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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


  在徐鳳年成為天下第六後,很多外人都開始研究這位新涼王的習武歷程,大多驚奇于徐鳳年的偷師,都不知道他當初在鄧太阿跟洛陽一戰後,在北莽敦煌城內為了領略劍意,記下了多少條雙方飛劍割裂出來的細小溝壑,也不會清楚他為了把握柳蒿師的入城秘技和宋念卿的踉蹌走劍,又耗費了多少心思。而那柄可以稱之為王小屏遺物的桃木劍返回蓮花峰頂後,不在於間接傳授劍意,而在於尋找蛛絲馬跡,去探究王仙芝獨有的氣機運轉。軒轅青鋒擋路,只是為了還債,做一個了斷,斬斷心思。無法過關,萬事皆休;過關之後,就可在武道上一騎絕塵。但是隨後武當劍癡跟無用和尚的阻擋,就沒有這麼簡單,一人求無愧,一人在敬香,但毫無疑問,兩人都在試圖尋找王仙芝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破綻。

  除了原本在意料之外的呵呵姑娘之外,就輪到徐偃兵來單槍匹馬,暫時擋住王仙芝去路。

  他肯定也是存了必死之心。

  這個男人曾笑言,北涼可死徐偃兵,不可無北涼王。

  笑言出口,卻絕對不是一個笑話。

  蹲著的徐鳳年顧不上擦去臉龐上的血跡,其實當時扛下天地擠壓,觸及地面的靴子早已磨光,雙腳血肉模糊,而當時歪頭斜肩頂上,肩頭也給磨出白骨,只不過這些傷勢在被王仙芝丟擲到地面後,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恢復如初,但是肩頭的破損衣衫和無底的靴子,都可以證明那一刻的情勢險峻,除了如今足以雄視離陽、北莽兩個江湖的徐鳳年,有幾人可以讓他受此重創?除了還未傾盡全力的王仙芝,就只有有心死戰的拓跋菩薩和鄧太阿兩人而已!徐鳳年繼續凝視地上的那些裂縫,只有眼簾實在被血跡遮蔽視線的時候,才會抬起手臂,胡亂抹去臉上由眉心淌出的濃郁鮮血。

  站著的徐鳳年握住刀柄,低頭望著那柄非比尋常的北涼刀,自言自語道:「這一刀,本該是送給趙黃巢的。」

  他閉上眼睛,後撤出一大步,右手攤出一掌在前,左手握刀在身後。

  風起雲湧,黃沙浮起。

  蹲著的徐鳳年終於站起身,似乎想親眼見證「自己」揮出這一刀。他伸出一指按在眉心,鮮血受到阻滯,但仍是從指縫間滲出,在那張被北涼老人都說是極像王妃的臉龐上,彎彎曲曲淌下。

  一刀劃出。

  先聞連綿雷聲炸響,再見此刀罡氣以一線之勢撕裂了天空。

  這是徐鳳年自己悟出的一刀。前半刀的招式胚子,來自近觀廣陵江大潮,未見潮頭蹤影,潮聲便已如雷貫耳,隨後才能看見霧濛濛的大江之上,一條白練橫江,潮頭漸漸抬起,如同一排從昆侖山瀉下的巍峨雪山。

  後半刀更重神意,是在出竅神游於春秋,親眼看到了西壘壁決戰的激蕩悲壯。素衣縞素擂戰鼓,幾人披甲牽馬歸?

  先後相融,才有了這麼從未現世的一刀。老黃是不會給劍招取名,徐鳳年是根本來不及取名。

  這一刀如紙上寫意潑墨,刀鋒即筆鋒重墨,灑出了一個巨大弧度。

  王仙芝不躲不避,雙手按住罡氣弧頂,被刀弧帶向高空,直至沒入雲霄,全然不見身影。

  在王仙芝止住身形的更高處,被斷出一個缺口的罡氣並未就此消散於九天,而是如同廣陵江在一線潮奔湧而過之後,在老鹽倉形成了一道更加雄壯的回頭潮!

  大潮從天上巍巍乎直瀉而下。

  既然王仙芝在殺機迭出後,把徐鳳年砸入地面。

  總要禮尚往來才對。

  出了一刀的徐鳳年不等王仙芝破去那條罡氣瀑布,就又抹出一柄北涼刀,朴拙厚重,是徐家的第一代戰刀。

  徐驍兵出兩遼,一路南下。

  一次次向南渡河,一次次硬仗死戰,一次次九死一生,給外人看笑話,被嘲諷為一條離陽朝廷都不用施捨骨頭就願意拼命咬人的瘋狗。

  徐驍從未開口跟誰辯駁過,生前也從未對長子徐鳳年解釋過什麼,徐鳳年只是在神遊春秋中,才得以知道答案。

  徐驍從來就是一個朝不保夕的過河卒,不想死,但也不怕死。

  管你娘的天下格局,管你娘的帝王將相,管你娘的棋盤規矩!

  握刀徐鳳年前跨一步,刀尖朝上,直指雲霄之中的王仙芝。

  輕輕默念道:「過河!」

  一道黑虹在地面上倒掛而起。

  正在抗衡倒垂瀑布的王仙芝被這一刀撞中胸口,站在地面上的兩個「徐鳳年」,都可以看到那個被瀑布緩緩壓下的黑點,又給後一刀劇烈撞回了遙望不及的穹頂。

  遊歷過黑白春秋的那個「徐鳳年」歎了口氣,輕聲道:「難。」

  徐鳳年點了點頭,不過很快隨即笑道:「不過這下子老匹夫總不敢只出七八分力了。」

  這句話才剛說完,一道光柱從天而降,大地隨之震動。

  王仙芝如同一尊天庭神靈,走出天門降臨世間!

  麻衣老者心口處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傷口,即便這位當世天下第一人的體魄不遜色於四百年前位於巔峰的高樹露,也仍是沒有痊癒的跡象,肉中有芽,景象詭譎,驟然而生,驟然而亡。

  更加玄奇的是,王仙芝被撞入雲霄之上後,竟然拽下了一條長如槍矛的雷電。

  雙肩麻衣破損嚴重的王仙芝神情冷漠,問道:「就只有這點本事了?」

  這個大概已經凌駕於天人之上的武夫,世間誰可匹敵?

  又何談勝而殺之?

  何況徐鳳年多半是等不到那遠遊未歸的最後一魂雙魄了。

  僅存除穢一魄的徐鳳年,已經止住眉心淌血的頹勢,身邊那個出竅神遊歸來的「徐鳳年」則負有一魂二魄,兩者相加,仍是欠缺了兩魂四魄,就已經能夠讓王仙芝受創。徐鳳年不覺得自己的本事就小了,只不過口舌之辯毫無裨益,所以面對王仙芝的問話,他並沒有去跟這個顯然動了肝火的老匹夫如何言語爭鋒,只是光明正大地修補高樹露饋贈的體魄。

  王仙芝冷笑道:「那就是沒有遺言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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