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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〇


  身後背了一柄長刀的馮千祥笑了笑,沉聲道:「少東家放心,家主這趟出行前,私下跟我和老趙交代過,這個徐奇雖說來歷不明,但可以保證身份清白,絕非歹人。不過我跟老趙都有私心,想看一看少東家能否自己瞅出那對師徒的異樣,這才沒有明說,少東家可不要見怪啊。」

  「理當如此。」傅震生自幼浸染與尋常將種門戶迥異的家風,性情內斂,此時緩緩收起羊皮囊子,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自嘲道:「自己走過這一趟,才知道西北風的味道,當真不咋的啊。」

  傅震生突然歎了口氣,說道:「那新流州是豺狼環伺之地,先前北涼王府心腹幕僚陳亮錫確有婦人之仁的嫌疑,太過注重一時一地的得失,拒不棄城,結果被一萬馬賊圍困青蒼城中,白白葬送了幾十位白馬義從的性命。北涼鎮守邊關這麼多年,這種損失可不多見。也不知道新任刺史楊光鬥是一個如何性情的大人物,若是跟陳亮錫這位清涼山大紅人一脈相承,我們傅家此行恐怕前途叵測。退一萬步說,傅震生死則死矣,耽誤了北涼大業,爺爺倘若健在,多半要不許我這個不成材的孫子進家門了。」

  趙家寶顯然對前程也不看好,憂心忡忡道:「咱們傅家為北涼奔波勞碌了將近二十年,名義上是闖蕩邊境生意,實則暗中四處找尋礦山。北涼金礦、鐵礦可謂大半出自傅家之手,這回去流州鳳翔一帶確認那座鐵礦的質地產量,我看有些懸。」

  馮千祥笑道:「終歸是盼著北涼能打贏這一仗,否則老子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可就打水漂了。到時候就算北涼王站在我跟前,我也要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通。」

  趙家寶哈哈大笑,看見少東家一臉茫然,解釋道:「一聽說要打仗了,陵州那邊許多沒良心沒膽子的大戶都開始往外跑,可宅子和田地又帶不走,就只能賤賣了,原本兩千多兩白銀都不一定買下的好宅子八百兩就能到手,千祥這不就趁火打劫了四棟,為此還跟我借了一千兩。說來也怪,這麼大的動靜,官府那邊完全視而不見,什麼遍問親鄰的規矩也都不管了,誰去衙門都能拿到定帖和正契,還不是白契,是實打實的赤契。不過好在都護府總算在最後關頭卡了一道,每次出境都不許攜帶一百金一千銀以上的金銀。」

  傅震生好奇地問道:「才這麼點金銀,難不成派人來回出入北涼?那些有錢人也不嫌麻煩?哪怕只有十萬兩銀子的家底,一百金一千銀,也得跑個一百次啊。」

  馮千祥搖頭笑道:「也簡單,其實不用攜帶金銀出境,都買了古董字畫珍玩,還輕鬆方便,反正這個帶走再多也沒人管,到了北涼以外,一樣能換到銀子。那些精於鑒賞的士族破落戶,搖身一變,成了家家戶戶的座上賓,如今可都撈足油水了。咱們陵州那個莫名其妙崛起的魚龍幫,少東家聽說過吧,我比起他們的吃相,簡直不值一提,人家那架勢,簡直就是萬金散盡,全部買了田地宅子,也不知道那麼多銀子是哪兒來的。粗略算過,就我所知道的地產,魚龍幫已經砸出去八十多萬兩銀子,真實數目還不得翻一番?這都要成為坐擁半個陵州的大地主了。魚龍幫那女子幫主的魄力,我這個大老爺們兒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少東家,要不你去娶了那女子?」

  傅震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不過仍是感到有些無奈,自嘲道:「跟徽山紫衣一樣名動天下的女中豪傑,哪裡瞧得上我?」

  趙家寶咦了一聲,一臉驚訝,那對師徒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失蹤了,靠近他們的幾個傅家人也都沒有察覺。傅震生此行身負北涼和家族兩份重擔,就有些反感那徐奇的自作主張,抬頭看了眼天色,說道:「等他們半個時辰,如果還找不到他們,咱們也只能動身了。青蒼、鳳翔之間,才是真正難走的路程,不能縱容他們。」

  ***

  帶著餘地龍進入流州的徐鳳年繞到另一座雁形山壁後,看到一對意料之外的熟人:鹿鳴宋氏的宋洞明和他的書童。兩兩相望,宋洞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爽朗大笑:「從山清水秀的武當到這窮山惡水都能遇見這位公子,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公子若是放心,我這兒還有小半囊酒,是北涼的綠蟻。酒烈得很,入嘴初時灼燒喉嚨,可片刻後,竟能喝出一份清涼。宋某人也是才喝出的門道,早知道就多買幾壺了,悔不當初啊,就算賒賬也要多帶兩壺綠蟻傍身。」

  徐鳳年沒有過多客套,接過酒囊,舉在空中,倒了一小口,遞還給宋洞明,後者笑問道:「公子不多喝幾口?不妨事的。」

  徐鳳年搖頭笑道:「徐奇就不奪人之美了。」

  見徐鳳年自報家門,宋洞明大概是覺得北涼口音的公子哥肯定不知道鹿鳴宋氏是何方神聖,說道:「在下宋洞明,祖居於江南鹿鳴郡,與徐公子兩度相逢,緣分委實不小——」

  話才說到一半,風沙裹挾的乾枯針茅草撲打在臉頰上,宋洞明伸手一摸,抓住那成熟後根離大地做飛絮的枯黃茅草,感慨道:「一歲兩枯榮,飄零隨長風。」

  書童突然伸出手指,喊道:「先生你看,那就是狼煙嗎?」

  順著書童的手指,宋洞明看到大漠之上升起一縷粗壯狼煙,應該是青蒼城方位,在向涼州這邊報示平安。先前他們走入流州都不曾見到這番光景,難怪自己的書童這般驚奇。宋洞明喃喃自語道:「古書上說這邊塞狼煙不同于中原,以燒狼糞而得名,煙火筆直而極黑,風吹不斜,可這麼看去,這股狼煙除了粗壯些,濃淡與中原的煙並無差異啊。」

  徐鳳年輕聲笑道:「那恐怕是某些邊塞詩人的誤傳。西北邊疆,狼糞燒煙興許偶有為之,但那都是牛羊糞不夠用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大多還是就地取材,以胡楊、紅柳木做柴薪,輔之隨處可得的旱蘆葦等易燃之草。而且北涼邊軍的各地烽燧,所謂狼煙燃物的供應,有著相當嚴格的調配,若是被巡邊監騎發現某個烽燧儲備不足,要一路連坐到正四品的官員,全部就地砍頭,誰求情都沒用。將近二十年來,北涼因為這件『小事』,差不多死了三百多人,前四五年相對少些,今年最多,一口氣殺了六十多個玩忽職守的邊卒。」

  宋洞明悚然一驚,喝了口綠蟻酒,這才說道:「兩代藩王交替接班,北涼邊軍又不同于其他藩王軍隊,諸多桀驁難馴的功勳老將手握兵權,本該求穩防亂,為何還這般暴戾?以小見大,加上先前傳聞,曾經一言不合便秘密殺死了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就不怕引發嘩變嗎?徐公子,聽你先前講述狼煙緣由,顯然是熟諳兵事的,可否為宋洞明解惑一二?」

  徐鳳年笑著反問道:「一言不合?」

  宋洞明何等聰慧,雖然一開始盡是心存試探,但也知道胡亂說些門外漢言語,掏不出行家話,遂斂容說道:「北涼軍中山頭林立,新王上位,唯有殺雞儆猴,否則戰事未起,難以用軍功服眾。」

  徐鳳年聽著這種耳朵起繭子的泛泛而談,沒了交談欲望,就打算返回傅家馬隊——總得護著他們安穩到達青蒼城,到時候自然會有精銳騎隊暗中護送到鳳翔那邊新發現的礦山。若是對北涼勞苦功高的傅家得知北涼王親自護駕,也不知會作何想,會不會覺得這麼多年的辛苦付出物有所值?當然徐鳳年也不會讓他們得知真相。這也許正是講求細處見功底的徐渭熊所不喜的地方,身為人主,卻不肯於細處收買人心。

  宋洞明看到徐鳳年有告辭離去的跡象,趕忙亡羊補牢,說道:「徐公子,聽說你們北涼王府有兩個年輕的幕僚:北莽北院大王的孫子徐北枳當上了陵州刺史,這是北涼王的用人不疑;而起用寒士陳亮錫,可算用人不論品第,很能為北涼招徠寒庶門戶中的遺珠。大膽說一句,你們北涼道假使自成一國,那麼這兩人板上釘釘是未來的宰輔人才,可自古廟堂重臣,皆是由公入私,即先以才學事功躋身朝堂中樞,進入帝王眼簾後,方能走至帝王身側。如此說來,你們清涼山那兒,似乎不太講規矩。」

  徐鳳年點頭道:「是不太講規矩。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破格提拔,在宋先生看來,利弊如何?」

  宋洞明微微一笑,約莫是說到了擅長之事,整個人頓時顯得氣韻超俗,娓娓道來:「短期而言,千金買骨,自然是好事,尤其利於安撫赴涼士子,既然連那接連兩件大事都受挫的陳亮錫都沒有被北涼王責罰,那咱們這些讀書人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出身比那陳亮錫只好不差,如何就做不得高官了?」

  徐鳳年很不客氣地打斷宋洞明的言語,問道:「宋先生如何看待陳亮錫的死守青蒼?以為那北涼王是當罰還是不當罰?」

  那書童早就看這姓徐的傢伙不順眼,自家老爺何等眼界才識,哪怕是江南道上古稀之年的華族名士,聽老爺講經解文,都是洗耳恭聽的模樣,這徐奇不愧是北涼境內的蠻子,只是瞧著像讀書人而已,氣度學識都一塌糊塗,自家老爺可不就是拋媚眼給瞎子看?書童正要出言教訓那不識趣的傢伙,被宋洞明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嚇得最講規矩的他立即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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