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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五


  對慘劇沒有半點惻隱之心的老龍王平靜地道:「螻蟻不假,可之所以這麼淒慘,還是數目太少的緣故。只要螻蟻彙聚成了不計其數的龐大蟻群,那就不光是『西蜀劍皇』會被活活咬死。」

  老人繼續說道:「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決定萬人戰役的頂尖高手,北涼是有,但屈指可數,眼前這位就是,還有袁左宗和徐偃兵。袁左宗身為騎軍統帥,等到戰況危急到需要他去力挽狂瀾時,也就意味著整個北涼邊軍差不多完蛋了。那個『槍仙』王繡的師弟,倒是最有可能出現在前期戰場上。這麼鋒銳的一杆槍,擱誰都不捨得白白放在兵庫裡不喝血。」

  鴻雁郡主點頭道:「也對,如果輪到他北涼王不得不上陣殺敵,別說北涼邊軍,恐怕北涼四州都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了。」她突然開心地笑了,「老龍王,你說他好歹是暫時頂著天下第一頭銜的人,結果不管他武力多高,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徐家三十萬甲士一個接著一個去死,是不是深感無奈啊?」

  老人想了想,笑道:「換成我是他,早就跑路了。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何處不逍遙?」

  鴻雁郡主好奇地問道:「反正邊境上殺來殺去就那麼回事,那麼這個人怎麼不乾脆潛入咱們王庭大開殺戒,不是挺能擾亂軍心的嗎?」

  老龍王被她這個門外漢的天真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歎氣道:「到了天象境後,高手與高手之間就很容易心生感應,就算他能殺一座城兩座城,哪怕整個寶瓶州給他殺得流血千里,然後呢?被拓跋菩薩、洪敬岩和劍氣近這些大宗師聯手圍毆堵著殺?」

  鴻雁郡主撇撇嘴道:「怎麼成了無敵高手也這般束手束腳,多無趣。以前只聽說儒釋道三教中躋身天象境界的半聖之人不敢輕易出手殺人,是怕沾染因果氣數,原來這些純粹的武夫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老人苦著臉,說了句心裡話:「老奴不得不陪著郡主在這裡等死,不是更無趣?」

  老人沒來由望向天空,感慨了一句:「人生天地間,有天地在,我輩誰不是束手束腳的牽線傀儡?這座牢籠,有人僥倖跳得出去,但是肯定沒人打得破。」

  鴻雁郡主咦了一聲:「結束了?雷聲挺大,雨點太小,我可還沒看過癮啊。」

  說話間,北莽騎士果然沒有讓這位姓耶律的金枝玉葉失望。

  當人數已經不足三百的騎士全都停下馬蹄時,那人也停下了刀。

  一名在柳字軍中久負盛名的神箭手抓住這個絕佳空當,猛然間挽弓如滿月,弓弦崩出砰的一聲巨響,朝那名年輕刀客激射出一箭。

  另外兩名背負大弓的魁梧騎士也有樣學樣,不用刻意去醞釀準頭,皆是拈箭出囊,拉開大弓,一氣呵成便射出一支箭。

  三根凌厲的利箭先後破空而去,箭頭都精准刺向那名刀客的面門。

  隨後一幕,讓這些久經沙場的精銳之士都瞠目結舌。

  三根羽箭就那麼安靜地懸停在空中,保持著斜刺的姿勢。

  刀客將那柄最讓北莽邊軍深惡痛絕的涼刀放回了刀鞘。

  一支雕翎箭,兩支尋常羽箭。

  他伸手握住那根被中原稱為「快疾過鷹鷂而大風搖不動」的雕翎箭,反手甩出。

  那名端坐馬背在射箭之後雙手下意識抓緊韁繩的神箭手被一箭穿透頭顱,整個身軀都被巨大的力道往後一帶,雙手隨之扯動馬韁,戰馬前蹄抬起,騎士的屍體則後墜落馬。

  與陣亡騎士朝夕相處的那匹戰馬似乎還很茫然,輕踩細碎馬蹄轉身,用馬鼻碰了碰倒地的主人。

  一名頭領模樣的黑狐欄子回頭看了眼北方的天空,帶著無比的眷念。再度轉頭後,面朝那名實力恐怖的年輕高手,這名欄子猛地一夾馬腹,率先開始無異於自殺的瘋狂衝鋒。

  第二匹戰馬開始跟隨,第三匹,第四匹……

  最終,整支騎隊無一騎撥轉馬頭撤退,全部開始衝鋒!

  看到這悲壯的場景後,鴻雁郡主咬著嘴唇,輕聲道:「走了。」

  「嗯?」老人疑惑卻沒有半點遲疑,抓住她的肩頭往後倒掠。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耳畔的疾風拂過,說道:「如果任由他們『無緣無故』死在這裡的軍情傳回草原,那麼他們就白死了。」

  老龍王沒有出聲。

  將近四百騎追殺十四騎結果還沒有成功,如果任由敵方遊弩手傳回情報,哪怕這些北莽健兒已全部戰死,他們身後大草原上的父母妻兒甚至是整個部落都會被牽連,而那些人,原本是在等著他們的親人帶著戰功和糧食回家的。

  就算空手而返,活著也好。

  任由兩條大魚離開後,幫十四騎遊弩手斷後的徐鳳年,懸好涼刀在腰間,迎向氣勢洶洶的北莽騎隊。

  他開始奔跑。

  黑狐欄子那名標長最先衝殺而至。

  徐鳳年一躍而起,那名標長還保持著高高抬臂劈刀的模樣。徐鳳年一掌拍在這人的頭顱上,將其連人帶馬都砸入黃沙大地中,四肢盡碎的戰馬腹部跟沙坑粘在一起,而徐鳳年手中多了一顆被他拔出的頭顱,他將頭顱砸向第二名黑狐欄子。

  那名欄子的胸膛被炸爛。

  徐鳳年迅速墜地,一個搖晃,肩膀撞在左右兩側的戰馬側面,馬蹄離地,兩騎橫向側摔出去。

  一騎兇悍地直撞而來,然而在離徐鳳年一丈時,人馬俱被磅礴氣機攪碎,綻開一團血霧。

  那名潛藏在黑狐欄子和柳字軍精騎中的朱魍諜子,毫無徵兆地破開血水霧氣,劍尖直指徐鳳年眉心。

  徐鳳年全然不理睬那劍尖,伸出手將這位捉蜓郎的腦袋往下一按,摔在地上。

  劍尖崩碎,劍身折斷,諜子的身軀在黃沙地上彈了一下,先是七竅流血,繼而經脈寸斷的全身都滲出血絲。

  這具屍體被徐鳳年一腳挑起,撞向前方一匹戰馬。

  當沖在最前方的十幾騎就這麼毫無反抗地死去後,那些活著的騎士終於喪失了衝鋒赴死的勇氣。

  開始有人後撤。

  天底下確實有熱血上頭不怕死的人,也有即便怕死卻可以為之坦然去死的事。

  可是這些一向驍勇善戰的北莽精銳,不希望自己死在一個連名字、身份都不知道的敵人手上。

  徐鳳年微微一跺腳,向前伸出一隻手。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柄柄黃沙長劍拔地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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