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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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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正是幽州將軍皇甫枰,能讓他跪拜的當然也就只有北涼王徐鳳年了。兩人坐入馬車廂內,徐鳳年的大徒弟余地龍小心翼翼收起那本冊子,做起了車夫。背負長匣的劍道宗師糜奉節和腰佩涼刀的死士樊小柴,這兩位高手分別護駕在馬車左右。徐鳳年跟皇甫枰相對而坐,只是一個隨意盤腿,一個跪坐得一絲不苟。皇甫枰請罪道:「讓王爺久等了。」 徐鳳年沒有說話,皇甫枰也清楚那套官場應酬只會讓眼前這個人反感,立即說道:「根據最新諜報,滲入幽州境內的朱魍提竿、捕蜓郎和捉蝶女都已斬殺殆盡,北莽江湖高手除了六人不知所終外,其餘都已處理乾淨。策反的兩人中,其中一人用以釣出那六條漏網之魚,另一人用作暗棋遣返北莽。」 徐鳳年點了點頭,他並不會摻和具體事務,對褚祿山苦心經營起來的拂水房更不會去指手畫腳,所以轉移話題問道:「徐偃兵那邊如何了?」 皇甫枰答道:「還在追殺途中。當時截殺燕文鸞的十人,除去鐵騎兒、口渴兒當場斃命外,其餘八人一起向北逃竄。六日前,提兵山峰主斡亦剌率先被其餘高手當作棄子,為徐偃兵殺于鳳起關。四日前,北莽魔頭阿合馬死在幽州邊境以北三十里處,但也成功拖住了徐偃兵,好在三天前觀音宗煉氣士發現蛛絲馬跡,才發現那六人竟然折回了幽州西北的射流郡,差點就給他們逃脫,兩天前又有兩大北莽高手死在徐偃兵槍下。」 徐鳳年輕聲笑道:「那就只剩下公主墳小念頭、大樂府,那個聽說是朱魍李密弼的老相好,還有繼劍氣近黃青之後最有希望成為劍仙的鐵木迭兒。十大頂尖高手聯袂出動,而且之前機關算盡,到頭來落得這麼個淒涼下場,恐怕那老嫗和李密弼都想不到吧。對了,傳言鐵木迭兒很年輕,北莽江湖一直說他是草原上的鄧太阿,而且在逃亡途中境界暴漲,不但迅速晉升指玄,鳳起關最後一劍還有了幾分劍仙風采,是不是真的?」 皇甫枰點頭道:「鐵木迭兒與其他境界停滯的北莽高手不同,武道修為一日千里,幾乎每經歷一場死戰就有收穫。諜報上記錄此人年歲至多二十八,中等身材,但腋下長癬,似龍鱗,傳言身具真龍氣相。」 說到這裡,皇甫枰譏笑道:「鐵木迭兒祖上確是草原雄主,大奉王朝最後那點元氣就是被他祖輩給折騰沒的,至於腋下生有龍鱗一說,想來是好事者的無稽之談。」 徐鳳年搖頭道:「沒這麼簡單,黃青死後的氣數既然沒有給一截柳,那就是到了鐵木迭兒身上,說不定銅人師祖的那份也給了他。」 皇甫枰雖是江湖出身,但他恰恰是最憎惡江湖的,甚至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徐鳳年突然笑了:「結果還是死,誰讓他遇上了一位半步武聖。看得出來,徐叔的境界也在穩步攀升,他這小半步,比起別人連破數個境界那可都要來得恐怖。」 徐鳳年眯起眼,靠著車壁,緩緩道:「舊的江湖在戰馬鐵蹄之下,很快就要成為絕響。也不知道以後的江湖是怎麼一個景象。在這之前,北涼魚龍幫也好,徽山大雪坪也罷,都是曇花一現了。」 道德宗,棋劍樂府,提兵山,公主墳。 武當山,徐偃兵,隋斜穀,糜奉節,吳家百騎百劍。 加上已經無法抽身的南海觀音宗和西域爛陀山。 接下來還有多少高手,會死在北涼? 皇甫枰恨恨道:「北莽不過是隨隨便便調動了兩萬餘騎軍,那薊北塞外八十堡寨就盡數內遷,這幫有恃無恐的酒囊飯袋,有本事乾脆把橫水、銀鷂兩城也給讓出去!」 徐鳳年平靜道:「銀鷂城守將劉彥閬是出了名的牆頭草,京城一有風吹,他的動作能比京畿官員還要更快。有袁庭山在的薊北邊關要故意給北莽放水,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我們就不要抱有希望了。」 皇甫枰臉色陰沉道:「如果劉彥閬果真丟掉銀鷂的話,那麼橫水城也就等於孤懸關外了,何況手握橫水城的武將衛敬塘,還是首輔張巨鹿少數前往軍中攀升的得意門生。此人這麼多年對北涼始終抱有強烈敵意,如今張巨鹿一死,衛敬塘自保都難,就更不會跟兵部對著幹了,說不定撤得比劉彥閬還果斷。如此一來,薊北門戶大開,北莽一旦持續投入兵力,加上顧劍堂的遼西邊軍紋絲不動,那麼我幽州葫蘆口就真的有腹背受敵的可能了,鬱鸞刀那支幽州騎軍的處境不妙!當初游掠於葫蘆口外,攔腰截斷北莽東線糧草的經略,也就成了空談。」 徐鳳年冷笑道:「沒事,若是劉彥閬、衛敬塘不願意鎮守國門,就讓鬱鸞刀的一萬幽州騎軍去幫他們守!」 高空中,一頭神駿飛禽猛然間破開雲霄,傾斜墜落,臨時充當馬夫的余地龍笑臉燦爛地抬起手臂,它停在孩子手臂上,雙爪如鉤,勢大力沉,好在餘地龍的氣機雄厚,根本就是個怪胎。這頭屬於六年鳳品種的海東青只出自遼東,當年由褚祿山親自熬出,送給世子殿下。兩遼貢品分九等,在兩遼獵戶說成「九死一生,難得一青」的海東青中,三年龍和秋黃兩個稀有品種都高居第一等,六年鳳更是可遇不可求。徐鳳年初次遊歷江湖,除了老黃和那匹劣馬,就還有這頭六年鳳陪伴。 餘地龍歡快喊了一聲「師父」,徐鳳年探出簾子,接過這頭矛隼,親昵地摸了摸它的腦袋,才解下綁在它腿上的細繩,然後輕輕振臂,六年鳳隨之展翅高飛,在主人頭頂盤旋幾圈才驟然拔高飛速離開。 傳來的情報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衛死守。 意思很明確,衛敬塘會死守橫水城。 徐鳳年輕聲感慨道:「疾風知勁草。」 高興之餘,皇甫枰疑惑道:「衛敬塘為何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守住橫水城?難道是褚都護的暗中謀劃?」 徐鳳年搖頭道:「拂水房的手腕再厲害,也不可能買通衛敬塘這種讀書人。」 徐鳳年想了想,說道:「大概是恩師張巨鹿的死,讓衛敬塘下定了決心吧。」 皇甫枰仍是憤憤不平:「可惜偌大一個薊州,才出了一個衛敬塘。」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怎麼不說偌大一個離陽王朝,才出了一個張巨鹿?」 短暫沉默過後,徐鳳年笑道:「看來得你獨自去幽州了,我去一趟薊北,找鬱鸞刀,順便見識見識那位衛敬塘。」 皇甫枰心頭一顫,震驚道:「王爺,你難道要以身涉險,親自上陣帶兵前往葫蘆口外?」 不等徐鳳年說話,皇甫枰跳下馬車,身形掠至驛路前方,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一言不發,就那麼跪在那裡。 餘地龍匆忙讓馬車停下。徐鳳年下車後,走過去攙扶這位有失官儀的幽州將軍。但是曾經被陵州官場嘲笑為「清涼山下頭號看門狗」的皇甫枰,死活不願起身。 徐鳳年沉聲道:「起來!」 皇甫枰趴在驛路上,嗓音沉悶道:「皇甫枰若是今日不攔住王爺,明天就會被褚都護、燕統領和二郡主打死罵死!一個殺敵哪怕數萬但英勇戰死的北涼王,比不上一個在北涼境內好好活著的北涼王!」 徐鳳年皺眉道:「這點不需要你提醒,我比誰都知道輕重。放心,我會帶上糜奉節和樊小柴,再說了,我雖然境界不如以往,但要說逃命自保,並不難。如今北莽的頂尖高手,真不多了。」 皇甫枰顯然是打定主意一根筋到底,抬頭死死望著徐鳳年,追問道:「若是拓跋菩薩親自截殺王爺,又當如何?!」 徐鳳年無奈道:「拓跋菩薩正在奉旨趕往流州的路上。何況你忘了幽州邊境上馬上就能收尾的徐偃兵?」 見皇甫枰還不願意起身,徐鳳年踹了他一腳,氣笑道:「皇甫枰,你的死諫,比起太安城言官的火候差了十萬八千里。起來吧。」 皇甫枰緩緩起身,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王爺,下官說句大逆不道的真心話,你不能死,你死了,皇甫枰這輩子都做不成北涼的顧劍棠。」 對於皇甫枰的掏心掏肺,徐鳳年只是瞥了這位幽州將軍一眼,便一笑置之,然後和餘地龍各自騎上一匹馬,與糜奉節、樊小柴四騎遠去。 皇甫枰不去擦拭額頭的汗水。 雙方心知肚明,他皇甫枰真正想說的,不是什麼北涼的顧劍棠,而是離陽王朝的徐驍。 有朝一日,裂土封王。 皇甫枰也不介意徐鳳年知道自己的野心。 四騎在驛路上向東疾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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