起老繭子了,於是每次唐副尉酒後吹牛,很多人都開始搖頭晃腦做鬼臉。如果唐彥超沒有醉死,瞧見這些小王八蛋在背後模仿自己的腔調,倒也不如何生氣,只會罵上一句兔崽子不曉得敬重英雄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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