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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七


  太子殿下「偷偷」跑出京城去「遊幸」南方,趙稚這個天底下最有權勢威嚴的婆婆,就多跑了幾次東宮,也不談什麼大事,只是跟天底下最為尊榮的媳婦嚴東吳嘮嘮家常瑣碎。趙稚母儀天下坐鎮後宮,那些爭寵的妃子一個個粉墨登臺一個個黯然離去,不論如何年輕貌美多才多藝,不論家世如何煊赫嚇人,都沒能打擂臺打過這位姿色並不出眾的婦人。而且皇后娘娘趙稚在一干朝臣的眼中嘴中心中,仿佛也不約而同地獲得了盛譽,極少有雜音異議。今天東宮之內,除了皇后,連趙家天子也從百忙之中抽出空閒,跟趙稚一同來到嚴東吳眼前,還特地讓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帶了幾壺很地道的北涼綠蟻酒。一家三口沒有太多繁文縟節,只是煮酒品酒暖人心。喝酒地點,就在一架雕工精細的紅木鳥籠下,裡頭是只學舌笨拙的呆蠢鸚鵡,也不知如何就入了太子妃的法眼,一直恩寵不減。婦人不得干政,這是離陽祖祖輩輩傳下的鐵律,故而離陽一統春秋之前,不論藩鎮、宦官兩害如何殘害趙室,既然帝王榻上吹不起枕頭風,外戚干政也就沒了肥沃土壤。歷史上趙廷的外戚掌權有自然有,不過比起以往離陽之外各種姓氏的大小朝廷,要好上太多。

  不過趙家天子顯然對嚴東吳這個以「女學士」登榜胭脂副評的兒媳婦,相當刮目相看,破例聊起了一些軍國大事,連趙稚都有些遮掩不住的訝異。這份驚心一直蔓延到了夫妻兩人離開東宮。天子沒有急於回去處理常年堆積成山的奏章,而是跟皇后並肩走在一道朱紅高牆之下,雙手負後,一直沉默望著蔚藍天空。繼承人貓韓生宣權柄的大貂寺宋堂祿遙遙彎腰跟在後頭,這個相貌堂堂不似閹人的天下首宦,眉宇之間隱約有些陰霾。

  趙家天子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道:「三十而立,成家立業兩事,我當年都做成了。娶了你,坐了江山,於己,此生無大憾。四十不惑,我始終力排眾議,把朝權放手交給張巨鹿,讓他跟顧劍棠聯手治理兩遼,容忍張廬、顧廬在眼皮子底下,從未懷疑過這兩支朋黨勢力的忠心和能力,在我看來,用人不疑,就是一個皇帝該有的不惑。當然他們也沒有讓我失望。我趙家,也呈現出八百年未有的鼎盛,有著等同于大秦的遼闊疆土,有著能征善戰的武臣,有著經國濟世的文臣,這麼多朝廷重臣名卿,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以讓北漢、東越這樣的亡國延長國祚,卻在我一人之下,文武璀璨,薈萃一殿。故而我每年祭祀祖輩,皆問心無愧。現在我五十了,到了張家聖人所謂知天命的年歲了,不知為何,我二十年兢兢業業勤政,親眼看著朝政蔚然,到頭來竟有些不安。都說當皇帝都是奉天承運,可我總覺得知天命這個說法,有悖此言,改元祥符,也出於此,是我希冀著不要親手毀去二十年經營才好。」

  從頭到尾,趙家天子就跟尋常百姓人家的當家男子,都是以「我」字自稱,而不是那個讓各朝各代所有亂世梟雄心神嚮往的「朕」字。

  趙家天子伸出手,手心在冰涼高牆上抹過,突然笑道:「那年在元本溪的勸說下,擅自帶兵入宮,我走的就是腳下這條路。當時我其實很怕,心裡就一個念頭:成了,要頭一個跟你報喜;不成,無非是你替我守孝。那時候的我,不過是個皇子,之所以想當皇帝,就是想著贏過徐驍,讓你不用去羡慕那姓吳的劍仙女子。男人嘛,誰不好面子?對於徐驍,我不否認私仇在先,國仇在後,當這個人屠年輕的時候就能跟先帝坐武英殿上喝酒聊天,醉倒到天明,我這個當兒子的,就只能站在遠處看著,羡慕著。我何嘗不想去戎馬邊疆鞭指北莽?可這件事,我的確做得不好,沒有北涼參與的幾場大戰,國庫耗竭,民怨沸騰,如果不是元本溪罵醒了我,別說篆兒當太子,我能不能當皇帝都兩說。

  說到這裡,我知道那姓吳的女子跟你是一樣的女子,你心底其實並不喜歡她,因為你們一樣有著很大的野心。篆兒太聰明了,什麼都知道,偏偏什麼都不說。聰明人喜歡鑽牛角尖。我還好,畢竟有元本溪這個口拙卻恍若神明附體的謀士,好似開了天眼,替我盯著太安城和整個天下。可是我的身子骨如何,你比誰都清楚,我走了,元本溪也走了以後,誰來壓制張顧二人?這次我極為欣賞的白衣僧人進京,他說他的新曆,可以保證趙室國祚多出八十年,但天下多八十年盛世太平,我趙家的代價巨大,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當時甚至不敢去看元本溪的眼睛。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放心張顧二人領銜的兩黨臣子,因為他們身後的趙右齡、殷茂春這些人,大多出身寒士,他們的視線,會不由自主更多地擱在廟堂之外。

  這種苗頭,得有人去扼殺。以往許多不惜跟君王死磕的名臣,不過是以死明志,想著踩著皇帝的肩膀名垂青史,這些讀書人千年以來秉性難改的小肚雞腸,我都能容忍,甚至是縱容他們的放肆,但是殷茂春這些臣子,不太一樣,大概是有張巨鹿做了事功極致的典範,他們一下子學聰明了,更圓滑,更知道如何去達成抱負,手段嫺熟,聲譽功名兩不誤,既不做君王的伶人,也不做動輒就要抬著棺材一頭撞死的愚忠之臣。離陽廟堂上這樣的棟樑,一兩根無妨,可根根如此,個個老奸巨猾,篆兒以後該如何應對?篆兒不像我,我是滿身鮮血篡位登基的,那些鮮血,雖說早已被皇宮的雨水雪水掃去痕跡,可在張巨鹿他們心裡,一直還在。但是篆兒在懂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會穿龍袍坐龍椅,他很能隱忍,這不假,但當皇帝,還是需要魄力的。篆兒現在誤入歧途,以為跟我對著幹,我滅佛,他就在江南道上迎送名僧,我要鐵腕滅西楚,他就要為天下蒼生請命,他覺得這就是他這個太子殿下的魄力了。若是我趙家江山沒有內憂外患,沒有北莽沒有北涼,沒有張巨鹿這些人,也就罷了,他有這份心思也不差,可當下不是時候啊!」

  趙稚臉色蒼白。

  趙家天子握起拳頭,輕輕砸在牆壁上,「篆兒看不到以後的朝堂——不是黨爭,而是更加複雜的局面了,是豪閥王孫跟寒士子弟的民心之爭,再不是一味圍繞著龍椅轉。元本溪說過,這就是大勢所趨,我以前不信,現在親眼所見,不得不信啊。元本溪還說,以往官場上那套已經登峰造極的攀龍術,不管用了,他在等一個懂得以屠龍術制衡帝王的傢伙浮出水面,這個人一旦出現,就比以往離陽的藩鎮割據更加可怕。趙稚,難道我就只能等?這才是知天命?所以就算元本溪找不到這個人,我見不著這個人,也要先把幫天下寒士大開龍門的張巨鹿……既然大門已開,大勢如此,我也不願逆勢而為,但是作為在位的皇帝,要拿下一個身在京城的張巨鹿,讓篆兒的勝算更大一些,總不會比對付當年遠在北涼的徐驍更難吧?」

  趙稚嘴唇顫抖,問道:「什麼時候?」

  趙家天子深呼吸一口氣,陰沉道:「西楚遺民死絕!」

  ***

  一個叼著草根的年輕人望著滿目的黃色泥缸,身處其中,有點鬱悶。他瞥了眼身邊頭頂黃庭冠,一身大袖黑衣的俊美男子,有些出乎意料——潔癖到了病態的納蘭先生沾染了許多黃泥,也不見絲毫憤懣,反而伸手去掐下一塊尚未乾涸的黃泥塊,在指尖輕輕碾碎。兩人身邊除了不計其數的據說一只能賣三兩銀子的泥缸子,還有個正坐在小木板凳上捏泥做缸胚子的老傢伙,滿身污泥,見著了他趙鑄以及跟千里迢迢專門來見這老頭兒的納蘭先生,也沒出聲,顯然打定主意要把手上的活計做完。百無聊賴的年輕男子挑起視線,看了看站在遠處的一對年邁夫婦。納蘭先生說一個是南唐皇室餘孽,一個是當地人,的的確確就是個一輩子跟泥缸打交道的平頭老百姓。納蘭先生還讓他猜測誰是大諜子誰是普通百姓,趙鑄憑藉直覺琢磨著那個依稀可見當年丰姿的老嫗,該是舊南唐皇族,至於老嫗身邊那個憨憨的老頭,不像是個能躲過趙勾搜捕的頂尖高手。

  納蘭先生,被譽為南疆真正藩王的納蘭右慈走近幾步,蹲在小板凳老傢伙腳邊,笑意吟吟,仰頭望著那個當世僅剩的春秋魔頭,笑眯眯道:「呦,黃老農啊,看你氣色好得離譜了,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老人瞥了眼納蘭右慈,平淡道:「咒我死?這就是求人辦事的禮數?」

  姿容柔媚如美人的納蘭先生還是笑,道:「我這可都只差沒跪下來的蹲著了,你還想要如何?我納蘭右慈除了爹娘,這輩子還真沒跪過誰。」

  老人冷笑道:「要我當著趙鑄那小王八蛋的面揭穿你老底嗎?」

  趙鑄翻了個白眼。

  納蘭右慈趕緊擺手求饒道:「怕了你這無所不知的黃三甲,就當我牛皮吹破了,求你老人家留點嘴德。」

  正是春秋十三甲獨佔三甲的黃龍士嗤笑道:「你們來早了,不是時候。是你的主意還是那小王八蛋的想法?」

  納蘭右慈很用心地想了想,「都是。面子上總得過得去,咱們又不是渾水摸魚了,就是來這邊見識見識曹長卿最後的官子風采而已,這要都錯過了,活著多沒勁。」

  黃龍士冷笑道:「活著沒勁你怎麼不去死?你這傢伙就只會噁心人,難怪一輩子比不上李義山。」

  納蘭右慈搖頭笑道:「我跟李義山的手勁誰強誰弱,這可不好說,你說了都不算。」

  黃龍士一臉古怪譏諷,「是得你去陰曹地府,聽他親口說給你聽才算數吧?」

  納蘭右慈伸出手摸了摸眉頭,面無表情。

  黃龍士擺擺手,有意無意往納蘭右慈臉上甩了好幾滴黃泥,「你一邊涼快去,我跟你相中的小兔崽子問幾句話。」

  納蘭右慈輕柔擦拭去汙跡,站起身,對趙鑄招了招手,這位身具春秋雙甲其實只比黃龍士少一甲的風流謀士慢悠悠走遠。

  黃龍士斜眼看著大大咧咧站在他面前的燕剌王世子殿下,「你趙鑄算老幾,我見你老子的時候,他都得乖乖掃榻相迎。蹲下。」

  趙鑄嬉皮笑臉,乾脆一屁股坐下——不聽你的,但禮數夠足了吧?

  黃龍士言語玩味道:「跟某人的性子還挺像。行了,我知道答案了,你可以滾蛋了。」

  趙鑄瞪眼道:「啥?姓黃的,我冒著被朝廷摘掉世襲罔替的風險跑來見你,你就這麼逗玩我?」

  黃龍士回了一記瞪眼,「滾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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