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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八


  在那些道士身後位置上還有許多的香客,也都跟著打拳,也許不得其意,甚至連形似都稱不上,但一個一個都很起勁,只是他們看不清楚領拳道士的身法,只能跟著前方或者附近香客一起打拳,看上去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所有人都很認真。然後嚴家老小就看到一個看上去輩分不高的年輕道士從前方緩緩走到後邊,一路走來,不斷對學拳的香客們進行細心指點,有哪些動作太過用力了,或者有哪些手法沒有到位,又或者是塌腕不夠,或是誤解了拔背,都會微笑著幫忙糾正。

  徐鳳年看著最前方的那個每個動作領拳都一絲不苟的小道士,神情有些異常。

  那年輕道士看到了徐鳳年,微微一笑,快步走來。

  陸丞燕輕聲道:「你也要打拳嗎?」

  徐鳳年問道:「你想看?」

  陸丞燕笑著點頭。

  徐鳳年緩緩走上前,在隊伍最後頭站定,然後悠然開始打拳。

  那年輕道士愣了一下,然後就站在徐鳳年身邊。

  兩人動作如出一轍,圓轉如意,賞心悅目。

  徐鳳年閉上眼睛。

  當年,有個倒霉蛋每次見到自己,知道自己會挨揍的他,都會苦哈哈擠出笑臉說上一句「你來了啊」。

  徐鳳年輕輕自言自語:「騎牛的,我來了。」

  武當山與徐鳳年有緣,更是徐鳳年的福地,這已經是北涼公認的。都說徐鳳年這個新涼王能夠成為天下第一,歸功於當年在山上練刀期間跟前後兩任掌教砥礪修行,這才有了之後在武道境界上一日千里的驚豔光景。如今武當山腰處的洗象池便成了新武學聖地,瀑布後的那間石屋每日都有各地武人前來打坐面壁,擁擠不堪,只為了沾一沾人間無敵之人的仙氣,隔三岔五就會有人為了爭搶一席之地而大打出手,這讓山上幾名負責日常打掃洗象池的年輕道士不堪其擾,經常跟師父抱怨耽誤了修行,死活求著給換個差事,後來掌教李玉斧便讓徒弟余福接過擔子。不過武當雖然將洗象池對外開放,但距離深潭不遠的那座小茅屋和一方小菜圃,在北涼王府授意下始終藏掖起來,不許外人靠近,小道士余福偶爾會去茅屋那邊玩耍,原本荒廢的小菜圃也重新看見了綠意。

  跟嚴家老小分開後,徐鳳年跟著李玉斧來到洗象池畔。舊地重遊,當徐鳳年看到熙熙攘攘的一大幫人鑽出帳篷、肩搭棉巾去池邊漱洗的壯觀場景時,有些哭笑不得,轉頭跟李玉斧問道:「整年都是這麼個光景?」

  李玉斧點頭微笑道:「是啊,這些習武之人大體上也不鬧事,衣食住行都自理,每天除了早晚兩次去廣場上跟著練拳,就都在這裡修行,武當山總不好趕人。也不知道誰把小師叔木劍斬瀑布的事情傳了出去,半年以來光是從池子裡撈出來的折斷木劍就有一百多把。後來又有一個說法,說王爺之所以神功大成,是從水潭底找到了一部武學秘籍,於是這麼多人哪怕上山的時候是旱鴨子,如今也都一個個水性熟稔得很了。不過秘籍沒找到,倒是從水底取出許多光潔如玉的鵝卵石,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也有幾百顆。後來他們一合計,在山下找了個手巧工匠,打磨出一套上好棋子,送給了武當山。禮雖不重,但情意重,如此一來,咱們武當就更不好說什麼了。」

  徐鳳年無言以對,他所熟知的江湖本就是如此,越是市井底層,便越是既可憐又可愛。他見縫插針找了個空當蹲在洗象池邊上,身邊是兩位倒春寒時節裡還穿著老舊單衣的江湖漢子,徐鳳年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只是打腫臉充胖子罷了。江湖上講究一個輸人不輸陣,大冬天的你穿貂裘保暖我就要咬牙穿單衣,更狠的,乾脆就光膀子。這跟文壇士林是一個路數,盛夏時分不乏狂人狂徒披裘高歌用以沽名釣譽。徐鳳年蹲著掬起一捧冷冽清水洗了把臉,左手邊那個魁梧漢子瞥了眼,有些驚訝一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為何也來湊熱鬧,用行話問道:「新來的?有山頭嗎?」

  徐鳳年點了點頭。山頭?清涼山應該勉強能算一座吧?徐鳳年笑著問道:「一大堆人擠在這裡,別說吃飯睡覺,就是放個屁拉個屎也不爽利啊。敢問這位前輩,難道當真有人在這兒突破境界?」

  那傢伙深以為然,大概是覺得這小子挺上道,壓低嗓音神秘兮兮說道:「咋沒有?前兩天還有個哥們在這裡一夜之間突破了三品境界的門檻!本來挺稀鬆的手段,結果破境後一手劍花那叫一個潑水不進。在這之前,還有位最早來這裡悟道的陵州老前輩,在三品境界上熬了二十多年,結果在這裡靜坐了不過三個月,愣是給他闖過去了。我聽人說那位前輩在成為小宗師後,意氣風發,在月圓之夜清越長嘯,中氣十足,連山腳幾裡地外都聽得到,足足半個時辰,跟打雷似的,你說玄不玄?」

  徐鳳年忍住笑意,鄭重其事點頭附和道:「咱們常人扯開嗓子別說嚷半個時辰,一盞茶工夫都難,而且肯定當個把月的啞巴。這位前輩高人能長嘯半個時辰,肯定內力渾厚,小宗師境界跑不了的。」

  右手邊那位大俠冷水洗臉偷偷打了個哆嗦,白眼道:「小兄弟,你別聽孔小貓瞎咋呼,什麼清越長嘯,什麼半個時辰,都是沒影的事兒!誰吃飽了撐著沒事嚷半個時辰。再說了,那老頭兒就不怕打攪了武當神仙們的睡覺?我許十營什麼武道小宗師都不服,就只服這座山上的道士,是真有本事的。我爺爺的爺爺就親眼見過黃老祖師爺,我爺爺也受過王老掌教恩惠。當年王掌教一指斷江,我爺爺當時就在江邊上看著呢。如今那李掌教也是個高人,光是看他的那副拳架子,我就要心服口服伸出大拇指。」

  本名孔大虎但被人取笑為孔小貓的漢子轉頭看了眼豎大拇指的哥們,笑道:「拉倒吧你,許十營,你成天就在那裡吹噓跟北涼王有關係,除了徐許兩個字諧音,你們一個天一個地,有半顆銅錢的關係!」

  許十營狠狠一甩棉巾在肩頭,瞪眼道:「老子的爺爺是最早追隨大將軍來北涼的老卒,老子家裡頭還留著爺爺傳下來的那副鎧甲和那張八鬥弓……」

  孔大虎哈哈大笑拆臺道:「如果你爺爺真是跟大將軍一樣是外地人,那你說啥爺爺的爺爺見過武當祖師爺黃滿山,吹牛皮沒打好草稿?」

  許十營一陣心虛,然後惱羞成怒道:「反正我爺爺是正兒八經的第二撥遼東老字營出身,朝廷用永徽這個年號之前,就跟了大將軍南征北戰。我爺爺步射挽八鬥弓,十發八中,步射開六鬥弓可十發七中。爺爺說當年連大將軍也親口誇獎過他的箭術,說以後到了北涼要讓北莽蠻子也知曉遼東健兒的厲害。」

  孔大虎嗤笑道:「我可聽說別人都講神箭手那都是百發百中什麼的,要不就是百步穿楊,你許十營的爺爺才十發七八中,也能讓大將軍稱讚?許十營啊許十營,你小子就不怕說大話把自己給噎死嘍?!」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徐鳳年頓時對許十營刮目相看,因為離陽朝廷早期有武舉頒發的《試分馬藝業出官法》,按例許十營爺爺的箭術確屬上乘,恰恰因為許十營沒有提什麼百發百中百步穿楊,才更真實。

  徐鳳年問道:「許老哥,怎麼沒有投軍入伍?」

  許十營歎了口氣,傷感道:「我爹年輕時候想讀書考取功名來著,我爺爺不喜歡,說讀書沒用,我爹拗不過我爺爺,就只好去投了邊軍,在纖離牧場裡當個小官。結果不知怎麼惹惱了上頭的大人物,大人物的靠山更大,好像就是那位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半條命。我爺爺是死要面子的人,到死也沒說什麼,只不過就想著讓我這個孫子念書。可惜啊,我就不是一個讀書的料,只想著練武,好跟爺爺一樣攢下點軍功,給家裡多添一副鎧甲給後人當傳家寶。」

  說到這裡,許十營咧嘴一笑,「我還有個哥哥,就在幽州邊境上參軍。去年春節回家,聽他說很快就可以當上正式遊弩手了。我哥隨我爹,讀書、習武都了不起。」

  徐鳳年好奇問道:「你爹在邊關上受了委屈,怎麼還讓你哥去投軍?何況北涼現在文風漸長,讀書一樣能有個好前程,再說北蠻子打過來了,當兵不安生啊!」

  總給人吊兒郎當感覺的許十營破天荒一臉真誠道:「我也不知道我哥是咋想的,起先他確實是不太願意當兵的,後來過了幾年,反倒是不樂意在家讀書了,虧得家鄉還有個掛念他的小娘,都快熬成老姑娘了。不過去年我哥跟那未來嫂子打包票了,說只要等他成了咱們北涼三十萬邊軍中最難當上的遊弩手,下次回家就一定風風光光娶她。至於我爹,剛從邊關回到家那會兒,成天就知道喝酒。我哥投軍後喝得最凶,不過這兩年倒是喝得少了,也不說什麼瘋話了,尤其是春節後,還把酒給戒了。上次跟我哥一起給爺爺上墳的時候,我爹敬酒的時候……」

  許十營不再說下去,低下頭,狠狠地多洗了把臉。

  孔大虎雖然跟許十營平日裡相互拆臺取笑,但交情其實不錯。來洗象池沾光的北涼武人也分三教九流,山頭林立,像他們這些沒有家世背景的小人物,別說去瀑布後頭的石屋打坐面壁,就是池畔風水好些的地盤也擠不進去。一些個有門有派的宗門子弟,相互抱團,個個眼高於頂,在這邊每日大魚大肉不說,還有許多妙齡女俠貼靠上去,夜夜在帳篷內瞎折騰,每天晨起之時都是容光煥發,像孔大虎、許十營之流就只能遠遠眼饞了,膽子大些就去聽牆腳根,當然前提是不怕被名門正派的少俠們揍得鼻青臉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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