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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〇


  這支羌騎本以為是狼入羊群,不但可以在流州「飽餐」一頓,甚至有望在將來去富饒的中原大肆燒殺劫掠。所有騎兵都年復一年聽人說著中原的美好,那裡有數不盡的良田,白花花的銀子堆積成山,而且那裡的女子環肥燕瘦,最重要的是她們的肌膚比草原上風吹日曬的女子要好太多太多,摸上去就跟撫摸上等綢緞一般。可事實上是還未天黑,美夢就破碎了。

  三千龍象騎殺得他們像是一群喪家犬。若非羌騎獨有的迅捷,在這種兵敗如山倒的潰逃中,在龍象騎兵極富效率的追殺下,這幫潰騎根本堅持不到半個時辰。

  在先前衝鋒中被雪藏起來的涼弩,終於逐漸發揮出令人髮指的殺傷力。羌騎為了追求最大限度的速度,連不熟悉的槍矛都主動捨棄,至於所披甲胄只是北莽尋常輕騎的標配,比起南朝那些大將軍麾下嫡系輕騎輕巧卻結實的昂貴戰甲,相差懸殊。要知道涼弩可是成功結合了歷史上秦弩、奉弩兩大名弩優點的怪胎,組裝拆卸都極為簡便,經過北涼兩代大匠良弓的改進,各種涼弩皆擁有了幾近完美的平衡點。除了射速,大弩的射程、貫穿力和精准度都要勝出長弓,在無數場中原王朝跟北方遊牧的戰爭中,以步戰騎,踏弩、床弩可以發揮出巨大的威勢。

  故而有人說,千百年來,中原王朝是用兩樣東西死死擋下了北方遊牧的馬蹄。

  一樣是巍峨的城池,再就是勁弩。

  其中,對弩的使用,堪稱爐火純青的北涼若是自稱第二,無人膽敢自稱第一。

  北莽南朝對北涼短弩的認知再熟悉不過,可謂深惡痛絕。南院大王黃宋濮曾經致力於大規模推廣類似的短弩,只是出於各種複雜原因被多方阻撓,成效甚微。

  戰馬腳力最佳騎術最上乘的那撥龍象騎軍負責阻截,滯緩羌騎的逃竄,不斷射出一支支弩箭,只要造成殺傷,不論羌騎生死都不去管,哪怕有羌騎墜馬,唾手可得的軍功也絕對不去多看一眼,一切都交由後邊並未持弩的袍澤去補上一矛刺死捅殺。

  如此分工明確,自然異常狠辣血腥。

  對這些狼狽羌騎來說,不幸中的萬幸就是那個一上來就丟擲黑虎玩耍的少年,經過初期的一通大開殺戒後,之後便重新上馬不再展開殺戮。

  羌騎起先不是沒想過以鳥獸散的姿態往四處逃離,避免被龍象鐵騎一路銜尾追殺,只是才出現這個苗頭,龍象騎軍在那名主將模樣的魁梧漢子指揮調度下,就立即有了應對之法。除去與羌騎糾纏不休的龍騎弩騎,兩千龍象槍騎迅速拉伸鋪開鋒線,然後猛然加速衝鋒,清一色舉起臂弩,差點就跟前方弩騎配合,形成一個口袋陣形,一股腦兜住所有羌騎。等到羌騎放棄這個念頭,繼續簇擁在一起往北方瘋狂撤退時,那些龍象騎兵又開始漸次放緩速度,在馬背上進行休整。這種相比弓弩射殺更為隱蔽的戰力,更讓羌騎感到頭皮發麻、脊骨生寒。

  北方遊牧民族天生便是馬背上的民族,因為生於憂患,所以不得不英勇善戰,但是天蒼蒼地茫茫天大地大的土壤,也養育出草原騎士那種深入骨髓的散漫不羈,他們可以做到悍不畏死,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狂野的衝鋒,但是他們那種雜亂的鋒線落在中原用兵大家眼中,實在是不值一提。那種大聲嘶吼揮舞戰刀,甚至讓屁股抬離馬背的彪悍姿態,在紀律森嚴的北涼邊軍中都是必須磨掉的棱角。北涼騎軍最重整體性,從不推崇單槍匹馬一味單幹的陷陣英雄。

  黃宋濮、柳珪和楊元贊能夠在北莽脫穎而出,與他們保存北莽自身優勢和汲取中原兵法精髓的同時,壓制北莽劣根性有重大關係。

  今天三千龍象騎軍是師傅,羌騎是學生,老師教會了學生這個道理。

  可惜學費太過高昂,得用命來換。

  王靈寶在心中計算著羌騎的撤退速度,和南朝邊境線上的地勢以及駐軍分佈,以及另外兩支龍象騎軍的支援速度,考慮是不是乾脆一路殺入姑塞州,然後長途奔襲到柳珪那老傢伙的後頭,用鐵矛往這個南朝大將軍的屁股上狠狠捅一下。在北涼邊軍中,對什麼老南院大王黃宋濮或者是楊元贊都沒啥感覺,唯獨柳珪是人人都想砍下腦袋的。理由很簡單,北蠻子天天嚷著那句「柳珪可當半個徐驍」,王靈寶不能忍,整個北涼邊軍都不能忍!

  王靈寶作為身經百戰的邊關猛將,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兩個念頭都不是什麼私心:一個是殺掉柳珪,再一個就是用自家的龍象鐵騎跟那兩支王帳重騎來一場酣暢大戰。

  在盪氣迴腸的戰爭史上,始終沒有出現真正意義上輕騎與重甲鐵騎的對決。哪怕是盛產戰馬並且馬政卓越的涼莽雙方,在二十來年的對峙中,同樣更多還是利用輕騎的機動性去展開突襲和追殺。

  在涼莽邊境這個未來註定會流血千里的恢宏戰場上,雙方擁有最優良的戰馬、最鋒利的戰刀、最驍勇的騎卒,加上最廣袤平坦的戰場,也許某天就會爆發出戰爭史上第一次重騎與重騎的巔峰對決。

  北涼鐵騎中的鐵騎,除了老涼王的親軍大雪龍騎,接下來就是舊龍象軍中接近六千的重騎。而大雪龍騎是北涼軍最關鍵的家底,輕易不會出動,所以王靈寶堅信自己極有希望讓整個天下見識見識什麼叫重騎之戰,以後百年千年,都會有人對此念念不忘。都不會忘了有一支軍隊,叫北涼鐵騎。

  王靈寶從沒有什麼為國為民的大義,對於北涼死守西北卻要被離陽朝廷百般算計,被中原百姓當成狼心狗肺的蠻子,他沒有怨氣?有,而且大了去了!

  但是史書可以忘記他王靈寶這種死了便死了的小人物,唯獨不可以忘記大將軍一輩子的心血——北涼軍!

  王靈寶突然看到主帥朝自己招了招手,趕緊快馬上前。

  徐龍象平靜說道:「你領兵追殺三十里,能殺多少是多少,然後返回青蒼城。」

  王靈寶雖然滿腹狐疑,但依然沒有任何質疑。

  然後這位龍象軍副將就看到少年露出一個罕見的猙獰笑容,躍至黑虎北上,一路狂奔,直接躍過了大隊羌騎,獨自往北而去。

  難不成有落單的大魚在前頭?

  王靈寶對戰功這種好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要是能去姑塞州耀武揚威一番是更好,不過他也不是不知輕重的莽夫,所有八千羌騎加起來的戰功也比不上一個徐龍象。

  能讓年輕主帥動心的人物,肯定不是易與之輩的小魚小蝦。王靈寶立即有了決定,喊來幾名校尉後沉聲下令道:「三十里內,做掉所有羌騎,漏掉幾騎,便抵去幾騎的軍功。如果功不夠抵罪,什麼下場,按照龍象軍的老規矩來,你們比我清楚。這趟三十里路程,准許你們放開了手腳隨便殺。」

  ***

  夕陽西下。

  比騎虎北沖的少年更北百餘里外的地方,兩人並未騎馬,幾乎是凌空飛渡,一路南下。

  那位中年青衫劍客,懸佩有北莽朝第一名劍「定風波」。

  風姿如劍仙。

  而他身邊人物的身高讓人瞠目結舌,足有江南女子的兩個那麼高,並且渾身金黃色,面目肅穆,像是一尊降臨凡間的天庭神將。

  他們身後又百里處,有一騎疾馳。騎士戴黑斗笠,籠罩于寬大黑袍之中,似乎有些怕見陽光。

  他握著馬韁繩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不光是手指和胳膊如此,他整個人都是如此,嘴唇牙齒都不例外。

  這就是借屍還魂必須付出的代價。

  正因為他付出了這種不見天日的慘痛代價,才得以苟延殘喘,所以他比誰都更渴望讓姓徐的那對兄弟去死,而且務必死得比他更慘!

  他確實已經死過了,而且還是某人活活撕裂的。

  但是插柳可成蔭。

  他一截柳——

  已經靠著大秦王朝失傳已久的秘術死而復生。

  夕陽西墜之際,如垂垂老矣的遲暮老人,不堪就此沉寂,迴光返照,大幅大幅的火燒雲簇擁在西方天空,燃燒得絢爛無比。

  俗語說早燒不出門,晚燒行千里。

  那麼明天肯定會有人再沒有機會遠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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