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七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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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馬車先行掉頭遠去,南下消逝於北地沉重飛雪。 老婦人駐足原地,沉默不語,當那馬夫正要開口勸說之際,只聽到這位北莽女帝怒聲道:「閉嘴!」 老婦人雙手捧面,看不清她表情。 風雪嗚咽如女子泣訴。 老婦人鬆開手,抬起纖細臂,理了理兩邊霜白鬢角,低聲笑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笑它像只喪家犬。」 *** 南下馬車,徐鳳年緩緩駕馬,閑來無事,往嘴裡塞了一塊雪,身後徐驍跟他討要,徐鳳年沒搭理他。 徐驍揉了揉臉頰,笑道:「帶著兒子來見一個思慕老爹的老娘們兒,是不太像話啊。」 徐鳳年沒有作聲。 徐驍伸出手,輕輕放在徐鳳年肩膀上,也沒有說話。 許久過後,徐鳳年語氣堅定道:「我扛得下。」 *** 成功世襲罔替,就意味著離陽王朝出現了一位新藩王,除了冊立太子以及新帝登基這兩件,就再沒有什麼大事比得上這個了,何況這位藩王還是北涼王,不光是涼州,幽陵兩州也都張燈結綵,幾近瘋狂,氣勢猶勝元宵佳節的燈市,以此來討好新王,尤其是那些豪橫家族,都在暗裡較勁誰家燈籠更大更多,感覺像是誰家膽敢掛少了的話,第二天就得被告密,然後拉出去砍頭。不斷攀比的結果,就是不缺銀子的門戶裡,喜慶的大紅燈籠越掛越多,多到讓人滿眼通紅,深感膩味。清涼山王府,倒沒有如何可勁兒鬧騰,燈籠是臨時添掛了些,卻比往年過節都要簡陋許多,不過府上管事僕役都滿面春風,走路都輕快了幾分,這些人自是打心眼裡歡喜,誰不喜府上新當家的有份大出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如果王府新王鎮不住北涼,淪為客大欺主的境地,王府上下也就沒啥滋潤日子過了。 徐家父子從邊關大閱返回涼州城後,可以經常看到得改口稱涼王的年輕家主帶著大將軍在府上散步,眼尖心細的人,就偷偷扳手指算著兩位未來王妃,誰陪伴那父子二人的次數更多,後來就乾脆不去計較了,因為青州陸姓女子的次數屈指可數,輸給那位女文豪的王東廂太多,倒是時不時撞見陸家千金會幫著二郡主推動輪椅,只是兩者相比,孰輕孰重,府上眾人怎會拎不清?清涼山有遣派伶俐婢女伺候兩位年輕女子,長久以往,在王東廂院落做事的婢女,就瞧不起陸丞燕院子裡的丫鬟,而「陸院」裡的王府丫鬟又有了內訌,開始用斜眼看待那幾個陸家捎帶進府的外人丫鬟。自古而然,女子一多,就哪兒都是渾水江湖了。 從邊境回府小半旬時光,今天徐家兩輩人除去練兵演武的黃蠻兒,都聚在聽潮湖上的涼亭裡休憩,比以往也多了王初冬、陸丞燕這兩位即將嫁入徐家的准兒媳,加上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又缺個徐龍象,此消彼長,就有點陰盛陽衰的味道了,不過看得出來,徐驍的氣色極好,神采奕奕,想必是對兩個兒媳都順眼滿意的緣故。一個才情享譽朝野,一個天生持家有道,重要的是兩女沒有任何爭風吃醋的跡象,因為一個是完全不懂,一個是聰明到不去做,兒子有她們把守後宅,出不了亂子,也生不出清官難斷的是非。 離經叛道擅自卸去涼王身份的徐驍懶洋洋靠著亭子紅漆廊柱,聽著徐鳳年跟王大家俏皮諧趣的一問一答,讓老人笑聲不斷。王家小丫頭說半句「問君能有幾多愁」,徐鳳年就補上「恰似缺錢買那綠蟻酒」,王初東笑眼眯成一對月牙兒,問了「驀然回首」,徐鳳年就答「那廝在爬樹」,女文豪說那「衣帶漸寬終不悔」,已經貴為離陽最大藩王的年輕人就笑著說「去給寡婦挑缸水」,而那位安靜坐在輪椅上比王初東還要更文豪一大截的女子,嘴角也有了些不易察覺的溫暖笑意,豪閥家世精心浸潤出的閨秀陸丞燕則笑不露齒,實在忍不住時,就抬手遮攔。 只是眼力再不好的人,也能分辨出王初東的位置,很自然而然地靠近徐驍徐鳳年父子二人,陸丞燕卻只能有意無意偏向掌管一院子「批紅女翰林」的二郡主。 徐驍笑道:「年兒,你送一送丞燕,我再跟你姐還有初冬嘮叨嘮叨。」 徐鳳年嗯了一聲,跟聞言起身的陸丞燕一起走出亭子。只是一路行去院子,兩相無言,陸丞燕嘴唇抿起跟在他身後,等到在院門口轉身時,她已是笑顏相向。徐鳳年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輕笑道:「你記得多出門散心,總悶在家裡不好。北涼不比江南風景旖旎,不過咱們北地也有北地的獨到景致,不親自騎馬去看一看,可惜了。我本來該陪你,只是如今事務纏身,憊懶不得,而且很快就要出門一趟,去西北那邊收拾十數萬戴罪流民的爛攤子,要是回來的時候,你還有心情,我帶你去武當山走一走。」 陸丞燕由衷開懷後眉眼泛起嫵媚,才脫口說出「鳳」字,就趕忙把那個理當緊隨其後的「年」字硬生生咽回肚子,柔聲道:「北涼王,不用這麼客氣。」 徐鳳年屈指做了個要敲打她額頭的手勢,一臉無奈道:「你憑良心說,誰更客氣?」 陸丞燕翹了翹嘴角,徐鳳年笑著轉身,再轉身,果然看到她雙指擰袖站在門口沒有挪步,朝她揮了揮手,這才離去。徐鳳年沒有在聽潮湖看到徐驍,就走向一直冷冷清清的王妃陵,輕輕走入這座外界都說是「重門列戟高過藩王」的陵墓後,伸手劃過一座座姿態森嚴的石像。盡頭有一位駝背老人斜坐墓碑之前。陵墓內古樹極少,北涼都傳聞是由於女子劍仙的娘親劍氣太盛,便是她去世了,仍留有女子劍仙的雄渾氣象,所以原本古樹蒼蒼的王妃陵沒能剩下幾株。徐鳳年在年少時聽說成仙後便可撒豆成兵,甚至可以讓人起死回生,那段時日挑燈夜讀,幾乎翻遍了聽潮閣內的佛道古籍,然後就被素來不信鬼神的師父李義山罵得狗血淋頭。似乎如今便是想要討罵,也沒人罵了,以後就更沒人敢罵他北涼王徐鳳年了。徐驍聽到腳步聲,笑著說了句「來了啊」,就再沒有下文。此時此地的一家三口,他站著,徐驍坐著,北涼王妃躺著。 徐鳳年沒有流露出什麼悲慟神色,僅是默然站在碑前。初春時分,古樹枝頭有了嫩黃淺綠,徐鳳年走去樹下,伸手摘下一片樹葉,吹了那支小時候娘親教他的《春神謠》,若是哼唱出言詞的話,那麼大概意思是說有個鄉野女子離家下山,見著了一位心儀男子,一起白首。佝僂老人閉上眼睛,聽著再熟悉不過的小曲子,一隻手悠悠然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一曲小謠完畢,父子又是默然走出陵墓,徐驍突然說道:「年兒,你可以讓黃蠻兒回家了。」 徐鳳年咬住嘴唇,停下腳步又迅速跟上,點了點頭。 *** 太安城,仍有元宵燈市過後的餘韻,街上遊人如織。宮內,當掌印太監韓生宣「暴斃於皇宮」後,接任成為大內宦首的大貂寺宋堂祿年輕到足以讓人感到可怕,祥符元年宮內城門貼春一事,都出自他手,滴水不漏。原本在十二監人緣很好的他在辭去內官監後,專心處理司禮監掌印太監所負有的職責,跟許多熬資歷熬到「貂寺」稱呼的年邁大太監也逐漸疏遠,以至於那個當初賜下名字的師父,宋堂祿也未曾去春節拜年。既然進宮淨身當了宦官,尊師必須遠勝尊父,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宋堂祿辛苦攢下的口碑名聲,也就如僅此一次的銅漏壺中水,滴滴答答,總有漏完的一天。不過看上去聰明至極的宋堂祿對此毫不在乎,今日小心翼翼跟著一對父子前往那座高樓——欽天監,是一個每逢幾年就要傳出幾句讖語的地方,而這些隻言片語無一不是被鄭重其事寫在泥金符紙上,裝入一隻被趙家傳承百年的古舊黃泥盒子,最終交到沐浴更衣後的皇帝手上,看完之後,皇帝還需親手燃燒成灰。 宋堂祿當上掌印太監後,一個時辰前是他生平第一次從欽天監捧回泥盒,然後陛下就面無表情趕往欽天監,可伴君近侍有些年月的宋堂祿知道,自打他見到陛下後,就從未清晰察覺到這位九五至尊如此開心過。這次前往那棟高樓,陛下喊上了太子殿下,在樓外,一行人高高低低老老幼幼,參差不齊,老監正死後,接管欽天監的竟然不是那聲望足夠的挈壺大人,而是一個幼齡稚童,以往被老監正昵稱為「小書櫃」,欽天監內外也跟著就喊得順嘴了,忘了這孩子的原名。 除了本該是私塾蒙學年紀的監正和德高望重的挈壺宋玉京,還有個時下京城炙手可熱的新貴人——一身帶紫道袍的青城王吳靈素,如今這位除徐驍之外的「異姓王」已是北方道門的道首,與趙丹坪同為羽衣卿相,再沒有人嘲笑他的異姓王名不副實。尤其是離陽大舉滅佛,浩浩蕩蕩,北方佛門經歷了一場滅頂之災的浩劫,吳靈素不負皇命,親自到兩禪寺給正門貼上了那一紙封山符籙!北地大小萬千座寺廟,生死存亡都盡數操于吳靈素之手,南北兩道首,哪怕龍虎山天師府兩大真人飛升,在處理南北交界的廣陵道佛寺一事上,吳靈素依舊咄咄逼人,龍虎山竟然只能步步後退,在天下人眾目睽睽之下,與天子同姓的天師府黃紫貴人可謂灰頭土臉到了極點。 欽天監有面聖不跪的殊榮,看著就像得道真人的青城王吳靈素也有這份待遇,不過他看到皇帝陛下跟太子殿下後,仍是畢恭畢敬跪了下去,欽天監幾位原本都遵循常例站著作揖便是,結果看到北方道首都這般作態,只好也跪下叩聖。唯獨小監正始終沒有屈膝,趙家天子不生氣,反而很高興,太子趙篆還快步上前,捏了捏小孩子的臉頰。綽號「小書櫃」的監正大人有些懊惱,天子見狀開懷大笑,斂去笑意後,率先入樓,到了頂樓的通天台。 太子趙篆在需要架梯子才能拿到上方書籍的書櫃前閒逛,吳靈素跟宋玉京小心相伴,不過太子殿下是太安城出了名的好說話好脾氣好心腸,吳宋兩人倒是沒有太過拘謹。當太子笑話說他就喜歡閨女多些,詢問曾經以房中術獻媚京城卿士名臣的吳靈素,到底有沒有法子頭胎不生兒子生女兒,這讓青城王瞠目結舌,不知如何作答,性格古板的宋玉京會心一笑,心想太子殿下真是不減赤子之心,殊為不易,有如此儲君,必定是本朝大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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