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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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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斜穀先前沒有出手,但故意承受了這個小千世界全部的重量,否則一顆棋子怎麼可能讓他雙腿深陷?道教記載,曾有仙人以一葦壓頂不周山,結果讓整座山嶽崩裂。且不論此事真假,即便是真,也顯而易見,在一葦落在不周山上之前,大山肯定早已承受了難以計數的巨大壓力。隋斜谷比局外人都清楚,那小子設了一個局,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殺向徐渭熊,一個是硬扛下這個小天地的分量。隋斜穀不管出於何種初衷,還是選擇了更為吃力的後者,這才讓老人在旁觀者眼中是輸了一籌給徐鳳年。 隋斜穀又不知如何想法,不願就此罷休,還要再戰一場。 聽潮閣樓裡傳來一陣嗡嗡響聲,如無數蚊蠅聚集在一起的細鳴。 徐鳳年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我會受傷,但你會死。 知曉其中意義的隋斜穀笑了,手指纏起一條長眉,輕輕打結,問道:「不試怎知?」 赫連老人重重歎了口氣,有些哀傷:「為何執意如此?世間劍道難道真要在這一代由盛轉衰嗎?」 聽潮閣內瞬間萬籟俱寂,僅有一劍掠出高樓。 名劍「蜀道」。 在褚祿山千騎開蜀之前,早有青衫劍客一人一劍開蜀。 徐鳳年踏出一步,膝蓋微蹲,右手雙指併攏,左手以握刀之姿握劍,直指隋斜穀,指向這個曾經跟羊皮裘老頭互換一臂仍未分出高下的吃劍劍客。 于李淳罡而言,天下再大事,一劍了之。對跟江湖愈行愈遠的徐鳳年來說,江湖再好,只要他還是北涼王,那也是只能隔岸相望的風景了。哪怕那個江湖裡,還留有羊皮裘老頭兒的背影、老黃的劍匣、溫華的木劍,他也只能留在北涼,就像王仙芝留在武帝城。他在北涼,不去管天下事,可這不意味著誰都能來北涼做出過界之舉。 這一刻,聽潮湖湖面上驀然有鋪滿整個湖面的紫金蓮花怒放,不似人間物,恍恍惚惚,搖曳生姿,刹那塑就紫金身,一如當年高樹露。 隋斜穀仰天大笑,一氣驟然長吐,吐出了百年間吞食的千百劍氣。 武帝城那極為緩慢的入城一劍,王仙芝四個徒弟聯手,看似被于新郎攔下最後半劍,其實那一劍不過仍是半劍——有形卻無神意。 此時此刻才是隋斜穀想要問劍天下第一人的完整一劍。 *** 接著永徽年號尾巴的祥符元年即將入冬收尾。雖然新年號很喜慶,但顯然這一年並不安生,前半截與後半截有天壤之別。先有陳芝豹入京擔任兵部尚書,與徐家徹底劃清界限,是大喜事;然後是空懸已久的太子之位水落石出,分封諸王出京就藩,也順順當當,更是喜事;後有殷茂春主持官員大評,有條不紊,如庖丁解牛,無愧「隱相」之譽。若不是徐鳳年襲了北涼王,祥符元年的前半年盡是好事。然後便是多事之秋了:廣陵道大亂;兵部侍郎盧升象為帥;藩王靖難;兩位春秋百戰老將一個戰死,一個至今被困,十數萬精兵悍將就這麼打了個水漂;在霜降時分,尚未真正入冬,就聽說北莽百萬大軍要南下中原。 如果不是北莽把西北作為切入口,離陽朝野估計就要焦頭爛額了,但盧升象的主帥位置無疑岌岌可危。「儒聖」曹長卿也在廣陵道東線露面,跟廣陵王趙毅對峙,大戰一觸即發,就在這種時候,另一條更壯闊的大東線上,總領北地軍政的大柱國顧劍棠依舊按兵不動。蜀王陳芝豹如泥牛入海無消息,燕剌王趙炳存心隔岸觀火。作為國都的太安城,如果不是等來了暮年出仕的齊陽龍,在這個秋冬交替草木凋零的時節,恐怕早就人心惶惶。 太安城是實打實的寸土寸金,許多可以每日參與朝會的官員勞碌二十年,也不見得買得起一棟宅子,而且是越往後越買不起。前些年就有過一場慘劇,住處偏遠的某位官員為了趕上朝會點卯,竟然在清晨暴雨中溺死河道。當今天子號稱坐擁江山,卻是個近乎偏執的勤儉君王,而且對宗室勳貴也嚴加管束。以往朝代,皇親國戚侵佔民產,開國之後不需要一代人就會愈演愈烈,在本朝卻極為罕見,就越發凸顯得坐龍椅的他異於其他帝王。 然而皇帝陛下從不吝嗇對那些股肱重臣表露慷慨,除去那一撥「永徽之春」中出人頭地的寒庶書生,近年就有陳芝豹、盧白頡、盧升象這三位兵部大員,入京伊始就住上了一等一的朱門大宅,賞賜無數。但是這些人都比不上齊祭酒齊陽龍的宅子——舊主是在先帝手上被剝奪世襲罔替的一位郡王,嫡長子早已降爵為鎮國將軍。這不算什麼,為了照顧曾經自號「越地清饞」的齊陽龍,從不在禦膳房玩花樣的趙家天子專門在齊府內設置了一個越灶局,從舊東越境內找了兩位精于烹飪的大師傅,只為了伺候齊祭酒的口味,因此齊陽龍連地方官新任京官的入鄉隨俗都省了。 齊府這麼一塊風水寶地,自然是讓滿城的達官顯貴趨之若鶩,人人都以能夠跨過齊府門檻為殊榮,而各自的身份高低、底蘊深淺,好事者喜歡以入府時間作為評判根據。一時間,齊府的大門成了龍門,這是張巨鹿當年執掌尚書省後也不曾出現的空前盛況,不過這也跟張首輔的不近人情有關係。齊祭酒則大不相同,齊陽龍不拒天子賜下的豪宅絹帛,也不拒同僚相贈的雅玩藏書,有人粗略估算過,就這麼不到一月的時光,齊府的「鐵劍琴膽」樓就收納了不下八十部皆是「計頁酬錢,一頁一金」的「奉書」。大奉王朝的奉版書,公認用紙考究、書體古樸、刻印俱佳。須知當今世間最負盛名的幾座私家藏書樓,能夠擁有百部奉版珍品,那都是家族數代人持之以恆去一擲千金的結果。 齊府,處處高掛大紅燈籠。 齊陽龍才送走了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兩人對坐暢飲了兩罎子陳釀老酒,此時獨自來到書樓的老人顯得紅光滿面。他裹了件厚實的裘子,老人身材矮小瘦弱,尤其是在男兒多高健的北地,就有點不堪重負的味道。老人來到書架前,一路行來,沒有多看一眼那些價值連城的奉版孤本珍本,而是抽出一本顧劍棠托人送來的北涼地方誌,撰述者不詳。老人翻開之後,不知為何,讀著那些簡明扼要的文字,只覺得一股孤憤之氣撲面而來:「涼隴之地,冬極寒,多衣皮,雖得鼠褫陋皮亦深藏之,皆以厚毛為衣,每逢嚴冬,墮指裂膚,凍骨千里。地極高,涼人耐寒忍饑,勇悍輕生,不畏死,貴壯賤老,善騎,上下崖如飛,渡江不用舟楫,浮馬而過,精絕射獵……」 老人蘸了蘸口水,一頁頁翻過,其間讀到一段:「其人長於鞍馬,最重甲兵。上馬嘯聚如風,下馬屯聚牧養,人人皆兵。涼地百萬戶,勝過江南千萬,擁此地者得天下。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心易反復,懷柔不足以建功,非戰功尤為煊赫者,不足以攫取邊功,戍守門戶。我朝得此地,可控西北,策馬北上,指日可待。北莽得此地,不出十載,投鞭廣陵。」 老人不知不覺看完這本寫於多年前的方志,神情感傷。老人已經知道是出自誰手了:弟子荀平,比元本溪和謝飛魚更讓他視為可托衣缽的一個讀書人。老人從不覺得有誰當得天妒英才一說,所謂的懷才不遇,必是才學不高所致,唯獨弟子荀平例外。如果荀平不曾早夭,老人相信自己根本就不用蹚這渾水。如今何止是一潭渾水,已是濁浪滔天的跡象了,任誰摻和其中,最好也是毀譽參半。老人感傷之余,默默把這本書放回書架上。 很快就有府上管事來稟報貴客登門,是托榮郡王趙徽關係走的後門。老人也不見絲毫厭煩,只說隨後就到。那管事本想提醒自家老爺一聲那榮郡王可是京城一干宗室勳貴的班頭人物,怠慢不得,只是很快就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太安城數得著的世家,幾乎都有人拜訪齊府,「太平郡王」趙徽身為先帝的親弟,也僅是因為年事已高而未曾登門,想來這趟造訪的客人也無非是老郡王那一支的貴胄子弟,當不得自家老爺掃榻相迎,於是管事心情輕鬆地笑著離去。 片刻不得閒的齊陽龍走向主廳,看到幾個年輕背影正對著屋外的一對耳窩露透風水石指指點點。這是此地舊主留下的好物件,苦於實在難以搬走才給留下,否則這麼一對兩人高的春神湖巨石,在京城能賣到四十萬兩銀子。老人也不急著出聲打招呼,輕輕走去,看清楚那幾張側臉後,笑了笑,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吳士幀,父親吳靈素乃昔日的青羊宮宮主,如今已是北方道教的領袖,與龍虎山天師府劃江而治,兩禪寺就是此人親自封上山門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是吳士幀這個吳神仙的獨子。 王遠燃,是號稱離陽王朝內過手銀子最多的戶部尚書王雄貴的幼子,上次惹惱了身份相當的一大幫權貴子孫,給大動肝火的王尚書逼著去別人門口跪在雪地裡請罪,之後被丟入國子監,消停了差不多半年,如今大概算是重出江湖了。 除了這兩位炙手可熱的年輕人,還有兩位春秋功勳的孫子,新近得勢。隨著閻震春戰死和楊慎杏失勢,閻楊兩家在太安城根基浮動,大傷元氣,其餘的武將門庭可沒有兔死狐悲的想法,後者那些親自在春秋戰事中建立不朽功勞的祖輩多老死病榻,原本遠遠比不上楊慎杏猶然健在的楊家。楊慎杏在京畿之西呼風喚雨,當年韓家的家底大半交到了他手上,手握數萬薊州精卒,以至於很多時候,朝廷政令不如楊慎杏的一句話。然而牆倒人推,只要楊慎杏沒了兵權,那麼多出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將軍席位,整個薊州的官場都要翻天覆地,可以騰出一大批四五品的實權地方官位。 這四人見到比他們差不多要矮一個腦袋的老人後,都畢恭畢敬地行跪拜禮。齊陽龍坦然受之,等他們起身後,微笑問道:「除了等我這個糟老頭子,你們應該還在等人吧?你們幾個娃兒,可沒那本事買得起榮郡王的面子。」 王遠燃正要開口說話,身後就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齊陽龍轉過身,看到三名訪客,一樣年輕的面孔,只是比起身邊這一撥,身份也好,氣韻也罷,都要超出許多。 曾經的四皇子,如今的太子——趙篆,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還有一個齊陽龍不認識的男子,滿身遮掩不住的殺伐氣焰,哪怕與太子殿下和晉三郎做伴,也毫無做綠葉的覺悟。老人想了想,記起一個人,應該是八九不離十——袁庭山,顧劍棠義子,薊州雁堡的女婿。兵部舊顧廬曾經有份密檔,以年齡劃分為上下卷,能在上頭記名的人物,尤其是下卷,二十年來,除了少數幾人自毀前程,絕大多數已經坐到了最低也是正四品將軍的高位,袁庭山在如今的下卷上赫然名列前三。 三人一起作揖。 齊陽龍讓他們免禮,有些感慨,笑道:「年輕真好啊。」 齊祭酒感慨了一句,太子趙篆和晉蘭亭等人都只是笑著不說話,他們還沒有到可以跟齊陽龍隨意打機鋒的境界,何況也沒有到那個歲數。趙篆身為離陽皇儲,倒是最有這份底氣,只是他反而對齊陽龍最為敬畏,因為在他和上陰學宮大祭酒之間隔著一座大山——元本溪,一行人之間,唯有他知曉齊陽龍和「半寸舌」的師徒關係。況且,以齊陽龍的學識資歷,就算隨口念叨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吳士幀、王遠燃他們恐怕也會聯想到京城風雲和天下大勢中去。 齊祭酒環視一周,見這些他嘴裡的年輕人都沒有答話,釋然一笑。就在此時,袁庭山跨出一步,笑道:「能活到齊祭酒這個年紀,才是真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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