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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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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距羌騎柯扼部一千六百騎的六里地外,清一色的黑甲黑馬三千騎,沉默著向前緩緩推移,勻速而有力。 一頭巨大黑虎在騎軍陣形外緣肆意奔走。 為首領軍一騎是個不曾披甲的黑衣少年,一柄涼刀就那麼擱置在胸前馬背上,尚未出鞘。 這騎半個馬身後的一騎將領是疤臉兒漢子,斜向上提起一杆鐵矛,矛頭掛著一顆新鮮頭顱,正是那名夾雜在羌騎大軍中的遊騎斥候,佩劍,劍術高低不知道,反正見機不妙後棄馬跑路的速度也挺快,可惜再快也快不過黑衣少年迅猛擲出的那根鐵矛。疤臉兒跟那屍體擦身而過前,覺得反正閑著也無啥事可做,拔出插於屍體上的鐵矛後,又輕輕一劃割下了那顆腦袋,戳在了矛尖上。 疤臉兒正是戰功顯赫的龍象軍悍將王靈寶。 他本不該出現在此地,而是跟同為副將的李陌藩老老實實待在青蒼城附近,只能各自熬著急躁性子慢慢等待那姓柳的糟老頭子,帶著一幫花拳繡腿的北莽廢物前來耀武揚威。 不過主帥不知從哪個嘴欠的傢伙那裡獲知有一支八千人羌騎率先突破了邊境線,火急火燎送死來了。 王靈寶倒是想要戳死這幫活膩歪了的羌騎,可是都護府那邊早有一封緊急兵書送到了流州刺史府邸,要他們龍象軍各部按兵不動。刺史大人楊光鬥更是主動出城探營,笑眯眯在他和李陌藩耳朵邊聒噪了好些善意提醒。 王靈寶自然不敢違抗軍令,別說那是新涼王的命令,哪怕光是褚祿山褚都護的吩咐,他王靈寶再桀驁,也不敢自作主張調動兵馬。 不過既然自家主帥要殺人,天塌下來也有主帥扛著嘛,他王靈寶又怎麼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為了在廣闊地帶截殺這撥南下路線隱蔽的羌騎,悄然開拔的一萬余龍象輕騎不得不分成了三批,分別在青蒼州城和臨謠軍鎮之間尋覓敵人。 一萬大軍開拔之際,楊光鬥和那個叫陳亮錫的年輕讀書人快馬攔路,似乎想要勸阻,王靈寶就躲在大軍後頭掏耳朵,假裝啥都沒聽見啥都沒看見。 至於一萬龍象軍的分兵三路犯了兵法忌諱,王靈寶還真不當一回事。龍象軍不顧流州大局的這頂大帽子倒是真的,可要說三千龍象軍會在八千羌騎手上吃虧,王靈寶第一個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當尿壺給人用。 王靈寶當時看見那位刺史大人氣得不輕,若不是實在打不過咱們主帥,估計肯定要動手打人了,那個似乎很受王爺器重的讀書人倒是瞧不出什麼明顯表情。 王靈寶其實心知肚明,回到青蒼城後,龍象軍違反軍令的消息肯定會第一時間傳到懷陽關都護府,屆時就算有龍象軍統帥頂著,他王靈寶身為副將也吃不了兜著走,不過這算個啥? 十多年後,真正意義上的涼莽大戰終於等到了,他媽的娘們兒大肚皮生個娃兒也不過是懷胎十月而已,他和李陌藩這些糙爺們兒可是苦等了整整十幾年啊!這第一場仗,他王靈寶不打上頭陣,第一個就對不起自己!而身前那位年紀輕輕的主帥為何執意要打這股羌騎,王靈寶懶得管。 王靈寶長呼出一口氣,手腕一抖,抖落那顆礙事的頭顱,望向遠處。雙方間距不足兩裡地,已經可以看到敵方騎軍開始加速了。 王靈寶喃喃道:「北涼有咱們守著呢,大將軍,放心走好。」 徐龍象緩緩抽出那柄北涼刀。 日光照耀下,閃現出一片雪亮。 與此同時,三千龍象騎軍開始提矛! 兩支騎軍開始毫無花哨地對撞衝鋒。 地勢平坦寬闊,利於騎軍展開陣線,既然是個騎戰絕佳地點,那麼同時意味著這兒會是個很容易死人的地方,而且死人的速度應該會很快。 羌騎是輕騎中的輕騎,一方面是窮得叮噹響,根本「重」不起來,另一方面則是個個長臂如猿,膂力超群,這就使得他們幾乎每一騎都是馬背上的神箭手。與北涼徐家有著血海深仇的羌族年輕千夫長柯扼,終於不再刻意壓制馬隊的衝鋒速度,大手一揮,以一方黑巾蒙上馬眼,胯下坐騎的步子驟然增加。若是有觀戰者位於橫線上望去,一定會被這些昂首戰馬在奔跑中展露出的那種肌肉感驚豔。 中原地帶在衝鋒中蒙住馬眼的習慣始終不曾流行開來,但在草原之上是傳承數百年的舊俗。一開始是保證戰馬在面對中原步軍拒馬方陣的時候無所畏懼,同時還能刻意讓戰馬「受驚」,在騎軍與騎軍的轉瞬即逝的兇悍對撞前,騎兵狠命鞭撻,能夠催生戰馬爆發出更大的腳力,用戰馬的速度來帶動騎兵衝鋒的侵透力。不過遍覽天下精銳騎軍,恐怕也就只有北涼鐵騎不屑使用此種「雕蟲小技」,這歸功於北涼每一匹軍馬的由生轉熟,各大馬場傾注了無數心血,當然,還有不計其數的銀子。北涼每一匹最終踏上大型戰場的熟馬背後,都會有一匹甚至數匹戰馬死在之前。 戰場上,只有一千六百餘數目的羌騎發出震天嘶吼聲。 兩相對比,同為輕騎的三千龍象軍在這個時候,就顯得尤為古怪,廝殺之前集體沉默無聲是一個原因,更重要在於他們簡直就是拿輕騎當重騎使喚的亡命之徒。 龍象輕騎在提矛加速衝鋒之後,直奔對方,甚至放棄了一波輕弩潑灑敵軍騎陣的殺傷力! 北涼鐵騎善戰,且敢死戰! 中原用兵,歷來擅長騎步結合,步軍居中,騎軍位於兩翼。後者並不用於正面陷陣,除了受限於騎弓勁力遜於步弓尤其是大弩的天然因素外,更主要還是騎軍本身最大優勢便是強大的機動性。 在春秋一長串經典戰役中,這種無可爭議的戰爭定式,被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境界。只要是能被冠以名將頭銜的將領,哪怕是步軍統帥,給他一支數千人規模的騎軍,一樣能夠指揮得有章有法,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久病成醫了。 當時飽受戰火薰陶的那一大群離陽高層武將,不會用騎或者說不會破騎,那麼出門都不好意思跟同僚打招呼。但是這種騎步結合的戰術,一旦挪到了補給困難的地方,難免水土不服。當今天子登基之後主動對北莽發起那幾場大戰,就吃足了苦頭。許多初期看似形勢大好的局面,就都被一些發生在主戰場外的戰事給毀掉。以北莽拓跋菩薩和董卓先後兩代著名北莽將領為例,這兩位的成名之作,都是靠著輕騎動輒長達千里的長途奔襲,一口氣繞到離陽大軍的後方,直接搗爛一條甚至數條主幹補給線。離陽朝廷那些名將尤其是騎將對此大為懊惱,可是不知為何,始終沒能有一位在脫離步軍配合下,去跟北莽騎軍硬碰硬的天才將領冒尖。但即便如此,騎軍必須割裂出去獨當一面的苗頭,以及隨之衍生的一系列兵法著作還是出現了。被趙毅招徠遠去廣陵江畔的盧升象和一直無緣塞外征戰的許拱,就各有兵書出爐,只可惜秘不傳世,但是在軍方內部有口皆碑。徐驍便對那位出自姑幕許氏的龍驤將軍許拱十分欣賞,認為此人本該可以風頭蓋過「獨領東南風騷」的盧升象。不過當年那幫離陽高層大人物都心底有數,若是當時給陳芝豹和褚祿山機會,那麼這兩人無疑會在北莽這座嶄新戰場上,一躍成為不亞於春秋四大名將的煊赫人物,不過當時新天子就算出於私心,願意給陳芝豹施展手腳的機會,那一大幫子「開國」元老也不答應徐家後繼有人。 在跟北莽接近二十年的常年作戰中,北涼鐵騎也誕生了一整套針對性極強的成熟戰術。比如北莽騎軍少弩而多弓,若非膂力尤為驚人的銳士,尋常騎弓八十步外便難破甲,兩軍對撞而沖,北涼鐵騎在陳芝豹的影響下,變態到了直接拋棄弓弩對射的這個過程,憑藉甲胄占優,任由莽騎拋出攢射,己方只管埋頭衝鋒。因此陳芝豹曾經有一個讓外界感到匪夷所思的狂妄論斷:在兵力大致相當甚至微小劣勢的前提下,北莽騎軍的命,只夠活四十步! 外人畢竟無法親眼見證這一幕,始終持有強烈的懷疑態度。 但無法否認,關於萬人以上純粹騎軍與騎軍捉對廝殺的珍貴經驗,整個離陽王朝,恐怕就只有得天獨厚的北涼邊軍有了。別看趙室朝廷對西北邊事像是裝瞎子,可每一次風吹草動,上任金縷織造局李息烽都會不厭其煩地悄悄傳遞密折送往京城。而這些摺子上的內容,廣陵王趙毅和燕剌王趙炳不知花了多少人情和疏通了多少關係才成功買走,以供諸多幕僚謀士翻來覆去琢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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