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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三


  張邊關緩緩起身,拋著銀袋子,一臉幸災樂禍,過河拆橋說道:「孫寅啊孫寅,姚祭酒把你說成是連中三元的大才子,可惜我這妹妹向來不喜歡舞文弄墨的讀書人,你就別奢望她會對你另眼相看了。要是非要說大道理呢,那就是你厲害是你的事情,我喜歡是我喜歡的事情,不過你要是真死心不改,想要娶我妹妹過門,我是無所謂,但你得先打過她,還得被她看得順眼,再得是我爹欽點認可的女婿,這樣鳳毛麟角的年輕俊彥,上哪兒找去,你這個自己送上門的,肯定不算。」

  孫寅略顯無奈道:「我喜歡一個早就心有所屬的女子做什麼?」

  張高峽冷笑道:「孫寅,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孫寅不以為意,平靜說道:「我反正這輩子註定跟首輔大人說不上半句話,能跟首輔大人的兒子說上一說,就當彌補遺憾了。至於你張高峽張女俠,只是意外之喜。放心,你喜歡的人,我也喜歡,我卻不會跟你搶。」

  張高峽譏笑道:「你喜歡男人?」

  孫寅笑了笑,「喜歡是喜歡,卻不是女子喜歡男人的那種,打心眼裡欣賞一個人,也算喜歡。打個比方,就像我很喜歡首輔大人沒能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樣的絕好詩詞,但他卻腳踏實地做到了這件前無古人的壯舉。六部衙門,總計四千間屋子,以後豪閥世族子弟越來越少,寒庶子孫越來越多,這不異于前輩李淳罡在江湖上的劍開天門,為後輩開山。」

  孫寅轉身離去,悠悠然說道:「想當然覺得別人會喜歡什麼,就送給對方什麼,好像這就是付出了,卻從不問一問對方想不想要,願不願收,這種人,再掏心掏肺,也不過是自以為是,自以為豁達大度問心無愧了,其實還是自私。是在講男女情愛也好,是在說兄弟交往也罷,都可以去套。因為對人好,不容易,但不算太難,但真的能設身處地去尊重別人,就很難了。古人以『知己』這個說法來形容至交好友,因此如何才算『知己』,是大學問啊。孫寅是個蠢人,不知將來千百年是如何一個世道,但是咱們身處的這個世道,還算看得透,渾人不少,可總歸還是有些人不重利,不重名,不重好劍不重諡號,不重朋友的好心好意,不重死得其所,不重一家一姓香火傳承,乃至於不重一人之社稷江山……」

  張高峽皺起狹長好看的眉頭,問道:「這傢伙胡言亂語什麼,是在罵咱們爹,自顧自成全了『忠義』二字,卻獨獨對不住了桓伯伯?可後頭好像又在誇啊,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邊關漫不經心道:「恐怕他自己也犯迷糊。人太聰明了,就喜歡自己跟自己對著幹,翻來覆去,兩手空空。」

  張高峽瞪眼道:「孫寅胡說八道什麼,我不知道,你在罵咱們爹,我還聽得出來!」

  張邊關解下那只鴿鈴,隨手丟入鎖龍井,做了個玩世不恭的鬼臉,笑道:「爹懶得罵我,我就偷偷罵他,你又不會告狀去,我怕什麼?」

  張高峽語氣沉重了幾分,問道:「你真不順著爹的意願,去遼東投軍?」

  張邊關輕輕搖頭,「做兒子的,既然幫不上什麼忙,總得送一送爹。生兒無非養老送終兩件事,我這個兒子總得盡力做成其中一件吧。」

  張高峽坐在井口上。

  張邊關一臉訝異道:「跟你說這種事,你也不哭一哭?」

  張高峽平淡道:「我不是那樣的女子。」

  張邊關嗯了一聲,「其實我們都不如你像爹。」

  張邊關似乎記起什麼,說道:「你馬上要離京遊歷江湖,聽哥一句話,爹嘴上說不讓你去哪裡,其實就是心底最想你去的地方。」

  張高峽低下頭,「別說了,再說我就真要哭了。」

  張邊關伸出雙掌狠狠拍了拍臉頰,「他娘的,你一個女子還沒哭,哥哥一個大老爺們兒就已經先扛不住了。有個人,有句話,說得果然是千真萬確!哥哥這輩子就沒聽過比這句話更有道理的,張聖人聽了也得甘拜下風!」

  張高峽抬起頭。

  張邊關眨了眨眼睛,「他說大丈夫流血不流淚算個屁英雄好漢,天下女子每個月都流血不流淚!」

  張高峽深呼吸一口,又深呼吸一口,這才平復下想殺人的衝動。

  張邊關柔聲道:「你去吧!天下大亂,到時候肯定會是英雄梟雄狗熊一窩蜂冒頭的風景,你別錯過,就當給咱們爹多看幾眼。」

  張高峽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這一天,太安城不復見那佩劍的張女俠。

  張邊關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在夜色中走回斜眼街。院子裡泛起昏黃燈光,是在等他回家。那個不算太漂亮的笨媳婦就算惱極了他的喝花酒,仍是這麼等著,日復一日,大概她會覺得這輩子都沒有盼頭更沒有盡頭了。

  別的女子,不說嫁給了張家這樣整個離陽王朝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的高門,就算嫁給三四品官員的子弟,那也是風風光光,不光是她自己錦衣玉食,她將來的孩子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以後長大成人,想要鮮衣怒馬就鮮衣怒馬,想要經國濟世就經國濟世。

  張邊關正要像以往那樣大大咧咧推開院門,吆喝著要自己媳婦好酒好肉伺候著,沒來由猛然蹲下,然後就聽到行人腳步,又趕忙起身,推門歸家。

  女子一如既往,默不作聲,端上溫熱適宜的飯菜,小筷子夾菜吃著,偶爾打量一眼那個一隻腳架在長凳上,只顧自己狼吞虎嚥的男子。從不願與她多說一句話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君了。

  卻也從來不見她如何把幽怨委屈擺在那張清清秀秀的臉面上。

  張邊關總喜歡說她之所以這般好脾氣,是因為畏懼他的家世——瘦死駱駝比馬大,他張邊關再沒出息,也是張巨鹿的兒子,她能不小心翼翼伺候著?只是每次說到這點,張邊關總要自己給自己一個大嘴巴,說花鳥魚蟲才用「伺候」這兩個混賬字。然後她就偷著笑,直到張邊關瞪她,她才撇過頭,只是嘴角那份淡淡笑意不見清減就是了。

  這一晚的深夜,張邊關在她熟睡之後,悄悄嗚咽起來。

  「我是怕自己喜歡你,更怕你喜歡上我,才這樣的啊。

  「我怎麼會不想要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兒子女兒都很好啊。

  「可我是張巨鹿的兒子,我做得越多,錯得就越多。如果我把真相跟你說了,你是逃走?可你能逃到哪裡去?不逃,活得就能比當下更輕鬆了?你再笨,陪著我死的時候也會醒悟過來,可我寧肯到那個時候你再來恨我。只想著讓你這會兒糊糊塗塗埋怨著我不爭氣,沒出息,不當家。媳婦,這輩子就當我欠你了,如果真有下輩子,我肯定還你……」

  張邊關滿臉淚水,胡亂擦乾淨以後,漸漸昏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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