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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二


  當年春秋硝煙四起,卻也沒有燒到這麼個不起眼的鎮子,因為它既不是兵家必爭之地,雖在江南,卻也無太多膏腴良田。聽幾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說,廣陵江以北那邊又遭災了,可對小鎮子上偏居一隅的百姓而言,做井底之蛙就挺好,天空永遠只有井口那麼大,平安是福,知足常樂。

  今天的小鎮,秋雨綿綿,從一棟酒樓門口朝外看去,不斷有腳步匆忙的行人撐傘走過那座青石板小橋。酒樓生意冷清,不需要伺候客人,店小二就悠閒地坐在門口,等著那位心儀女子走近。她說今天會跟朋友一同到酒樓隔壁的胭脂鋪子揀揀選選,因為她的朋友馬上就要出嫁了,嫁了一個好人家,是位功名在身的讀書人。

  店小二歎了口氣,心底有些苦澀。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哪,她自是不在乎那些榮華富貴,否則也不會瞧上他這麼個落魄瘸子,可任何一個有點擔當的男人,總還是想著能讓自己喜歡的女子過上好日子。她雖不是鎮上的大家閨秀,卻是遠近聞名的良人,家境殷實,衣食無憂,性子又好,那一手女紅更是百里挑一,都說誰娶了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她偏偏就看上了自己。為此,她的好幾個一起長大的玩伴都氣惱得幾乎要與她絕交,為她打抱不平之餘,少不得一些陰陽怪氣的言辭,比如遇人不淑和豬油蒙了心,都是當著他和她的面直接說出口的。那時候,她望向他,纖細的小手怯生生地擰著衣角,那雙眸子裡滿是歉意。好在他臉皮厚,還能強忍著笑出來,可心中何嘗不是滿懷愧疚?

  他被人拍了一下肩頭,轉頭一看,那個關係還算熟絡的傢伙一屁股坐在自己身邊,憨憨地笑問道:「溫大哥,想啥呢?」

  他跟這小子算是同命相憐,不過這小子處境還要難堪些。去年才與娘親搬來鎮上,一本書攤開認不出十個字,打架也不頂用,成天被那群最欺生的地痞當樂子耍弄,慘到好不容易買了雙新靴子都要被人一腳一腳踩得破破爛爛,文不成武不就的。好在他娘親還有些積蓄,置辦了一間布鋪子,日子還能熬,熬著就能活,就是活得不舒坦。他跟這傢伙住得近,大概是唯一不去火上澆油的當地人,久而久之,兩人就成了所謂的朋友,但他只知道這小子姓王,爹出了一趟遠門還未歸來。

  他笑了笑,看著雨滴順著屋簷串成線,問道:「竹子,聽說過一句話嗎?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

  那人愣了愣,搖頭笑道:「溫大哥,瞧不出啊,還是個學問人?啥意思,有講頭嗎?」

  姓溫的店夥計哈哈笑道:「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沒聽懂,當時也沒好意思問他,只裝作聽明白了,早知道應該問問他的。」

  綽號「竹子」的年輕小夥子疑惑地道:「溫大哥,你還有讀書的哥們兒?」

  店小二揉了揉下巴,笑眯眯地道:「他可不是什麼狗屁讀書人,他就是打不過我,才瞎顯擺這些玩意兒。」

  小夥子樂了:「那這人可真不咋的,連溫大哥都打不過,又不是讀書人,豈不是跟我一路貨色?」

  店小二白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竹子是個管不住嘴的年輕人,很怕混江湖的人,怕那些人身上的匪氣和江湖氣,但是又很憧憬江湖,整天就喜歡混跡大小酒肆、茶樓,聽那些自稱江湖人的傢伙胡吹,這會兒就跟姓溫的店小二說那樁真真正正稱得上百年一遇的武林盛事,說他才知道徽山有個喜歡穿紫色衣服的女子,不但美若天仙,而且武功絕頂,能號令群雄,還廣邀天下好漢去她家參加武林大會。竹子說得唾沫四濺,就沒注意身邊的溫大哥在那兒要麼不停地翻白眼,要麼滿臉恍惚的笑意。

  竹子說得口乾舌燥,他也不是個講究人,彎腰伸手掬了一捧雨水喝了一口,故作豪邁地道:「好酒!」

  店小二微笑著打趣道:「還給你喝出江湖的味道了?」

  竹子轉頭盯著這個人,一本正經地問道:「溫大哥,你是咋拐騙到劉姑娘的?要不你教教我,回頭我也好找個媳婦。」

  店小二一臉高深地說道:「靠相貌。」

  竹子呸了一口。

  他看竹子不信,笑道:「你還真別不信。我當年和那兄弟在外逛蕩,窮得叮噹響的時候,他就是靠臉混飯吃的。我啊,什麼都比他強,就是這張臉輸了他。當年跟他爭誰做大哥誰做小弟,從年齡比到身手再比到家當,若不是輸了相貌這一場,我就能當上大哥了。」

  竹子嘴角抽搐,終於還是心善,沒去挖苦溫大哥跟他的兄弟。

  接下來兩人一時無言,就這麼聽著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路上。

  竹子突然小聲說道:「溫大哥,跟你說件事,你可別說出去啊。」

  店小二拆臺道:「愛說不說。」

  竹子猶豫了一下:「年初搬到鎮上那會兒,聽一位江湖高手說那天下有數的高手,其中有個人跟我爹同名同姓。」

  店小二被逗樂了:「竹子,行啊,你爹是武帝城王仙芝那老怪物?」

  竹子怒了,大聲道:「放屁,是當年那位天下第十一!」

  店小二突然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輕聲道:「原來是王明寅啊。」

  竹子神情黯然,自言自語道:「不過我知道的,我爹其實就是個只有幾斤氣力的莊稼漢子。這也沒什麼,不是那死在襄樊城外的天下第十一更好,我和娘都等著他有一天回家。」

  店小二歎了口氣,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

  竹子突然站起身,指著小橋,嬉笑道:「溫大哥,不耽誤你了,我先走了。」

  姓溫的店小二順著竹子的手指,看到有女子撐傘過橋,姍姍而來,他站起身,笑容燦爛。

  初見她時,是返鄉時在鎮上集市的那場萍水相逢,那時候她的朋友都在笑話他這個瘸子,言語不善,把他當作了揩油的登徒子,只有她不一樣。

  以前,小年說他是見一個女子喜歡一個,對誰都一見鍾情。他原本以為,回家之前遇上的那個女子,會是自己最後一個一見鍾情的女人。事實上確實如此,那之後,他就不再對誰一見傾心了。可是遇上小鎮上的她後,他覺得,如果這輩子都能跟她過日子,平平淡淡的,比什麼都強。

  他小跑出去,她剛走下橋。

  小鎮小有小的好,沒那麼多男女授受不親的刻板禮數,而她也不怕這些,臉色微紅,傾斜了一下油紙傘,替他擋雨。

  他在她這兒,從不油嘴滑舌,而且事實上回家以後,他就再不像從前那樣口無遮攔,老實本分,平平凡凡,大概這也是她喜歡他的地方。

  擱在以往,才見著一個女子,他就敢當面調戲一句「姑娘,哥哥我幫你把生米煮成熟飯吧」。若是女子不理睬,他還會說「姑娘你能遇見我是修了三輩子的福,不嫁給我,肯定是倒了八輩子的霉」。若是女子惱羞成怒,他還有無數後手。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那時候見著水靈女子,他滿腦子都想著滾被窩,現在站在她身邊,卻連牽手的膽量也沒有。

  江湖裡,有他。江湖外,有她。老天爺不欠他溫華什麼了。

  她低下頭,鼓起勇氣說道:「我爹幫我說了一門親事,我沒答應。」

  他撓了撓頭,沒說話。

  她抿著嘴。

  他突然笑道:「要不,咱們以後生個兒子吧?」

  她微微張大嘴巴,一臉錯愕。

  他長呼出一口氣,不像是在開玩笑,說道:「當年跟我一個兄弟定了一門娃娃親,誰生了女兒誰吃虧。當然,要是咱們生了個女兒,也很好。」

  她撇過頭,漲紅了臉,但似乎點了點頭。

  他無意中低下頭,看見她不撐傘的那只手又習慣性地擰著衣角,一咬牙,終於壯起膽子又握住她的手。

  她輕輕抽了抽手,然後就由著他握住。

  溫華咧嘴笑著。不握劍了,握著她的手,這樣的江湖,比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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