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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九


  徐鳳年擺擺手,打斷楊光鬥的言語,輕聲說道:「無妨,楊老不用自責,書桌上的得失,說到底還得讓步於一場場硬仗的勝負。」

  宋長穗嗤笑道:「楊老頭,你聽聽這話說的,這小子打心眼裡就瞧不起你們這幫紙上談兵的謀士呢。跟徐瘸子還真是一脈相承,啥都不信,歸根結底,只信自己手裡的刀!」

  徐鳳年跟楊光鬥皆是一笑置之。

  曹嵬不知何時偷溜到沙盤中,走出一道弧線,蹲在一處,念念不休。

  徐鳳年看著這傢伙的背影。兩人是天生的死對頭,徐鳳年對曹嵬再熟悉不過,這個矮子很賤,屬於那種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那種傢伙,很厚顏無恥,不熟悉他的,三言兩語過後,都會開始覺得他欠罵,熟悉了以後,就要覺得這傢伙真是他媽的欠揍了。曹嵬又怕死又怕見血,卻偏偏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帶兵打仗,做夢都想著親自去金戈鐵馬。別的人希冀著封侯拜將,都是奔著錦繡前程和手握權柄去的,曹矮子則是奔著好玩去的。

  徐鳳年還沒世襲罔替北涼王的時候,曹嵬還算消停,見面也無非是拌嘴吵架,這段時日,徐鳳年成了北涼王,曹嵬就跟打了雞血一般,十足一隻叫春的貓,嚷著跟徐鳳年要幾千輕騎,然後跑去西域躲起來,最後來一場鬼鬼祟祟的長途奔襲,用他的話說,就是他要直接往北莽屁眼那裡狠狠來一刀。徐鳳年一開始沒搭理他,這小子就揚言拿第六代「徐刀」來換取幾千騎兵的統兵權,結果還真給他把「重孫」搗鼓出來了。

  曹嵬的兵法是野路子出身,徐鳳年也不確定深淺,但曹的風格可以舉個例子說明,就像下棋,曹嵬不願意坐下來入局,他會覺得太累,何必要先手佈局跟中盤長考呢,曹嵬只會冷眼旁觀對弈兩人,也會觀棋不語,只不過當雙方總算要收官時,他就要胡亂拿出本不該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往下一敲,美其名曰「大局已定」,給他說成是老子一兩顆棋子就能解決掉兩百顆的官子局。這種無賴傢伙,擱誰誰不想往死裡抽他?不過吊兒郎當的曹嵬只怕一個人,就是徐渭熊,論打架論下棋論兵法論吵架,曹嵬都沒勝算,實在是不得不服。以前曹嵬個子矮,口頭禪是等老子當上定國安邦的大將軍後,敢看不起我就砍下你的腦袋,到時候再來看誰個子高。結果被徐渭熊不冷不熱頂了一句,說是就曹嵬你這高度,光砍別人的腦袋還是沒用,得腰斬才能比別人高。打那以後,曹嵬就再也不樂意說這句口頭禪了。

  徐鳳年臨走前,被臨時起意的宋老頭罵得那叫一個狗血淋頭,宋長穗罵這傢伙是個不懂持家的敗家子,竟然到今天為止還沒能拿下漕運,罵這個傢伙竟然接受了朝廷的第二道聖旨,接下了上柱國的頭銜和接受了朝廷不予奪情起複的決定,罵他沒骨氣,還罵徐鳳年舍本求末,不應該那般重視士子冷落武將,反正這個老頭子想到什麼罵什麼。他宋長穗一副是什麼都不滿意的架勢,年輕的北涼王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笑臉不變,也不還嘴,站那兒拿袖子擦臉了好幾次。如果不是楊光鬥攔著,說得起勁的宋長穗差點就要卷起袖口,直接指著新藩王的鼻子開罵了。

  徐鳳年等到老頭子沒力氣再罵了,這才一臉無奈地轉身離去。

  楊光鬥站在門口一臉無奈道:「老宋,差不多得了,徐鳳年畢竟是北涼王了。」

  宋長穗瞪眼道:「咋了,當上藩王就罵不得了?」

  楊光鬥瞥了眼年輕人遠去的背影,輕聲道:「好歹給他留點面子,你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當家不易。換成別人,被你這麼罵,早對你甩臉子了。」

  宋長穗冷哼道:「他敢?!」

  楊光鬥笑眯眯反問道:「你真以為他不敢?」

  宋長穗愣了愣,會心笑道:「這小子啊,不會的。」

  楊光鬥緩緩點頭道:「這才對。」

  宋長穗輕聲感慨道:「別人我懶得罵,也不願意罵。如今的北涼,能罵他的老傢伙都走得差不多了,連我都不罵他的話,這小子才是真的寂寞。」

  曹嵬偷偷摸摸來到兩個師父身後,覥著臉說道:「刀也造出來了,那傢伙總不能不給我一兵一卒吧?」

  宋長穗一巴掌順手拍在曹嵬腦袋上,「瞧你那點出息,一邊玩蛋去!」

  曹嵬怒道:「這傢伙真吝嗇到啥都不給我?!他好意思?!不行,刀還我!」

  楊光鬥眨了眨眼睛,伸出一隻手掌,翻覆了一下,笑臉玩味說道:「這個數,跑不掉的。」

  曹嵬愣在當場。

  徐鳳年走回地面,拎著一把徐家新刀,沿著背陰山路走上清涼山山頂,坐在樓底的石凳上,從刀鞘抽出可能馬上就要在邊境上染血的涼刀,輕輕扣指一彈。

  大好河山,割不盡的大好頭顱。

  ***

  陵州南境的肥壽城是離陽漕運的西北終點,青州的襄樊則位於這條帝國補給線的中樞,因此朝廷要精准拿捏住北涼的七寸,就必須要有靖安王趙珣的配合。就目前而言,擔任中書省左僕射的坦坦翁很滿意襄樊方面的動作,為此跟朝廷討要了一份破例擢升,同樣也是不合規矩的授銜,把靖安王府幕後的陸詡大大方方請到了台前,賜翰林講學,即尋常百姓所謂的大黃門郎,並且特准其不用去京城赴任當差。先前北涼陳亮錫曾暫居肥壽城,跟朝廷漕運副使顧大城拖磨了足足一旬的光景,機關算盡,都沒能讓這位副使大人有絲毫的鬆口。拂曉時分,一輛簡易馬車由北門駛入肥壽城,在南城的山海碼頭停下,從馬車上走下三名年齡懸殊的男子——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位相貌清臒的青衫老者。

  三人站在空落落不見幾艘糧船的冷清碼頭,身材矮小的年輕人腰間佩了柄涼刀,用腳踹了踹一根拴船木樁,眼睛瞄向那座漕糧轉運副使所在的臨時官邸,跟身邊滿頭灰白的年輕公子哥沒好氣說道:「顧大城跟他老爹顧騅號稱河上大小顧貔貅,顧騅當年認了如今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師父做義父,父子得以先後擔任漕糧轉運使,據說賺到的銀子都能把一個丙字號糧倉填滿,不過顧大城這傢伙貪歸貪,如今朝廷有桓老頭親自盯著他的錢袋子,膽子再肥,也不敢要北涼的一顆銅錢。要我看,這本就是個死局,還不如乾脆宰了姓顧的,以後來幾個轉運使就殺幾個,殺得離陽那邊沒人敢來觸霉頭,到時候咱們北涼自個兒大搖大擺私營漕糧。從肥壽城到襄樊城這一段漕運,大小十六渠,糧倉不下五十座,總有地方豪橫敢跟北涼做買賣的。退一步說,實在不行,咱們就搶嘛,清涼山養了那麼多江湖鷹犬,總不能常年光吃飯不出工,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

  可惜微服私訪的北涼王跟墨門巨匠楊光鬥就沒有附和他半個字,僅是沿著山海碼頭的青石地板緩緩散步,走向不遠處的轉運使官邸。官邸建立已經有些年月,加上少有修葺,相較城內的郡守府邸,就越發顯得破敗不堪。這也怪不得顧家父子不去裝點門面,實在是稍有僭越,就給朝廷言官說成勾結北涼中飽私囊,那還不得往死裡彈劾,就算京城裡有大宦官撐腰也不頂用,在這種事情上誰說情誰找死。轉運使府邸外圍有柵欄,十幾名披甲士卒都有點風聲鶴唳的感覺,眼神畏縮。一些個出生當地的頑劣稚童往柵欄裡頭不斷扔石子,也沒有任何一名甲士膽敢聲張,實在無聊,就只好苦中作樂,趁著官老爺不在場,用鐵矛去挑落石子,讓那幫本就玩心很重的孩童更是樂此不疲,四處找石子往裡丟擲。

  徐鳳年站在離柵欄幾丈外的地方,輕聲說道:「朝廷在漕運一事上刁難北涼,也不全是試探我的底線,實在是西楚複國在即,到時候各地勤王之師雖說不敢獅子大開口,可總得保證他們能填飽肚子。弓弩一響,那就是黃金萬兩,打仗,說到底還是比拼家底,否則一沒錢二沒糧,顧劍棠就算空有幾十萬大軍乾瞪眼,也拗不過有孫希濟在內運籌帷幄、曹長卿在外統兵征戰的新西楚。很多人都說當年西楚若是早些下定決心,在西壘壁之前,早早讓曹長卿分去葉白夔的兵權,離陽要徹底平定春秋,起碼要晚上個五年十年的。」

  楊光鬥微笑道:「西楚複國一事,楊某曾做過無數次推演,有的打,一時半會兒肯定結束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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