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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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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詔之間多蠻溪,離陽先帝巡幸此地時,竟然有人大膽行刺。更匪夷所思的是,不論諜子機構「趙勾」如何辛苦尋覓,至今仍未挖出刺客,上任司禮監掌印韓生宣也曾在此地孤身逗留數月之久,依然無功而返。如今舊南詔境內因為一樁皇木案而動盪不安,亂民蜂擁而起,亂局又造成難民驟增,難民複又參與其中,愈演愈烈。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安寧多年的諸蠻也蠢蠢欲動,連坐鎮南詔多年的先帝胞弟睿郡王趙姿也被殃及,郡王府都給「義軍」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直到一支人數不過六十余的軍伍悄然滲入這蠻瘴之地,硝煙四起的亂象才趨於平息。隨著那支清一色步卒的軍伍不斷向南推進,真相才水落石出,這是繼徐驍之後又一位異姓王陳芝豹的麾下親校。 南詔官府哪敢對這支兵馬指手畫腳,只能層層密報上去。然而驛報進入太安城後便徹底泥牛入海,苦等無果的西南官軍乾脆視而不見。好在六十餘人並不擾民,更不與官府打交道,一路南下,以不足百的人數剿殺了十六個趁亂行兇的大小蠻溪部落,勢力不容小覷的上、中、下三溪只剩下安分守己的下溪,龍賜周氏更是下場慘烈,連老幼婦孺在內六百多人都被斬殺乾淨,人人掛屍于吊腳樓之上。 當南詔道轄境內都聽說是蜀王陳芝豹的嫡系親軍前來平叛後,很快就沒誰敢觸霉頭。蜀、詔兩地遺民,誰不對當年「毒士」李義山和「肥豬」祿球兒這對平蜀搭檔恨之入骨,雖說當時「小人屠」陳芝豹只是冷眼旁觀,可在被殺怕了的蜀、詔看來,別說當過兵部尚書的陳芝豹,只要是北涼舊三州出來的傢伙,那都絕不敢招惹。這十多年來,就算是那些據險自固不服勸化的蜀、詔蠻夷,哪怕逮著了南下做生意的北涼商人,只要有戶牒在身,財物留下,不傷性命,一律恭送出境,由此可見,徐家當年用涼刀在蜀詔大地上割裂出的傷口是何等深刻。 十萬荒山之中有無數座星羅棋佈的苗寨,那些與外界有所牽連的苗族官史稱之為「熟苗」,從不現世的則稱之為「生苗」,兩個稱呼都充斥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貶義。在舊南詔腹地,一夥人在中途休憩,腳下有一條在綿延山脈中並不常見的泥土小徑,路旁有三塊白石堆砌,這顯示不遠處就有一座苗寨。這夥人皆披甲負弩佩刀,甲胄內的衣衫破敗不堪,都穿著自己編織的結實草鞋,人人精壯,雖然長途跋涉,卻無半點頹氣,眼神尤為銳利,如一只只鷹隼巡視著大山。石堆旁站著一個瞧著三十歲出頭的英俊男子,氣韻沉靜,所披鐵甲與附近士卒無異,刀弩也如出一轍,分辨不出他的具體身份。不過他身邊站著一個魁梧壯漢,渾身煞氣,模樣倒是比前者更符合一個統軍武將的身份。除了輪流充當臨時斥候遠去查探地勢的六人,兩人附近的五十多名步卒看似隨性地休息,細看之下,也能發現許多門道規矩:五人成伍,五伍成標,不論姿勢是坐是蹲是站,一伍與一伍之間都有著涇渭分明的界限和距離。 按理說,這六十余人中撐死了也就三個標長十幾個伍長,可哪怕是最沒見過世面的市井百姓,也感受得到這裡頭任何一人都絕不是會屈居於標長一職的人物。事實上,當初由西蜀入南詔的時候總計七十人,官職最低的也是蜀境內的實權都尉,校尉多達二十人,將軍也有四人之多。這些人出身不同,境遇不同,但有個顯著的共同點,那就是年輕,年齡最大的也不會超出四十歲。如此說來,那位「小人屠」出京後封王就藩的西蜀道,青壯派武官可謂是傾巢出動。其中官職最高者,是作為新蜀王多年心腹的巴州將軍典雄畜,他在入蜀之前便是北涼正三品武將,手握六千鐵浮屠重騎的兵權,跟韋甫誠兩人都是當時北涼都護陳芝豹的心腹輔佐。 其餘三位將軍分別是駐兵汶山的安夷將軍傅濤、昭烈將軍王講武和蜀州副將呼延猱猱。三位將領的年紀都是三十五左右,他們的將軍名號可不是華而不實的名頭,傅濤是舊西蜀的亡國駙馬,王講武是遷入蜀地的舊南唐華族子弟,呼延猱猱則是土生土長的蠻族,其兄呼延寶寶更是西蜀道唯一可以拿出去跟盧升象一較高下的猛將。有這麼些煞星殺神紮堆的這支人馬,難怪可以在舊南詔境內如入無人之境,經歷大小戰事四十多場,死了八人而已,其中兩人還是患病而亡。除了那次遇上流竄邊境的三千亂民,典雄畜這四位將軍親自出陣殺敵外,其他時候都是在袖手旁觀。這支兵馬獲得的軍功和戰損哪怕傳出去,估計也沒有人敢信。 滿頭亂髮像一頭雄獅的典雄畜咬牙憤憤道:「根據趙勾給咱們的諜報,那個姓蘇的西蜀餘孽這段時日就躲在前頭的寨子裡。給老子逮著了,非要把這小子剝皮抽筋,省得他還做什麼複國稱帝的白日夢!」 在典雄畜大聲自言自語的時候,四周始終無人搭話插嘴,越發凸顯這位昔日「北涼四牙」之一的嗓門之大。這趟「遊歷」,韋甫誠韋夫子要留在西蜀道主持大局,車野那個小北蠻子也留在境內享福,就他老典命最苦,分明有人可殺都要老老實實硬憋著不出手,這跟有個小娘們兒脫光了衣服在床上搔首弄姿卻不能吃有啥兩樣?行軍途中又要滴酒不沾,找個細皮嫩肉的水靈女子瀉火就更別奢望了,典雄畜都快要憋出內傷了。不過,哪怕他是西蜀如今兵權最大的從二品武將,是跟隨新蜀王一同出涼入蜀的「扶龍之臣」,也同樣不敢違反軍令。 就在此時,兩名不在苗寨方向巡遊的斥候押送著一對少男少女返回。典雄畜瞪大眼珠子,哪來的一雙娃兒,也太不知死活了,這蠻苗之地也是常人可以隨意闖蕩的?不過典雄畜雖說一直被韋夫子調侃說是小時候腦門被馬踢壞了,但也不是真傻,多打量了幾眼就看出這兩個孩子的不同尋常。少年光頭披袈裟,應該是個中原僧人,至於袈裟樣式,典雄畜就拎不清了,反正瞅著破爛歸破爛,但是挺有大寺高僧的氣度。至於那少女,清清秀秀的,因為風吹日曬,皮膚有些黝黑,但一雙眼眸子,清涼也清亮。典雄畜雖說嗜武嗜殺,倒從不是個臭名昭著的武將,在北涼那些年從未傳出欺男霸女的事蹟,至於對北莽蠻子是如何窮凶極惡,不影響典雄畜在邊軍中的極好口碑。事實上,陳芝豹的部下也不可能出現祿球兒這種目無法紀的魔頭,否則早就給「小人屠」拿軍法殺掉了。話說回來,典雄畜不去禍害百姓,不意味著他就是個好相處的傢伙,尤其是在這麼個偏僻的地方遇上這麼一對古怪人物。他跨出一大步,正要沉聲問話,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英俊男子也走出一步,典雄畜立即閉嘴。 男子看著這雙沒有打過照面卻知根知底的少男少女,面無表情。 小和尚俗名吳南北,是兩禪寺年紀最小輩分卻高的講法僧人,師父正是那位傳言食其肉可得長生的白衣僧人,師父的師父更是名動天下的兩禪寺住持龍樹和尚。至於這個小丫頭,叫李東西,是李當心的女兒。天底下的皇帝女兒還能找出不少,可實在找不出兩個住寺和尚的女兒。 南北小和尚護在東西姑娘身前,雙手合十行禮。 男子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你們兩人繼續前行便是,不過記得繞過前方那座苗寨。」 小和尚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施主既有佛骨,還望少造殺業。」 男子僅是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抬起手臂,那些隨時準備抽刀殺人的「步卒」和「小伍長」都鬆開刀柄,主動讓出一條道路。 吳南北和李東西穿過陣形,後者出於好奇,轉頭看了眼那名男子,小和尚趕緊拉住她的袖口,加快步子。 *** 走出去半里路,李東西眨了眨眼眸問道:「那傢伙是誰啊,南詔的官軍頭目嗎?雖然衣甲普通,可瞧著挺厲害的,他的部下可比先前咱們遇上的幾批南詔道官兵強上太多了。」 小和尚搖頭道:「不知道,但那人真的很厲害。」 她頓時笑臉燦爛,眼眸眯成月牙兒:「多厲害?有我爹厲害,有徐鳳年厲害嗎?」 小和尚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不知道啊。」 小姑娘白眼道:「笨南北,你要是混江湖,肯定要被人笑稱為『不知道和尚』。」 小和尚嘿嘿一笑。 「笨南北,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我只是陪你去北涼看一眼徐鳳年,看完就離開!」 「嗯!其實你多看兩眼也不打緊。」 「唉,我娘以前指著一個上山燒香只為了偷看我爹的婦人,說她是『女人顴骨高,殺夫不用刀』,笨南北,你覺得我顴骨高不高?」 「我也沒認真看過別的女人顴骨是高是低啊,東西你的應該不高吧?」 「嘖嘖,也對,上次在武平郡大街上,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到那婦人的胸脯裡了,哪裡顧得上她的臉蛋。」 「阿彌陀佛……東西,這件事你都說了八十多遍了。我其實就是無意間瞥了那位女施主一眼啊,真的是一眼過後就忘了,千真萬確,出家人不打誑語!」 「最煩你們這些光頭成天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地念叨了!笨南北,我問你,以前我聽咱家鄰居那個方丈的弟子的弟子,就是那個老光頭師父的大光頭弟子的小光頭弟子說過,什麼一百劫誦念觀世音,還不如頃刻誦念地藏菩薩,而一大劫誦念地藏菩薩,又不如一聲誦念阿彌陀佛,真的是這樣嗎?」 「東西,我這不是還沒成佛嘛,不知道啊。」 「那你告訴我,如果有人跟你問這個佛法,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話,我只說我心中所想。我會說阿彌陀佛已是覺圓果滿,超諸地位,而菩薩未屬佛地,果未圓滿,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分別誦念兩者所獲功德便會懸殊。師父說過,修佛不是官場修行,不講究靠山大小,而在於自在觀觀自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如見如來。」 「這不等於沒講嗎?」 「哈。」 兩禪寺有兩禪,南北小和尚只有一禪。 佛門講求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但是吳南北覺得自己多了一個皈依。 南北皈依東西。她在哪兒,哪兒便是他的佛土。然後他有些愧疚,東西都好久沒有買胭脂了。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愁眉苦臉,輕輕歎息,自己大概是真的成不了世人眼中的佛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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