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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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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 第六章 聽潮湖神仙打架,鐵劍樓帝師論政 徐鳳年讓人從武庫中取出三柄好劍,給隋斜穀做那世間最昂貴的下酒菜。老人自不會跟這小子客氣,隨手拎起一柄劍身篆刻有「雲峰缺處湧冰輪」七字的古劍橫放在膝上,手指崩斷一截劍尖,丟入嘴中,如同咀嚼黃豆。那名徐鳳年也不知姓名的取劍的年輕婢女離開亭子的時候,借著瀲灩流轉的眼角餘光看去,頓時目瞪口呆,模樣別有風情。徐鳳年目不斜視,反而是吃劍老祖宗瞧著那婀娜女子,又看了眼尚未至而立之年的年輕人,那眼神好似是在說:世上還有你這麼寡淡清心的藩王? 徐鳳年看著泛綠的湖水,偶爾有一抹鮮豔的群鯉背脊滑過。當年帶刀老魁就給鎮壓在湖底多年,重見天日之時,老黃也重新撿起了「劍九黃」那個綽號。那會兒,大姐還在江南道上,二姐仍在上陰學宮求學,徐驍還沒有老得那麼明顯,自己仍舊對江湖充滿了憧憬和遐想。 隋斜穀下嘴飛快,喝酒快,吃劍更快,很快就開始吃第二柄鋒芒更勝的「萬壑雷」。看著心不在焉的徐鳳年,他略帶譏笑道:「頭回見面,你小子三條腿都在打戰,如今勝過王仙芝,還真是像乞丐得了金山銀山,無比闊氣了,跟老夫同坐一亭,竟然還敢神遊萬里。」 徐鳳年提起最後一把劍——三百年前龍虎山斗柄三符劍之一的「瑤光」,在聽潮閣中時藏劍在匣多年,可謂養在深閨人不識,出鞘之後依然光彩流溢。徐鳳年想了想,招手喊來並未走遠的婢女,要她另外取回兩柄好劍。隋斜穀對此也不計較,打趣道:「據傳聽潮閣有一座劍架,擱置了六柄絕世名劍,這回劍評就有兩把躋身天下十大名劍之列,一把『扶乩』,一把『蜀道』,什麼時候給老夫開開眼?你越是藏藏掖掖,老夫越是嘴饞,小心什麼時候給偷摸了去。別人不得近你身三丈,老夫要做到想必不難。」 徐鳳年笑道:「不是捨不得拿出扶乩和蜀道,是不能拿出來。那兩劍是我二姐的心頭愛,她從小就經常擦拭。」 隋斜穀吃完了名劍萬壑雷,打了個飽嗝,眯眼笑道:「若是老夫執意要吃,你又當如何?」 徐鳳年笑而不語。老人伸出一指,那垂膝的雪白長眉如靈蛇纏繞手指,眉梢飄拂而動。 在亭外石階上側身而立的婢女驀然感受到一股陰冷寒意,就像被人在領口塞入了一捧冬雪。她輕輕抬起眉眼,望著亭中始終靜坐的年輕藩王,不知為何,見到他後沁骨森寒就淡了幾分。對她這種不在梧桐院當值的丫鬟而言,眼前這位聽說再過些時候就會穿上藩王蟒袍的年輕人,哪怕瞧著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也遠在天邊,但是清涼山上下都已經在期待他穿上金縷織造局送來的袍子,並猜測會是什麼顏色,是杏黃還是如大將軍那般的正藍,會是團龍還是升龍,質地是蜀錦還是綾羅?尤其是王府內的女子,不論何種歲數,都覺得他在穿上藩王蟒袍的時候,定會是天下最英俊的男子。她們也知道朝廷那邊曾經讓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送來過一件玉白蟒袍,但他在邊境上只穿過一次,後來就被鎖入箱底,徹底打入冷宮。 婢女微微張開嘴巴,先前還坐著王爺和吃劍老神仙的亭子,在她刹那的失神後竟然蕩然一空,而她都沒有感受到任何的微風吹動。兩人就這麼憑空消失在她眼前。 在湖畔聽潮閣和湖心亭子之間的湖面上,徐鳳年背對那座武庫倒掠而去,雖然他的身形僅是驚鴻一瞥,但落在暗處幾位旁觀者眼中,仍是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在他身前三丈外則是單手負後的隋斜穀,仙風道骨的兩條長眉如蛟龍長須,迎風飄動。 徐鳳年在上岸後又一次略作停頓,隋斜穀微微前傾的身影也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這兩位年齡懸殊但都站在江湖之巔的人物,仍然沒有撕破臉皮地大打出手,但兩人間差距已經縮小到兩丈。 事不過三。 徐鳳年在聽潮閣那三重門匾下止步,不再後退。 隋斜穀朗聲大笑,卻不是硬要從大門闖閣,而是腳尖一點,拔地而起,往閣樓高處而去。 轉瞬過後,出現一幕古怪場景,亭中婢女伸長脖子望去,只見那吃劍的白眉老神仙落回了聽潮閣台座,還伸出那條獨臂拍了拍肩頭,似乎在拍塵土。 徐鳳年懸浮在與第六層樓等高的空中,居高臨下望向地面上的老人,腋下的袍子被一縷直達無神境界的劍氣割出了一道口子。劍氣無形,心之所系劍之所至,已算高明,然而與頂尖高手過招時,依然有蛛絲馬跡可循,但爐火純青的飛劍之術,無形更無神,來去之勢鬼神莫測,才真正讓人頭疼。至於鄧太阿的飛劍術,分明有劍卻更勝無神劍氣,已是光明正大的劍仙風姿,相信沒誰願意招惹這位從李淳罡手中萬里借劍後又從東海訪仙歸來的中年劍神。 王仙芝死後,拓跋菩薩都不敢說自己有必勝把握,勝負至多在五五之間,如今的徐鳳年也沒這份實力。百歲高齡的隋斜穀,無疑是鄧太阿之下世間劍道第二人,哪怕老人與鄧太阿結伴北上的時候自嘲他那一百歲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可畢竟江湖數百年間,也就李淳罡一人以劍道直追呂祖,鄧太阿則以原本世人公認的「下乘劍術」躋身劍仙,對上這兩人,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隋斜穀劍道造詣輸給李淳罡,自認劍術敗給差了好幾個輩分的鄧太阿,可這不是隋斜穀被任何人小覷的理由。 徐鳳年一腳踏下想要飛升入樓的隋斜谷,隋斜穀「以禮相待」,劍氣割袍。 聽潮閣這邊,頓時劍拔弩張,氣氛凝重至極。 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出現在臺階外,平靜地道:「兩件身外物,給他便是。」 在她看來,沒有必要為了兩柄再無機會親自拔出鞘的劍,惹惱那個名字不在武評上實力卻早就足夠登榜的長眉老劍客。 徐鳳年搖頭道:「如果是我的,儘管送人。二姐你喜歡的,不行。」 接連被攔下四次的隋斜穀忍不住譏諷道:「好大的口氣!真以為你這條傷筋動骨的地頭蛇能通殺天下過江龍?」 徐鳳年笑了笑:「這可是前輩自找的。」 隋斜穀扯了扯嘴角,陰沉地道:「呦,小子還真喘上了?老夫原先只當鬧著玩,既然你不識趣,老夫正好借這個機會給天下劍客正名。沒了王仙芝,天下第一怎麼也該輪到用劍之人了。」 徐鳳年淡然道:「跟王仙芝一戰過後,小有心得,悟出三招,前輩扛得下,別說把扶乩和蜀道雙手奉上,就是這座武庫,也是你的了。」 說完這句話,徐鳳年抬起手,潛伏在隱秘處的王府高手死士都開始迅速撤退,那癡然婢女更是被人當場帶走,直接丟到了聽潮湖對岸。 隋斜穀閉目養神,安靜等待。 徐渭熊沒有動,只是單手托著腮幫,腦袋傾斜,抬頭凝視那個高高在上的弟弟,嘴角微微翹起。似乎真的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揍他了啊。 雄風起於青萍之末。 聽潮湖邊有一片蘆葦蕩,秋蘆已經灰白,莖稈斜倒,叢叢簇擁的毛茸葦葉逐漸凋零。 風漸起,飛絮生。 若有人近觀,更可以看見擇水而生的中空蘆葦莖稈開始寸寸斷裂,雜亂無章。 這一片秋末的蘆葦蕩,飛絮如飛雪。 與之同時,位於清涼山山腰的這座聽潮湖,原先安靜祥和的綠水鏡面支離破碎,像是無數錘子在不知疲倦地敲擊這面水鏡,偶有錦鯉躍出水面,頓成齏粉。 色彩濃豔的湖心木亭開始出現無數道斑駁裂痕,湖心路徑上的兩排槐柳也開始傳出一陣陣沉悶的崩裂之聲。 最終,在聽潮閣腳下的這一岸也被殃及,水邊至徐鳳年腳下的空地,都爬滿了轉瞬即逝又刹那而生的氣流紋路,但是這股暗流有意無意繞過了隋斜谷和徐渭熊兩人。不過兩人的情形又有不同,徐渭熊那邊是自行繞過,老人是如江心砥石,強橫地撞開了洪流。 徐鳳年盤膝而「坐」,俯視著紋絲不動的隋斜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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