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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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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時節,塞外水枯草黃,能遇上那丁點兒頑強的綠意就分外驚喜。三人牽馬停在一處水源畔,再徑直往北策馬三天就可以看到那座瓦築城。徐鳳年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長呼出一口氣。 不諳兵事的隋斜穀隨口問道:「這些北蠻子腦子進水了不成,為何不在初秋時分屯兵邊境?歷史上這些在馬背上逐水而居的遊牧蠻子,不都是在秋天殺入中原大肆搶掠秋收嗎?到了天寒地凍的冬天,還搶個啥?」 徐鳳年忍俊不禁。澹台平靜淡然解釋道:「你說的只是一般情況。歷史上幾場遊牧民族帶給中原巨大創傷的浩劫,其實大多是在冬天南下,借著河水結冰,騎兵暢通無阻。大奉王朝末期,北蠻子就是憑此殺入中原腹地。」 徐鳳年接著說道:「草原遊牧民族和中原農耕王朝就是狼和虎的關係,主動權一直在後者手中,每當後者呈現疲態時,是一頭幼虎、病虎或者即將老死之虎時,北蠻子就變成了最強大的時候,因此每次中原內亂,北蠻子都會南侵過境趁火打劫一番。但是說到底,從大秦至離陽,還是中原王朝壓著北蠻子打居多。要知道,當時大秦正史可是記載著『蠻兵五而當秦兵一』,大奉朝巔峰時官史也有說過『蠻子頗得秦巧,猶三而當一』,也就是說,當時即便北方遊牧獲得了許多大秦朝的鑄造工藝,三個蠻子也只能相當於一名大奉甲士的戰力。只是時至今日,北莽依靠吸納了無數春秋遺民的南朝迅速崛起,在中原那邊,膽敢自稱與北莽廝殺、數量相當而不潰敗的勁旅,估計也就只有廣陵王趙毅和燕剌王趙炳的精銳部隊。」 隋斜穀忍不住問道:「離陽王朝一統中原,難道還不夠強大?不都說離陽之強盛,遠超大奉直追大秦了嗎?」 徐鳳年哈哈笑道:「如果當今天子初登大寶那會兒,沒有急於向世人表明他的雄才偉略,沒有跟北莽打那幾場仗,而是安安心心消化春秋八國的實力,那麼接下來這場離陽、北莽的虎狼之爭,我北涼三十萬甲士有還是沒有,已經完全不重要了,最多就是錦上添花而已。」 隋斜穀瞪眼道:「那姓趙的皇帝小子腦子進水了,當時也沒謀士勸阻?」 徐鳳年無奈地道:「當時離陽跟北莽的勝負就在五五之間,誰敢胡亂勸說?何況趙家天子心底,最想憑藉己身軍功壓住以我爹和顧劍棠為首的一大撥春秋名將。世上的人和事,哪來那麼涇渭分明的黑白對錯?像我,是徐驍的兒子,在我眼中,徐驍自然便是無一大非大過卻有無數大是大功的異姓王,那麼在太子趙篆這些皇子眼中,當今天子更是離陽曆史上最勤政愛民的帝王。當年趙楷要在蘆葦蕩截殺我,我也要去鐵門關截殺他,我與他兩人,也沒誰就是罪大惡極的傢伙,只是沒辦法,當時都是棋子,而且還是被推過河的卒子。」 隋斜穀譏諷道:「呦,聽口氣,敢情今兒你小子就搖身一變,成下棋之人了?」 對於吃劍老祖宗的挖苦,徐鳳年笑著不說話,站起身後望向北方,那裡的一條線上,有瓦築軍鎮、西京、金蟾州,再往北,就是北莽王庭了。 一身練氣士白衣裝束的澹台平靜突然說道:「對遊牧民族來說,一個強大穩定的中原王朝何嘗不是一種災難?一旦這個王朝的掌舵者崇尚邊功,同時身邊圍聚有一群希冀著揚鞭大漠的天才將領,邊境就免不了要烽煙四起。遊牧部落和農耕王朝的廝殺,即便離陽王朝覆滅,換了一個又一個姓氏的君主,也不會改變——」 徐鳳年搖頭道:「可以!」 澹台平靜不敢置信:「可以?」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只要我們能夠打下這片土地,然後在那兒打造出數條貫穿北莽的大秦直道!」 澹台平靜一臉匪夷所思:「你瘋了?」 徐鳳年眯起眼,輕聲道:「我沒有瘋。真要說瘋,那也是當時才執掌國柄的年輕首輔瘋了。當年在徐驍和顧劍棠之間選擇誰來鎮守西北門戶時,朝廷爭論不休。明面上翁婿兩首輔都是堅決反對由我爹來封疆裂土做異姓王,但是我很晚才知道一個內幕:反對派中,有人說服了當時致仕還鄉卻官威猶在的老首輔。這個人,就是張巨鹿。因為這個從未投軍從戎的文官,有著所有武將都無法想像的野心——年輕的首輔要以北涼作為進攻北莽的前哨,以北涼鐵騎作為進攻北莽的主力,儘量減少離陽的兵力損耗和補給壓力。在這個前提下,張首輔才會讓朝廷默許徐家對西蜀、南詔有節制的滲透。」 徐鳳年緩緩說道:「在這個年輕首輔和北涼雙方心知肚明的形勢下,許多事情不可抗拒。其中滿門忠烈的韓家過於固執保守,亦不想拿整個家族根基為北涼徐家作嫁衣裳,因為一旦妥協,韓家作為北方軍事砥柱的地位就會消失,那麼世世代代跟北方遊牧民族作戰的韓家,也會很快變作過眼雲煙。要知道,當時徐家赴涼,韓家家主跟我爹,兩位至交好友還把酒言歡來著。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的第一個婚約,可不是後面那個什麼駙馬,而是韓家那會兒一個還紮羊角丫兒的小姑娘。那時候就躲在她父親身後,露了半張臉,朝我做了個鬼臉。」徐鳳年雙手縮在袖中,「起先事情還未談崩,韓家也做了許多努力,然後元本溪橫插了一腳,狠狠陰了張巨鹿一下。等到我爹調動鐵騎,跨境去救出韓家子弟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徐鳳年望向天空:「小時候,還經常夢到那個只見過半面的羊角丫兒姑娘,半張臉都是血,一直哭,跟我說疼。」 徐鳳年自嘲道:「以前最怕做噩夢夢到她,等到後來想再夢到她一回,已經沒辦法了。」 徐鳳年的腰微微彎了彎,似乎不堪重負,又似乎記起了誰。 「小時候不懂事,說了很多氣話,還當面跟徐驍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我成了你徐驍的兒子,是倒了八輩子霉,我是這樣,我娘也是這樣。 「長大後,才發現徐驍其實做得已經不能再好了,能給我的,他這個當爹的都給我了。他嘴上總是說著他在年輕時候是多麼意氣風發,帶兵打仗後打了多少勝仗,享受到了多少風光,而我那時候總是沒耐心聽他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耐煩了,就會說:徐驍啊,好漢不提當年勇,咱甭唧唧歪歪了行不行? 「全天下的明眼人、聰明人都笑話徐驍傻,幫著先帝打下了天下,結果給人家的兒子防賊一樣防了二十年。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徐驍是不會反的,如果他要反,中原大地早就出現南北劃江而治的一幕了。可越是這樣,離陽就越得寸進尺,所以趙家天子才會讓趙楷持瓶去西域,讓陳芝豹斷去北涼退路,逼著徐家三十萬鐵騎的家底去跟北莽拼光。趙家天子用這種手段幫著他的兒子穿上龍袍。趙篆的廟堂,臣子中,不會有功高震主的武人徐驍,不會有心系天下百姓的文人張巨鹿;版圖內,不會有尾大不掉的封疆大吏,不會有覬覦龍椅的藩王,只會剩下一個元氣大傷的北莽,留下來給他兒子去完成大秦、大奉兩大王朝都沒能做到的偉業。 「徐驍曾經說過,當今天子的氣量遠遠不如先帝,但確實算是個不錯的皇帝。」 徐鳳年說著說著,蹲下身,抓起一把黃沙,緊緊握在手中。 隋斜穀輕輕歎息。 澹台平靜猛然轉過身,望向遠處,有十數騎揚塵而至。 鐵甲染血,刀弩破敗。 徐鳳年站起身。 原本想著借這一方寶貴水源迅速補給的十數騎發現三人後,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戰中——若是沒有水,他們和戰馬都扛不住數里外敵方黑狐欄子的追擊。 為首一騎大手一揮,帶頭沖向水源。精疲力竭的十四騎翻身下馬,在裝水入囊以及戰馬飲水刷鼻時,都有人小心翼翼地盯住徐鳳年三人,以防不測。這裡已經算是遠離北涼邊境的南朝疆域,遇上自己人的概率,就跟在北涼境內遇上北蠻子的概率差不多。這十四騎都是輕甲輕弩的精騎,人人身材魁梧馬術精湛,腰間又都懸佩有最新一代的涼刀,可見是北涼邊軍中最拔尖的遊弩手。不過這次應該是遇上了敵方起碼百人騎隊以上的圍剿追殺,人人負傷,其中一匹戰馬到了水源處,搖晃了幾下就當場倒斃。那名騎卒忍著眼淚,不去看心愛的戰馬,不需要他半句話,身旁兩名騎士就換了一把戰損更輕的弓弩給他,而這名沒了坐騎就註定不可能活著返回邊境的遊弩手,更不可能與戰友同騎一馬返程,那只會多害死一名袍澤。這位騎卒背好輕弩,摸了摸腰間涼刀,對其他所有遊弩手咧嘴一笑,然後轉身迎向那些銜尾追殺他們、阻截軍情傳遞的黑狐欄子。 就在此時,已經上馬的為首遊弩手看到那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哥笑了笑,說道:「我拿三匹馬跟你們換一把涼刀,如何?」 那遊弩騎標長模樣的漢子愣了一下,問道:「你也是涼人?」 徐鳳年點頭:「地道的涼州人。」 那標長快速說道:「既然如此,涼刀可以借你,但是希望公子回頭能夠去封狼關找我,我叫朱耕,這回我和兄弟們欠你一條命!公子的坐騎都是千金難買的良駒,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買不起,朱耕這輩子肯定還不起這份恩情。朱耕不是矯情的人,只敢說以後多替公子殺三十個北蠻欄子!」 朱耕朝那個先前明擺著去送死的騎卒說道:「李廷吉,滾回來,跟老子上馬返回封狼關!」 徐鳳年把三匹馬都送給朱耕,交出韁繩的時候說了句朱耕沒聽懂但也來不及深思的言語:「遊弩手一標五十騎,是我欠你們三十六條命。」 十四騎在馬背上抱拳致謝,朱耕不忘提醒道:「公子小心,後邊最多兩裡路,有六十黑狐欄子和三百北莽輕騎。」 徐鳳年點了點頭,等到十四名遊弩手遠去後,他看著那兩匹傷痕累累的戰馬,轉頭對澹台平靜和隋斜穀說道:「勞煩兩位前輩把這兩匹馬送往封狼關,然後去都護府等我。」 隋斜穀正要說話,被澹台平靜冷冷一瞥,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徐鳳年右手拎著那柄借來的北涼刀,緩緩前行。 一直握有那捧沙礫的左手五指鬆開,黃沙散落天地間。 他獨自緩緩走向那三百多騎。 明年春,某個小院裡的枇杷樹會又發新芽,又會開新花。 後年春依舊,就是不知道能否親眼見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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