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三四


  提劍女子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我來廣陵道是找趙鑄。」

  她這趟出京遊歷,除了早就想獨自闖蕩江湖,確實還準備去見一見那個嗜好築京觀的年輕人。

  身後女子是閨中密友,不過相見的是一個青梅竹馬的負心漢,那個原本前程錦繡的男子在遭遇家變後,無緣無故就人間蒸發一般,好不容易給她找到了蛛絲馬跡,這次一咬牙偷偷離開太安城,足可以稱之為大逆不道的逆鱗舉動,回去之後這輩子都甭想踏出京城一步了。而且她這次拉著自己見過了那男子,沒有吃閉門羹,但比這更傷人心,那男子竟然說已經談好了一樁婚事,就要在那個山窮水惡的小地方紮根。身後女子不信他的見異思遷,男子便約出了那什麼都不如她的陌生女子,身世天差地別不去說,相貌才情眼界,都不值一提,但是當她看到那男子與那村野女子站在一起時,就有些死心了,因為她看著那對不般配至極的男女,就知道他確是在喜歡著她。

  師從劍道魁首習劍多年的女子並不像她臉上那麼鎮定,這橫江將軍身邊的老者深不可測,所以揀選了那個年輕扈從作為賭約對象,她堅定對手刀法比自己的劍術要遜色幾分,可真正廝殺起來,不但輸了,若非那人刀下留情,她還會命喪此地。雖然反悔約定,有違心性,可她怎麼會眼睜睜看著閨中密友去那龍潭虎穴?就如宋笠自己所說,跨過他家門檻,那就沒有清白名聲可言,事後不論如何將這條廣陵地頭蛇的雜號將軍千刀萬剮抄家滅族,有何裨益?只是她仍是不想洩露她們兩人的身份,不願意,也不敢。

  宋笠微微一怔,眼神炙熱了幾分,「燕剌王世子趙鑄?」

  她心知不妙,乾脆閉口不言。

  世上總有一些不屑規矩的男人,喜歡女子的身份,多於女子本身姿容。太安城是天下首善之地,同時也是最為藏汙納垢的地方,她耳濡目染太多了,一些個勳貴子弟,怎樣的水靈女子勾搭不到,就偏偏對那些明明上了歲數的大宅深院裡的婦人下手,並且引以為傲,私下與狐朋狗友相聚,作為談資,比試誰拐騙上手的誥命夫人品秩更高。她就聽說那幫油子混賬,不但連烏木軸敕命文書的婦人視為玩物,就連一些個玉軸和犀牛角軸的誥命貴婦也敢引誘。

  聽到趙鑄這個名字,本已走出去幾步的徐鳳年停下腳步,抬手摘下一截柳葉繁茂的柳枝。

  徐鳳年沒打算湊近過去,但也沒想著袖手旁觀。

  王福以為他這位刀法天下第二的絕頂高手在客棧裡不出手,是那小子命大。

  很快他就沒了這份自信。

  一片柳葉劃空而過。

  如刀切豆腐,截斷了梁眉公手中那把不在綠鞘的廣陵新刀,剛剛勝過了那女子後正志驕意滿的年輕刀客目瞪口呆,一臉茫然。

  王福是在場中境界最高的一個,遠勝眾人,也仍然是環顧四周,才敲定是那樹蔭中的遊俠作祟。王福之所以有「腕下鬼」的古怪綽號,就在於他的運刀,宛如腕下有鬼神相助,是江湖上少數可以無視對手境界更高的奇人。王福的練武天賦就算擱在天才堆裡,依舊可算出類拔萃,否則只是靠著不入流的歪門邪道,走不到今天這一步。哪怕是柴青山這樣的劍客,也不敢說自己穩勝王福,尤其是僅以生死定勝負的廝殺,說不定王福的勝算還要更大些。

  然後驛路上眾人就看到一幅荒誕場景,高不可攀的腕下鬼王福先是後仰靠在馬背上,似乎是躲過了什麼,這才來得及伸手握住那柄佩刀,傾斜下馬時,身體前撲,腳尖在馬腹輕輕一點,那匹健壯戰馬就側著凌空撞飛出去,閒逸佩刀和真正握刀的王福完全是兩個人。老人雖未拔刀出鞘,但前奔之時,氣勢如虹,只是不知為何老人才沖出去六七丈,就又給逼退後撤了兩丈,然後繼續一手按刀,低頭彎腰奔走,不走直線,如蛇滑行於沙地。

  堂堂刀法巨匠腕下鬼,跟稚童嬉耍一般前沖加後退,如此反復多次,眾人終於意識到罪魁禍首應該是遠處那個看不清面孔的乘涼傢伙。

  只是仍然沒人知道為何王福要用如此畫蛇添足的推進方式,就連那個斷刀的梁眉公也不例外。

  在王福終於好不容易來到離那年輕人相距百步的地方,依然按住刀柄不出刀的腕下鬼,就看到那人隨手丟掉了手上那根幹禿禿的柳枝,沒有絲毫動靜,那人頭頂一根柳枝就驀然繃直,砰然折斷,急速墜落,恰好被那人一手握住。

  王福猛然停下身形。

  既是示好,更是示弱。

  王福跟許多頂尖高手有一點不同,就是他這輩子一次都沒有踏足武帝城。

  他在壯年成名之後,當時還沒有腕下鬼這個稱號,而是褒貶參半的「王不死」,因為他與人對敵必殺人,而且活著的都會是他王福,他從來不招惹有可能殺死自己的敵人,所以這輩子王福還沒有輸過一次,哪怕他跟柴青山近在咫尺多年,兩人之間也沒有過一次切磋武技。十幾年來,王福出刀次數已經不多,但是十年前有一次在江湖上,他即使當時懸佩著那柄天下十大名刀之列的「咳珠」,對上一名年輕人,仍是不戰而退,那之後沒多久,不光是王福知道了那個不佩劍也不帶刀的年輕人是何方神聖,可以說整個天下都知道了:桃花劍神,鄧太阿!

  這一次,王福照樣是不顧頂尖高手和武林前輩的臉面,選擇了不拔刀。

  不是說他覺得自己毫無勝算,只是一旦拔刀,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兩人萍水相逢,又沒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面對的是顧劍棠,才能讓老人生出不計生死也要一戰的衝動。

  畢竟練劍之人,誰都想著要翻過鄧太阿這座山頭;練刀之人,則是顧劍棠。至於更加籠統的習武之人,應該沒誰癡心妄想去挫敗王仙芝。

  王福就不信王仙芝只是死在那姓徐的年輕藩王一人手中。

  王福駐足原地,心中有些鬱氣中結,江湖上的年輕高手是不是太多了些,光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就不算少了,可似乎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

  那先前被自己小覷了的年輕公子哥也沒得寸進尺,但是兩根手指撚動柳枝,更不像是會主動握手言和。

  仿佛是在等著王福主動出刀。

  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後輩也太目中無人了!

  王福幾次心思起伏,可都沒有拔出腰間那把廣陵刀。

  如果真要死戰一場,沒有捎帶上咳珠刀,終歸是會渾身不得勁。

  宋笠一騎突出,來到王福身邊,這名膽大包天的橫江將軍神情複雜,緩緩說道:「難怪這位公子不願理睬宋某。」

  涼風習習,柳葉繁密,顯得樹蔭深重,那個年輕人始終沒有說話。

  宋笠笑了笑,「既然公子出手,宋某並非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蠢人,那兩位女子只要身在梳子郡以東的廣陵道境內,宋某就會承諾她們一路平安,如何?」

  宋笠看不清綠蔭下男子的臉色,但如臨大敵的王福瞧得真切,那傢伙笑意淺淡,只是尤為玩味。

  宋笠撇了一下腦袋,然後猛然提起馬韁,撥轉馬頭,面朝部卒百餘精銳輕騎,抬了抬手臂,示意撤退。

  王福雖然五指脫離刀柄,但始終沒有轉身,身形倒掠。

  眾騎策馬遠去一段路程,梁眉公看著將軍宋笠臉頰上那條流血不止的血槽,觸目驚心。

  梁眉公小心翼翼問道:「將軍,要不要調動一千騎圍剿此人?」

  宋笠沒有點頭,而是詢問王福:「王老,一千騎夠了沒?」

  王福冷笑道:「一千騎殺個不挪步的木頭樁子,樁子再硬,也多半是夠的,畢竟世間高手再多,可李淳罡那樣的陸地神仙,一點都不多。但是你覺得那傢伙會站著不動,跟咱們一千騎兵硬碰硬嗎?」

  宋笠沒有惱羞成怒,而是笑問道:「要不三千騎都用上,再懇請王老堵截那人退路?」

  王福譏笑道:「為了兩個來路不明的娘們兒,值得嗎?退一萬步說,那兩北地小婆娘身份估摸著相當不簡單,你就不怕吃到嘴後惹一身騷?這可不是你臉上的血跡,想擦就能擦去的。」

  宋笠感歎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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