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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三


  一駕馬車悠悠然駛向散倉,馬夫是宋恪禮那個相貌秀氣的書童,坐在車內的元本溪一直將簾子掛起,望向天空中那群南下鴻雁的「人」字形隊列,怔怔出神。出頭鳥,扛大風,可一門一戶也好,一族一國也罷,都必然有人挺身而出。

  宋恪禮離開威澤縣後,就沒有朝廷邸報可以翻閱,不過元先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他暢所欲言,有意無意「洩露天機」,宋恪禮自是深信不疑。

  散倉一戰,是當今天子登基後,在太安城以南版圖上吃到的第一場大敗仗。永徽年間兩次遠征南詔,雖然無功而回,但十數場大小戰役也是互有勝負,而祥符元年的散倉騎戰,大將軍閻震春戰死,三萬精騎全軍覆沒,是註定沒法子蓋上遮羞布了。此戰令離陽朝野悚然,若說楊慎杏的被困還可以理解為輕敵所致,那麼閻家騎軍跟西楚叛軍不含詐術的硬碰硬,結果仍是一敗塗地,就不得不讓朝廷重臣名卿重新權衡西楚的實力。一心報國的宋恪禮更是憂心忡忡,直到元先生跟他打開天窗說了一席敞亮話,才讓這位宋家雛鳳真正見識到廟堂的波雲詭譎。

  「你有沒有看到一件事情?楊慎杏的四萬薊南老卒,以及新創的五六千騎兵,和閻震春原本守衛京畿的三萬精騎,都是某一個人的『家軍』?」

  宋恪禮驚歎道:「可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

  元本溪淡然笑道:「朝廷那邊,主要是顧廬兵部以及起居郎所在的『書房處』,這幾個地方都不認為楊慎杏、閻震春這兩位百戰老將會一敗塗地,他們本該輸在西楚主心骨曹長卿露面之後。不過如此一來,既然京畿兵力看似受到重創,那麼廣陵王趙毅又有什麼理由龜縮不動?」

  宋恪禮感慨道:「先抑武,削藩便水到渠成,這是陽謀。」

  元本溪不置可否,猶豫了一下,自嘲道:「我還算讀過些兵書,但一直不敢說自己熟諳兵事,故而對於戰事佈局,一向能夠不插手就不插手。人貴自知,揚長避短,很多時候只要你不犯錯,機會就來了。楊慎杏是輸在了廟堂之上,否則以櫆囂一線的兵力,雙方均勢,如果楊慎杏穩紮穩打,還能占到便宜。可楊慎杏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年紀大了後,不把自己當封疆大吏,而以為自己就是一員『堂臣』,到頭來輸在沙場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宋恪禮,你不可不引以為鑒。」

  宋恪禮使勁點點頭。

  元本溪繼續說道:「閻震春為楊慎杏牽累,不得不倉促南下散倉,被西楚騎軍以逸待勞,更有意料之外的三千重騎在關鍵時刻攪局,被人有心算無心——閻震春越是治軍有方,麾下士卒越是不惜決戰到底,就越落入西楚的圈套。以閻震春的經驗,肯定猜得到西楚兩萬輕騎身後留有伏兵,只是沒有想到兩萬騎就將他們三萬騎打成了強弩之末。朝廷一步錯,步步錯;西楚一步先,步步先。西楚看來是後繼有人啊!兵部有一份記載了十幾名年輕人的檔案,其中又以四人最優。四人已經出現了兩個。裴閥子弟裴穗在主持櫆囂政務,此人年少老成,家學淵博,但缺少靈氣。散倉一戰,率領兩萬輕騎與閻震春死戰的騎將許雲霞,銳氣十足,但絕對把握不准重騎的出擊時機,如此看來,北線之事,應該是四人之中的寇江淮或者謝西陲的手筆。」

  宋恪禮緩緩說道:「我聽說過寇江淮祖輩皆是西楚大將,他本人鑽研兵法韜略,早年曾經是上陰學宮名震一時的人物,尚未及冠便當上了稷上先生,更身具親身陷陣之勇,是難得的文武全才。至於謝西陲是何人,晚生不曾耳聞。元先生,西楚的北線謀劃,當真不是那『儒聖』曹長卿的既定經略?」

  元本溪搖頭道:「沒有這些出眾的年輕人,曹長卿怎敢複國?」

  元本溪突然笑了起來,而且大笑不止。宋恪禮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元先生事事處變不驚,大智近妖,卻城府深沉,少有真情流露的時刻。元本溪開懷大笑之後,提起酒壺喝了口酒,說道:「我一輩子窩在翰林院,聽多了名士風流的高談闊論,雖然多有迂腐氣,可到底是世間最飽讀詩書的一小撮人,不乏可取之處。要麼是跟一群見不得光的幕後人物打交道。這些人物更是見識不俗,各有各的卓越才學,或者小處細處無紕漏,或者遠見超群,一步算十步。結果這趟出京,住在那些城鎮客棧,聽著貧寒士子和鄉野村夫的誇誇其談,才知別有一番風味。」

  宋恪禮哭笑不得,不敢妄加評論。這趟南下之行,確實旁聽了許多井底之蛙的滑稽言論,宋恪禮往往左耳進右耳出,倒是元先生次次聽得津津有味,喝酒吃菜越發愉悅。例如有市井粗人說那綽號啥官子的西楚曹長卿腦子太笨,怎的就不躲在京城裡刺殺當今天子?反正都已經刺殺了三次,多幾次又何妨,總比在廣陵道上無所事事來得強。還有人的意見更為「務實」,說他要是曹長卿,就帶著江湖高手坐鎮北線,每次殺個幾千人,幾天殺一次,一路殺到太安城腳下,都不用折損西楚一兵一卒。當然,也不是沒有人提出異議,說既然如此,咱們朝廷怎的就不重金聘請躋身武評的高手,一股腦殺去北莽,還要顧劍棠大將軍的邊軍做什麼,要北涼鐵騎做什麼?分明是天地之間藏著咱們老百姓不明白的規矩。然而這些人被人刨根問底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西楚揭竿而起,豎起了那「薑」字大旗,卻並未出現離陽王師一戰功成的大好局面,戰事膠著,熱鬧非凡,市井坊間也出現了許多面紅耳赤各抒己見的爭執者。

  元本溪輕聲笑問道:「是不是覺得那些遠離中樞的百姓見識粗鄙短淺?」

  宋恪禮沒有故意隱藏心思,點頭道:「晚生確是這般認為的。」

  元本溪搖頭道:「我不是沒有想過整頓江湖勢力,只不過當年先帝命徐驍馬踏江湖,開了一個不好的頭,之後朝廷雖然在御前金刀侍衛中給江湖草莽留了不少官位,刑部和趙勾兩處也多有分發護身符,送出相當數目的銅黃繡鯉袋,可是比起北莽女帝的氣魄,還是相形見絀。雖說讓心高氣傲的頂尖武夫不惜生死去聯手刺殺某人是癡心妄想,但在一場戰事中減少甲士死亡並不難。然而兩件事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一是皇帝陛下心中的那份文脈正統,加上宦官韓生宣的阻撓,以及柳蒿師那份太安城內唯我獨尊的心態。第二件事是徐驍收繳天下秘籍入庫,並定下傳首江湖的規矩,從此奠定了廟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的調子,導致我朝無法造就北莽那種溪流融入大江的氣象。」

  元本溪歎了口氣,晃了晃酒壺,望向年紀輕輕的宋恪禮,沉聲說道:「聰明人做大事,手段未必有多複雜,甚至往往很簡單,但只有一點不能出錯,那就是眼中所看到的遠處和腳下所走的道路,都得是對的。真正難的,是『知易行難』的這個『難』字。你祖輩父輩兩位夫子聯袂稱雄文壇,打壓他人,未必不知此舉有礙士林風氣,為何?放不下一家榮辱罷了。當今天子不採納李當心的新曆,未必是不憐天下百姓,為何?放不下一姓興衰而已。曹長卿之風流,便是我元本溪也折服,這位大官子三番兩次進入皇宮,只要他殺心不重,我和那位故人非但不阻,其中兩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曹長卿放不下一人而已,我與那故人捨不得我輩儒生風流早早被風吹雨打散而已。」

  元本溪由衷地感慨道:「人有所執,則癡,則真。其中好壞,豈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意味的?」

  宋恪禮正要繼續請教,元本溪卻已經沒有了說話的想法,只是自言自語道:「江湖如何,大抵已經被人蓋棺論定。廟堂上如何,在本朝也會有一個了斷。以後我元本溪與李義山、納蘭右慈這種謀士也成絕響,至於帝師,就更成奢望了。」

  ***

  隨後的一路南下雲淡風輕,大將軍閻震春和他的三萬閻家騎軍已成往事,朝廷仍在調兵遣將,短時間內並無戰事,而且那些馬賊一夜之間都消失不見,馬車走得無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散倉那處戰場。

  元本溪走出馬車,沒有馬上走向雙方投入了五萬騎兵的沙場,而是來到那個西楚重騎兵人馬停留的地方。離陽唯有北涼、薊州和兩遼出大馬,西楚戰馬先天不如這三地,而且重騎兵趕赴戰場,也是常人想像中那種氣勢如虹一路疾馳,而是需要大量的負重騾馬和眾多輔兵。重騎兵在投入戰場之前,騎卒不披甲不上馬,只隱蔽於距離戰場不遠不近的場所,安靜等待時機。然而,一旦讓要求苛刻的重騎兵完成蓄勢衝鋒,那種彙聚在一起的巨大衝撞力,無與倫比!可以說,重騎軍就像每一位騎軍統帥都試圖金屋藏嬌的女子,更是敵軍統領最不希望碰上的可怕「情敵」。

  元本溪按照這支重騎軍參與戰事的行軍路線緩緩步行,一直走到最終戰場,然後蹲下身,閉上眼睛。

  他似乎可以看到那場騎軍大戰中一幅幅可歌可泣的悲壯畫面。

  輕騎戰至最後,西楚重騎殺出。

  已換了數匹戰馬的閻震春滿身鮮血,視死如歸,帶著一直護駕所剩不多的親衛騎兵,率先迎向重騎。

  有馬者繼續騎戰,進行最後一次衝鋒對撞。

  已經沒有戰馬騎乘的閻家騎卒便步戰結陣,一同迎向那支勢不可當的鐵甲洪流。

  在大局已定後,已經同樣倦怠至極的西楚輕騎繼續咬牙追殺。

  閻震春首先戰死,甚至沒有留下全屍。

  將官隨後盡死。

  許多無力再戰的閻家騎卒,木然地看著敵人馬背上的槍矛刺來,或者是怔怔地看著那些西楚「步卒」的大刀砍下。

  眾多被鮮血浸透的旗幟倒在戰場上。

  有騎卒死前竭力伸手握住了旗幟一角。

  大戰過後,西楚那名沒有親上戰場的年輕統帥有條不紊地下令給輔將處置後事。年輕人並沒有一戰成名天下知的喜悅,只是獨自坐在地上,環視四周,默默地低下頭,抬起手臂擦拭淚水。

  既是為西楚兒郎,也是為敵對陣營的閻家騎軍。

  ***

  武當有八十一峰朝大頂之壯觀,卻也不是峰峰都築有道觀,不是山山皆有道人修行,其中位置靠北的小柱峰,借著那位北涼王在山上大興土木的東風,得以新建了一座道觀,觀主是老道人宋知命年紀最小的徒弟韓桂。這位年輕道人修心不修力,連老掌教王重樓都給過一句「此子正心誠意,將來愈行愈遠」的評語。不過,即便武當山風淳樸,可韓桂既不會煉丹,也不會符籙,甚至連那占卜卦數的本事也稀鬆平常,故而宋知命一直不准這名閉關弟子「開峰」。當然,以從前武當山的香火,更多的還是有心也無力,以至於王重樓仙逝之後,掌教都由洪洗象變成了李玉斧,韓桂仍是不溫不火地修仙問道。

  青山觀雖是新落成,但韓桂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玲瓏人,經過初期各峰道觀的熱鬧恭賀後,位置偏遠的小柱峰很快就沉寂下去,青山觀的香客更是寥寥無幾,一旬下來屈指可數。倒是有個孩子經常跑來青山觀嬉耍,跟掃地道童漸漸熟絡起來,後來又帶了個年輕人來上過香,據說是他的師父。觀主韓桂年幼登山,潛心研習典籍,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也認不得那個出手算不得闊綽的香客。香客第三次入山敬香時,韓桂甚至依舊沒認出來,反而是掃地的弟子記住了那人的臉龐,偷偷小聲提醒,韓桂才急忙跨出門檻,喊住了那個細看之下氣韻不俗的公子哥,說是道觀簡陋唯有粗茶迎客。那位豐神俊朗如謫仙的香客沒有拒絕,笑著答應下來。韓桂煮得一手好茶,茶是山上野茶,韓桂煮茶也不似那些規矩煩瑣的江南名士,不講究烹茶之水。兩人對飲,自稱涼州人士徐奇的香客並不多話,只稱讚了茶味幽遠,韓桂也不知如何客套寒暄,只能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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