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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九


  初生牛犢的王生今天可謂大開眼界,已經不去想為何師父能做出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真要問理由的話,很簡單,是她的師父嘛。王生看著那些江湖高手一線潮似的奔掠而至,趕緊出聲提醒師父:「就十來丈距離了!」

  徐鳳年輕聲笑道:「我現在就是個紙糊的花架子,不過問題在於,他們能近身拆掉嗎?」

  徐鳳年抬手,輕輕拍掌。

  掌聲之後,不光是榆莢、陌生草、大霜長刀這些被點名的名兵利器,又有二十餘件沉寂多年的兵器瞬間加入隊伍。

  每一柄兵器都如通玄靈物,或低空長掠,或繞弧而墜,或規矩遊弋,各自尋了一名敵手飛撞而去。第一撥十餘人一個都沒被落下,其餘兵器也絕不摻和,只是躍過那些高手頭頂,去尋找後邊第二批江湖人。

  徐鳳年不再理會戰場勝負,轉頭看了眼徒弟那張流光溢彩的微黑臉龐,將世間習武的根柢深入淺出地娓娓道來:「佛門拴心猿,道門斬三屍,儒家養浩氣,這都是在說鍛造自身體魄。簡單說來,人的本身,就是一處戰場,如常人染上風寒,體質好些的,喝些熱水就能熬過去,自行痊癒,身體孱弱的,就得需要藥物這些外來之物,以做援兵,趕赴戰場,否則身體就要兵敗如山倒。至於如何淬煉體魄,方法無數,但歸根結底,還是走皮肉筋骨氣神的六字路數。皮肉筋骨你好理解,除了有人天生具備神力外,一般習武之人,相差並不懸殊,差就差在一個『氣』字。練武有個『三歲看胚』的說法,就是說習武要早。那時候孩子身上污垢浸染不多,易於培育經脈和溫養竅穴,這經脈就像是人之『生氣』的道路,循環不息,極少數高手就可一氣刹那流轉六七百里。而竅穴本就是人自身的洞天福地。呂祖曾有一句口訣流傳於世,『上山訪仙一甲子,方才寶山在自身。』平時說一個人天資如何,就是在說這兩者。」

  王生聽得迷迷糊糊,不過關於經脈是道路的比喻,不難理解,小聲問道:「師父,我這幾年也走過好些地方,一般官道都彎彎曲曲,走得不暢快,更別說那些小徑了,都比不得只供兵馬驅馳的驛路省力。是不是高手們的那個氣什麼的,就相當走了驛路?」

  徐鳳年欣慰道:「正是如此。郊外道路按律分為路、道、塗、畛、徑五級,驛路無疑傳遞消息最快。不過等你在武道上真正登堂入室,就知道此事無定理。江湖上許多旁門左道,就是在氣機流轉一事上投機取巧,走了條終南捷徑。一品四境界,取自佛家不敗金身的金剛境,指玄境則是道教真人的叩指問長生,在我看來,就境界而言,兩者並無高下之分,只不過三教外的江湖中人,習慣先有雄渾體魄才能『生氣』,再以廝殺定勝負,後者更占優些。」

  師徒二人閒談之間,第一撥江湖好漢大多見機不妙,已經識趣後撤,其中那個千手觀音方百谷深藏暗器無數,甚為托大,不承想才出袖了一枚暗器,就被剝啄一刀刺穿脖子,這名南疆壯漢雙手抱著脖子踉踉蹌蹌走出十幾步,才倒地身亡。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劍客運氣更差,遇上了那柄天下十大名刀前列的大霜長刀,轉身就跑,仍是被這柄數十年不曾在江湖現世的神兵洞穿了後背,把整顆心臟都給攪爛,撲倒在地,當場死絕。倒是那個墨漬劍周穆,是僅剩一個能與飛劍榆莢抗衡的用劍好手,不過僅是均勢而已。

  王生納悶道:「師父,怎的高手如此不值錢了?一個個就跟徒弟用幾兩銀子買來的那本偽劣秘笈差不多。是師父你太厲害了嗎?」

  徐鳳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王仙芝曾經說過就算武評十人裡的九人聯手,他也有把握拼著一死,殺絕全部九人。這既是王仙芝身為天下第一人的自信,也是以一人之力與世為敵該有的氣概。」

  王生一臉神往道:「師父,徒兒崇拜的拳法宗師林鴉,也是王老神仙的徒弟呢。」

  徐鳳年嗯了一聲。

  城頭上不知誰喊了一句:「咱們聯手,一起宰了那小子,誰能得手,誰就拿走大頭!就不信咱們幾百號人,還宰不掉一個!」

  很快就有人煽風點火地附和:「對,喊上城裡的朋友,幾百上千人,人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傢伙!」

  王生怒氣衝衝道:「師父,這些人也太不要臉皮了!」

  徐鳳年笑了笑,站起身,豎起紫檀劍匣,一手按在匣上,一手高高舉起,沉聲道:「請。」

  羊皮裘那般五百年才一出的風流人物,人死之後,誰會在乎那斷為兩截的木馬牛?

  那麼曾經握于姜白石之手的剝啄,劍塚兩代劍冠的認真、放心?

  江湖忘了。

  徐鳳年偏偏就要讓江湖重新記住它們!

  「請」字之後。

  匣中九劍率先沖匣而出,在徐鳳年身前空中一線排開。

  先前奔著武帝城頭遠去的兵器回轉,車廂內和馬車四周的兵器則同時綻放出各自的光彩。

  四百一十八柄兵器,四百一十八道罡氣。

  氣沖鬥牛。

  天地為之動容。

  四百多兵器依次一字排開。

  在徐鳳年身前和武帝城之外。

  有一線潮。

  誰能近身?

  武帝城再無一人膽敢出城,徐鳳年也沒有得寸進尺,多次手指微曲,牽引幾柄兵器當空掠去,像那柄榆莢劍就釘入墨漬劍周穆身前幾尺地面,大槍龍繞梁則斜插在一名用槍高手身前,一柄名「纖腰」的赤紅短刀掠去了城頭,落入一名刀客手中。零零散散,十幾柄利器都有了新主人。這十幾人在短暫震驚之後,無一例外都對城外徐鳳年抱拳作揖,以示感激。這並非僅是欣喜于徐鳳年的贈物,更是有著一種知遇之恩。在眾人之中,又以一名籍籍無名的消瘦少年最為矚目,他竟得手了那柄歸鞘的大霜長刀!被贈刀之後,少年一時掌控不住活物一般的沉重名刀,被刀拖著走了幾十步,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這才抱緊了霜刀,咧嘴傻笑。旁人沒誰笑得出來,少年生在城內,他爹娘是一雙退隱江湖的頂尖殺手,前些年死在了一場不知仇家的血腥襲殺中。少年肩頭扛刀跑出城,對著那個視滿城高手如無物的傢伙,說以後跟著神仙你混了,只要肯教他練刀,他呂雲長就願意賣命。

  徐鳳年要了三輛寬敞馬車載物,其中一名蟄伏武帝城多年的拂水房老諜子,浮出水面,駕駛第一輛馬車,駕車時老淚縱橫,怎麼都止不住。呂雲長自幼就在武帝城跟三教九流廝混,萬事精通,負責第二輛車,馬馬虎虎學會了駕車的徒弟王生殿后,徐鳳年坐在她身邊,繼續跟她說些有關習武的入門要事。除了馬車,年邁諜子還要額外照看六匹駿馬,緣於馬車載重超乎想像,需要時常換馬。

  四人三車十二馬,加上那四百餘柄兵器,就這樣優哉遊哉駛出東海,然後沿著京畿屏藩的南部邊緣地帶,繞出一個似有似無的小弧度。隊伍行至弧頂位置時,徐鳳年站在一座孤城關隘附近的山頭上,看了許久的南方風景。

  王生和呂雲長兩個同齡人一直不太對路,王生看不慣呂雲長的嬉皮笑臉,在她師父面前也沒個正行,呂雲長則不喜歡這壯實「少年」的迂腐,兩人針尖對麥芒,只要碰頭就要鬥嘴鬥法個不停。不過呂雲長最怕的不是那位賜刀的神仙人物,在聰慧少年看來既然是陸地神仙的高手,自然不會跟他計較什麼。但是那個總喜歡跟馬說悄悄話的老傢伙,性子油滑的呂雲長反而怕得要死,很簡單,老人是武帝城內極有權勢的大人物,傳言睡覺都是睡在金山銀山裡頭,甚至連于新郎都跟這位綽號「賣油翁」的劉姓老頭子借過銀子。

  當徐鳳年站在地勢最高處南望之時,不遠處王生除了腰間佩有那柄木劍之外,還背了那只紫檀劍匣,更有用繩子歪歪斜斜捆綁了四柄城頭劍,分別是蠹魚細劍、舊北漢儒聖曹野親自鑄造的三寸劍「茱萸」、道門散仙黃慈山的符劍「野鶴」,以及曾經刺穿過東越皇帝腹部的長劍「銜珠」。劍氣凜然森寒,沁入肌膚,凍得王生嘴唇青紫。師父沒說為何要她遭這份罪,只是告訴她每過半旬就要多背一柄劍。相較之下,呂雲長就太輕鬆愜意了,整天扛著那把大霜長刀臭顯擺,跟娶了個水靈媳婦似的,睡覺也要摟在懷裡,此刻湊到了王生身邊,少年浸染了許多江湖習氣,也曉得在宗門裡講究按資排輩,他雖然跟王生有些犯沖,可到底不想跟這個神仙的徒弟關係太僵。

  呂雲長低聲問道:「王木頭,咱們師父在看什麼呢?」

  王生嘴唇緊緊抿起,只是凝望著師父的側影,不願意搭理身邊的少年。

  呂雲長習慣了被這只榆木疙瘩漠視,孜孜不倦問道:「你曉得先前那個上了歲數的青衫劍客是誰不?我告訴你,身份可了不得,叫柴青山,是東越劍池的老劍仙,廣陵道頭一號的高手,給趙毅當過客卿,劍池宗主宋念卿都得喊他一聲師叔,要不然咱們師父會交還給他包括陌生草在內四柄劍?當然,不是說咱們師父怕了他柴青山,這便是江湖好漢之間的人情學問了,王木頭,你學著點……」

  王生終於忍不住轉頭瞪眼道:「別一口一個『咱們師父』,我師父從沒認你做徒弟!」

  呂雲長伸手拍了拍「大霜」的刀鞘,嘿嘿道:「摸著良心說話,上哪兒去找我這麼有天賦的弟子。瞅瞅你,背了那麼多把劍,加一起也沒我這把刀有名氣。」

  王生乾脆不跟他廢話。

  姓劉的老諜子大概是跟馬嘮叨夠了,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在手心,嗅了嗅。

  一物降一物,呂雲長頓時噤若寒蟬,自己主動把嘴巴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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