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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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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反問道:「需要我送你面鏡子照一照嗎,讓你看一看自己這會兒啥德行?」 鴻雁郡主惱羞成怒,剛要抬起手丟擲酒碗,很快就抑制住這股衝動,沉默著又倒了一碗酒——能蹭一碗是一碗。 徐鳳年也不理睬這只落毛鳳凰,轉頭看向那名自稱乞伏龍冠的騎卒,說道:「你習武很有天賦,這也是我不殺你的理由。」 還有一個理由徐鳳年沒有說出口。從乞伏龍冠的眼睛裡,看不出連鴻雁郡主這種局外人都會有的仇恨。就算一個人可以隱藏臉色和眼神,但他的氣機流轉在徐鳳年眼中根本無所遁形,而氣機起伏是跟喜怒哀樂直接掛鉤的。這就說明乞伏龍冠這塊被埋沒的璞玉,也許能夠在武道一途上走得很遠。當然,最關鍵的原因是徐鳳年希望有一個人能在將來制衡弟子余地龍。這個年紀最小卻身為大徒弟的孩子,不同于性格鮮明的王生和呂雲長,存在著太多不可預料的東西,徐鳳年不希望今後的江湖在自己手上多出一個軒轅大磐。乞伏龍冠這個像是路邊隨手撿來的阿貓阿狗,他的習武天賦不是徐鳳年所見的最好的,但是屬於最有趣的。如姜泥和觀音宗賣炭妞,謂之劍坯;而如洪洗象和龍虎山趙凝神,則是真人轉世之身,謂之菩提子;佛門也有轉世靈童一說,乞伏龍冠就有點四不像,什麼都沾點邊,什麼都不純澈,然而恰恰因為如此,反而最符合徐鳳年的習武歷程——雜糅薈萃,熔鑄一爐。何況當時那場廝殺中,乞伏龍冠真真切切捕捉到了徐鳳年這位天人在呼吸之間的那「一線之隔」。 當今天下,有這等稟賦的不過雙手之數,這個無名小卒便位列其中。 乞伏龍冠現在才十八歲,就已經是柳珪親軍鐵騎之一,要知道,刀法第一人顧劍棠在這歲數,也許還不如乞伏龍冠,當然,徐鳳年當初更是如此。 乞伏龍冠有些緊張,顫聲說道:「北涼王爺,小的從小就是個孤兒,哪兒有飯吃就哪兒混。王爺要是信不過小的,可以讓小的當個北涼邊軍,步卒都行,殺北莽肯定不手軟。」 鴻雁郡主在這個時候陰陰笑著,煽風點火道:「孤兒?說不定你爹娘就是死在了北涼鐵騎馬蹄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乞伏龍冠遠不如她有心計城府,卻也不是缺根筋的傻瓜,一時間沒忍住,直接罵道:「賤人!放屁!」這個年輕人紅著眼睛道,「我爹娘就是被你們這些有錢有權的南朝王八蛋活活打死的!」 鴻雁郡主勃然大怒:「南朝?南朝算個什麼東西,整個南朝就是我耶律姓氏養的一條看門狗!我是耶律虹材,本該是你這種低賤之人一輩子都走不近一百步內的王帳郡主!」 乞伏龍冠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然後大踏步上前,對著這個娘們兒就是一耳光甩過去。 鴻雁郡主也不是木頭,低頭,後退,一溜煙躲在了徐鳳年身後,一臉得意地喋喋不休:「嘿,打不著!瞧你這點出息,活該你一輩子沒辦法給你爹娘報仇。呦,說不定你這種廢物原先在軍中一直給南朝那些仇家效力也說不定哦……」 乞伏龍冠突然平靜下來,死死地盯住這個女人。 鴻雁郡主感到一種刻骨的寒意,小心翼翼地拿回酒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綠蟻酒。 此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徐鳳年倒了兩碗酒,輕聲道:「澹台前輩請進。」 當那名不速之客坐下時,徐鳳年遞過去一碗酒。對方也不客氣,喝了口酒,雙頰微紅。 耶律虹材望著這名高大的女子,充滿好奇。 此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宗師氣度,還有一種扣人心弦的寫意風流。 徐鳳年笑問道:「前輩怎麼知道我到了虎頭城?」 澹台平靜淡然道:「我以前聽師父說過,天人俯瞰世間眾生,就如我們在夏夜看那螢火點點。大多螢火一閃而逝,卻總有一些尤為明亮,甚至在某個刹那璀璨如星辰。」 徐鳳年頓時心中了然,想必是先前截殺四百騎時氣機傾瀉,讓這位精於望氣的練氣士宗師抓到了蛛絲馬跡,然後就在這虎頭城附近守株待兔。按照澹台平靜,準確說來是按照這位宗主師父的闡述,世間人上人的頂尖高手亦只是雲間仙人眼中的「天下人」而已,不過如拓跋菩薩、曹長卿這些高手,他們散發出的螢火會格外惹眼。練氣士承擔著替天行道縫補法網的職責,自然會更容易尋覓到他們這一小撮高手。 徐鳳年問道:「是不是可以說,世人修道問道證道,就是以米粒之光去與皓月爭輝?」 澹台平靜搖頭道:「師父說過,修成了道,也無非是水滴入海而已。黃河之水天上來?非也,海上來。故而奔流到海不復回?非也。」 徐鳳年打趣道:「你師父說話這麼好打機鋒,這麼……有道理?」 澹台平靜一笑置之,像是為尊者諱。 徐鳳年盯住那個還想偷偷倒一碗酒喝的鴻雁郡主,後者悻悻然縮回手。 徐鳳年指了指院門,乞伏龍冠率先離去,鴻雁郡主稍等片刻,猜測那小子已經遠去,才鬼鬼祟祟摸到了院門跨過門檻。 結果很快就傳來清脆響亮的啪的一聲以及鴻雁郡主的尖叫怒駡聲。 澹台平靜輕聲道:「王爺好眼光。」 徐鳳年納悶道:「此話怎講?」 她小啜了一口酒:「這對男女都是身具氣運之人,值得王爺用心雕琢。」 徐鳳年冷笑道:「氣運?」 澹台平靜神情不變:「運氣太好,就是氣運了。換成常人,面對一個大開殺戒的武評高手,他們多一百條命就能活下來?」 徐鳳年正想說話,澹台平靜搖頭道:「你有你的種種理由,但這不妨礙他們活下來的事實。」她繼續說道,「按照事先約定,我觀音宗會在懷陽關以南青河關以北停留,也會盡力為北涼做些凝聚氣數的事情,但是最終去留,由不得北涼邊軍決定。」 徐鳳年點頭道:「這是自然。」 她還是直截了當地說道:「若是王爺不幸身死?」 徐鳳年無奈地道:「放心,如果真有這一天,我在臨死前會悉數贈予那個賣炭妞。」 澹台平靜懸著酒碗,一本正經地問道:「大戰在即,你我說這個,是不是有些晦氣了?」 徐鳳年笑望著這個仿佛完全不諳世情的女子,反問道:「你說呢?」 澹台平靜一條手臂擱在石桌上,一手托著酒碗,抬頭望向那片星空。 徐鳳年心境平和,閉上眼睛,緩緩喝了口酒。 視線並無交集的兩人很隨心所欲地一問一答。 「北莽大軍在邊境上的兵力快到它的地理極致了,但是它依舊可以有閑餘兵馬在北方草原上著手下一波攻勢。面對這樣一個本該由整個離陽王朝抗衡的敵人,你不擔心最無險可據的流州嗎?」 「當然擔心,大概就像當年徐驍看著我去中原和北莽。」 「打涼州打流州打幽州,先打何處?對北莽來說各有利弊。你覺得是……」 「其實先打哪裡都沒有關係的。我爹徐驍,我師父李義山,袁左宗、褚祿山、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還有像虎頭城劉寄奴這些人,都已經把北涼該做的做到了最好。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開始認為,北涼也許真守得住。但是北涼接下來誰會戰死沙場,我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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