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九六〇


  老嫗盯著水面,輕聲問道:「除了劍氣近和銅人師祖,還能不能調些高手過去?武力稍遜一籌的,也可以。」

  太平令搖頭惋惜道:「不可能,距離最近的洪敬岩也來不及。至於實力差上一截的,就算去十幾二十個也沒用,何況南朝邊境也抽調不出,大多都已經在南院大王身邊了。」

  老嫗問道:「會不會有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可能?」

  太平令淡然道:「銅人徹底攔住徐鳳年,很難。但是拖延他的腳步,給黃青贏得那迫使徐龍象遭受天譴的時間,應該不難。南朝所有練氣士都已準備就緒,屆時會添一把火。」

  老嫗點了點頭。

  這就足矣。

  老嫗猛然後退一步,但很快踏回那一步。缸中,有一物破開水面。

  龍抬頭!它死死盯住那條線。

  ***

  又見江南又見雪。

  一名老道人開始登山,走向天師府。

  老人從箱底找出那太多太多年不曾穿過的一襲黃紫道袍,還梳理乾淨了頭髮鬍鬚,惹來無數天師府晚輩如同白日見鬼一般的眼神。

  老道人走向祖師堂,對牆上懸掛的所有祖師爺畫像,一幅一幅一位一位拜過去。

  走出祖師堂後,這位龍虎山碩果僅存的希字輩老真人來到山頂。

  風雪中,老人盤腿而坐,輕聲笑道:「都說沙場有刀,不怕死於馬背。江湖有酒,不怕死於酩酊。貧道從來不敢殺人,連那酒也總喝不盡興,一生從沒有活得豪氣,最後走這一遭……」

  老道人仿佛在與天地言語,大聲道:「且盡興!」

  老人伸出手指,直刺雙眼。

  然後這位黃紫老真人顫顫巍巍抬起那鮮血淋漓的右手食指,在眉心劃出一抹印痕。

  如開天眼。

  老人雙臂垂下,輕輕擱在膝蓋上,各掐一訣,安詳道:「黃蠻兒,為師本事就這麼點,學不來開天門,連開天眼也是這般勉強。」

  「若是仍然無法為你擋下天劫,莫怪師父啊。」

  世人羨長生,道人修清淨。

  老人在生前最後一刻,記起了前幾年山腳道觀裡自己徒弟的打鼾聲。

  一點都不清淨啊,可卻是讓老人最懷念。

  祥符元年的冬末,天師府池中那朵位於最高處的紫金蓮,枯死。

  ***

  徐龍象開始衝刺,速度比起先前對敵黃青快了何止一籌,縮地成寸的道家神通根本就沒辦法相提並論。

  道教典籍上恭維自家神仙的說法裡,有一種叫撒豆成兵,當然是糊弄鄉野村夫的措辭。但是黃青的劍氣早已彌漫四周無處不在,倒也有幾分草木成兵的意思,更重要的是配合洞察先機的指玄境界,黃青可以精准捕捉徐龍象的進攻路線。徐龍象在撞到他和定風波之前,必然會衝擊那些細小如蠛蠓充斥天地間的微妙劍氣,這就能讓黃青未卜先知,謀而後動。

  黃青預料到徐龍象會繞至身後對他後背展開一次錘殺,他沒有轉身,抖劍出鞘寸餘,與此同時,身後兩丈外驀然炸出一條劍虹,割裂長空。可是意料之中的那一幕並沒有出現,徐龍象沒有如約而至,那麼黃青的先手劍招也就失去了意義,更失策的是黃青在先手之後已經開始佈局少年撞開劍氣青虹的後手。

  頂尖武道宗師生死之爭,差之毫釐,足以謬之千里。果然,故意停頓了一下的徐龍象,鬼魅身影最終在黃青身側浮現,然後一撞而來。黃青原本體內如瀑布直瀉三千尺的氣機流轉,硬是橫移幾大竅穴,如一條大江改道而流。定風波雖來不及出鞘,但黃青手握劍鞘橫掃,一抹劍罡畫弧切出,呈現扇形分開天地,氣勢雄壯。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徐龍象沒有後退避其鋒芒,而是憑藉恐怖的速度低頭、彎腰,繼續前沖,以一記兇悍無比的肩撞,把黃青直接撞飛出去很遠。

  徐龍象在地面上筆直狂奔,幾乎是一瞬間便伸手攥住黃青的腳踝,使勁往下一扯,不但將黃青的身軀扯向地面,還直接扯爛了黃青堪堪運轉而起的氣機。

  黃青撞在地面上,徐龍象就是一腳兇悍踢去!

  有苦說不出的黃青只得勉強用手臂格擋住這一腳,身軀再度被踹向空中。

  刹那之間就又給躍起的徐龍象用手肘轟在胸口,重新打回地面。

  頭頂黑影壓下,徐龍象十指交錯握成一拳,這一拳若是被結結實實擊中,別說劍氣近黃青,恐怕就是金剛不壞的慕容寶鼎也要變成一隻破碎大鼎了。

  黃青後背砸在地面上,面朝天空中急墜而下的徐龍象,定風波劍柄抵住沙地,劍鞘朝天直指那得勢不饒人的癲狂少年。

  劍留鞘走。

  劍鞘刺向徐龍象。

  名劍定風波便以這種方式首次出鞘。

  徐龍象雙拳砸在劍鞘上,砸偏了劍鞘,身形僅是略作停頓,繼續向下砸去。

  黃青左手輕輕一拍地面,身體驟然一旋,帶動右手定風波掄出一圈光芒璀璨的圓形劍罡。

  如一輪明月生於黃沙大漠。

  雖是倉促之下的出劍,氣勢遠未攀至巔峰,但定風波不出則已,一出仍是極為驚人。

  可惜應了那句老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徐龍象根本沒去權衡利弊得失,直接就用拳頭轟爛了圓月劍罡。

  什麼叫真正的勢如破竹,徐龍象這就是!

  黃青趕忙劍尖一點,身形飄蕩出去十幾丈。徐龍象雙拳砸在大地上,那一聲炸裂巨響竟是深入到了百丈之下。

  黃青在遠處站定,緊緊握劍,抬起手臂,高度與肩齊平。

  這位劍氣近嘴角滲出血絲。

  手中長劍非但沒有外吐劍氣青虹彰顯威勢,反而是在如仙人餐霞飲露,瘋狂吸納四周的「青霧」。

  隨著定風波完完整整的出鞘,尤其是做出鯨吞狀後,黃青和徐龍象身邊原本肉眼不可見的劍氣迅速凝聚,如夏日夜空的螢火蟲,星星點點,飛入長劍的劍尖。

  黃青詞牌名是那劍氣近。

  何謂劍氣近?

  那是在說黃青人未至劍未出,劍氣便已如那「天陰將雨,群飛塞路」的蠛蠓,細微不可察,密密麻麻不計其數佈滿世界。

  黃青一手持劍一手負後,抬頭看了眼有些許黑雲飄來的天空,收回視線,看向那個在坑中緩緩站起身的少年。

  黃青輕聲說道:「人活一世,每走一步就是在天地間留下一步痕跡。只是世人的腳步,大多了去無痕,風吹黃沙,雪掩路徑,水沖石階。我黃青亦是不能免俗,但我手中劍,不一樣。」

  黃青每說一字,手中長劍定風波的附近,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就各自疊加了一柄「定風波」。

  層層疊疊,紋絲不動,不動如山。

  他身前很快就疊放了將近三百柄一模一樣的「定風波」。

  徐龍象已經完全看不到黃青的身影,但依稀可以聽到這名北莽劍道第一人的嗓音。

  「江湖百年來兩代劍神,李淳罡以意氣風發著稱於世,劍開得天門,一袖即青龍。鄧太阿則以快劍享譽天下,以細處鋒芒冠絕劍林。

  「黃青不願走他們的路,手中這把定風波,只求兩字。

  「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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