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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一


  燕文鸞雖然是陽才趙長陵那一脈的主心骨武將,對於僅是道不同才不相為謀的李義山,仍是沒有半點不敬。

  徐鳳年輕輕說道:「不是老將軍想像的什麼張巨鹿把趙家天下修補得蒸蒸日上,也不是他那獨掌廟堂大權的手腕,而是在他發跡卻未成就大勢之時,就早早把父母家族遷往了太安城,不給任何人指摘他張巨鹿的機會。因為這位首輔大人當時就已經知道,只要他成為天下官員之首,不論他如何潔身自好,他畢竟還有家族,有親戚,有子弟,一旦雙方遠隔千里,總歸會有人借著他的名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即便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只能腹誹,也仍是不敢當面彈劾,可支撐著張巨鹿治理天下的那股子氣,難免就要弱了。所以這才是我師父最佩服張巨鹿的地方。再回過頭來看咱們北涼。徐驍,我師父,其實不指望你們人人都有張巨鹿這樣的胸襟和眼界。徐驍死前,還不放心,對我說要有容人之心,要容得別人犯錯。以前,我就是這麼做的,在陵州官場,我忍著,沒有殺人,一個都沒有殺。」

  燕文鸞臉色依舊陰沉,只是比起先前要好看一兩分。

  徐鳳年繼續自顧自說道:「可是我發現徐驍沒有說錯,但是也沒有全對。我們腳下的北涼,名義上是徐家的,說到底還是北涼百姓他們自己的,我徐鳳年其實可以完全不介意你們如何目無法紀,只要給我徐家在沙場上賣命殺敵就夠了,我當這個北涼王也就當得心安理得了,說不定還能因此在青史上留名,正史不去說,在野史裡或許僥倖會有幾句好話。都說既然老子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打下了天下,那麼坐天下就是老子應得的,我徐鳳年也沒說你們就不該享福,可享福沒錯,惜福總也不是壞事吧?老將軍,你跟我,要不就當跟徐驍說句良心話,幽州陵州,還有涼州,這些個將種子孫,有幾個是把老百姓當人看的?我不是待在清涼山王府關起門來說風涼話,而是親自在幽州走走停停,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沂河城。我其實很想對北涼道所有當官的說一句,靠自己本事當上官也好,靠父輩功蔭當官也罷,要享福,你們放寬心享福去,可別害人害得太慘,只是這種話,卻是不可以放開了去公之於眾的。而且這種話,就算我誠心誠意說給鐘洪武聽,他也只會覺得是個不好笑的大笑話,我能如何?他自己尋死,我就只好讓他去死了。哦對了,告發鐘洪武的人,正是龍晴郡郡守大人,他的兒子鐘澄心。」

  燕文鸞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望向遠處,咬了咬嘴唇,「管不好幽州,是皇甫枰的錯,更是老將軍你的錯。當然,以後守不住北涼,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

  老人猶豫了一下,走上臺階,一屁股坐在徐鳳年腳下幾級的臺階上。

  徐鳳年突然笑道:「聽徐驍說過,老將軍當年做夢都想著騎著馬,像先前進入北漢皇城一樣,大搖大擺進入太安城皇宮。」

  背對北涼王的老人咧咧嘴,無聲一笑。

  徐鳳年輕聲道:「這個老將軍就甭想了。不過我前幾天出竅遠遊北莽皇宮,那裡也不比太安城差太多。老將軍,要不你退而求其次一下?咱們爭取去那裡策馬揚鞭?」

  燕文鸞轉頭,問道:「當真?」

  徐鳳年反過來笑問道:「只是有這個想法,至於有沒有本事,老將軍,你真覺得我一個人可以做得到?」

  燕文鸞愣了一下,低下頭,罵罵咧咧道:「他娘的,跟大將軍年輕那會兒一個德行!當年就騙我說只要跟他混,就能騎馬騎到屁股都給磨光為止。老子就還真就傻乎乎上鉤了……」

  燕文鸞停頓了許久,抬起頭望向天空,呢喃道:「可大將軍真沒騙我,不是嗎?」

  老人收回視線,猛然站起身,沉聲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就算我燕文鸞已經老到騎不上戰馬,還希望北涼王你能讓人抬著我去,如果我已經死了,既然北涼王都可以答應給那個魚鼓營老卒許湧關抬棺,那麼不介意為燕文鸞抬棺一次吧?」

  徐鳳年跟著起身,平靜道:「徐鳳年謝過燕老將軍。」

  老人走下臺階,轉過身,面對徐鳳年,抱拳喝聲道:「魚鼓營騎卒燕文鸞,許湧關袍澤,參見北涼王!」

  老人然後轉身,徑直遠去,離開沂河,離開幽州,遠赴邊關。

  徐鳳年坐回臺階,揉了揉臉頰。

  一旁的徐偃兵感慨萬分道:「當初西壘壁一戰,魚鼓營只剩下十六人,連我也不知道燕文鸞是其中一人。」

  徐鳳年點了點頭,「徐驍都沒有說起過。」

  徐偃兵說道:「馬踏北莽,要不也算我一個?」

  徐鳳年笑道:「又不是搶媳婦,這有什麼好搶的。」

  徐偃兵一笑置之,坐在了這位北涼王附近,眼神堅毅,緩緩說道:「放心,有你在,北涼就不止有三十萬鐵騎。」

  兩人長久地默然。

  呵呵姑娘不知何時坐在徐鳳年身後,不知為何那柄如影隨形的向日葵稈子已經不知所蹤,她雙手托腮,安安靜靜望著他的背影。

  「北涼參差百萬戶,其中多少鐵衣裹枯骨?」

  徐偃兵開始拍膝而歌。

  壯懷激烈。

  哪家少年不羡慕那青衫仗劍走江湖?

  哪家兒郎不渴望那黃沙萬里博功名?

  「好男兒,莫要說那天下英雄入了吾彀。
  小娘子,莫要將那愛慕思量深藏在腹。
  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
  來來來,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來來來,試問誰與我共逐鹿……」

  太安城春雨初霽,整座京城仿佛一下子就清爽乾淨了許多,廟堂再鬧騰,那也是官老爺們的事情,老百姓該吃吃該睡睡,大多總還得老老實實過著起早貪黑的日子。然而也有些遊手好閒的,不過這些被貶低為紈架子玩主兒的貨色也分三六九等:有本事玩得起花魁的,是頭一等;玩名馬玩古珍的是第二等;差一些的也該是去玩手釧盤核桃,最不濟也得弄幾隻魚蟲撐場面。可位於京城西南角陋巷斜眼街上的一個年輕人,就徹底不入流了,不過既然住在了升鬥小民雜居的巷弄,玩得起好物件那才叫怪事——沒能投好胎,就得要認命不是?這個年輕人跟滿大街姓張的京城百姓一樣,攤上了個離陽名列前茅的大姓,卻沒能有大出息,成天不見他做正事,除了跟人借錢喝花酒,就只會帶著鴿哨瞎逛悠,卻連只像樣的鴿子都養不起,這擱在太安城,就叫打腫臉也要去窮講究,連什麼都不講究的窮人都要瞧不上眼。張邊關就是這麼個誰都可以看不起的浪蕩子。

  在街坊鄰居眼裡,這個傢伙所幸剩下點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氣,還能娶到個姿色不錯的媳婦,張邊關也從來不懂知足,依舊不肯待在家裡好好跟媳婦滾被窩,只知道天天往外邊跑,早出晚歸,空手出門空手返家,就這麼渾渾噩噩一天是一天,時間長了,即便心善的老街坊也都逐漸懶得理睬。前不久,姓張的貌似還給人打了,鼻青臉腫得厲害,這幾天才消腫,卻依舊嘻嘻哈哈沒個正經,逢人就笑著打招呼,叔叔嬸嬸殷勤喊著,也不管別人是不是搭理他。

  天候越來越熱,穿得也就越來越清涼,張邊關離家在外的時間順勢也就越來越長——畢竟京城這麼大,街上能少得了妙齡女子?這一天臨近黃昏,張邊關遊蕩回了斜眼街不遠處,聽見了頭頂那忽急忽悠的悠揚鴿鳴,他習慣性抬起頭,嘴角勾起,手腕上有一只用綠絲纏繞著的陳舊鴿鈴,常年摩挲把玩。他就這麼呆呆眯眼望著天空。他這個這麼多年了一直被笑稱吃剩飯踩狗屎都不會的末流之輩,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反正也沒有人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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