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一六


  隋斜穀笑問道:「且不說已經在武評上的十人,你覺得未來五十年,誰能出頭?」

  王仙芝閉上眼睛,緩緩道:「就劍而言,被你吃掉棠溪劍的盧白頡,原本劍意不俗,可大器晚成,做了兵部侍郎,也就徹底廢了。王小屏原本誤入歧途,如今跟劉松濤形影不離,既有問劍也有佛道砥礪,前途不可限量。城內齊仙俠以往只有龍虎山那半吊子仙氣,卻無俠骨,去了趟武當山,下山後如今大有改觀,也有劍道扛鼎的可能。吳六鼎勝負心太重,註定不如女子劍侍翠花走得遠。說刀,袁左宗肯定可以躋身天象境界,早晚而已。至於江斧丁,不好說,性子太邪,但因為武道路數跟我最為相似,運氣不好,一輩子待在指玄,運氣好,等我飛升,他不是沒有機會直入陸地神仙。吳家劍塚家主,北涼徐偃兵,爛陀山和觀音宗這兩位,登頂成為天下第一人,希望都不大,但都是有機會成為陸地神仙的人物。如今的江湖變數太大,我也不敢斷言他們的最終成就。不過這些人,撐死了也就是武評十人,僅是位置高低不同而已。但有兩人,變數尤其大——聽潮閣裡那用刀的南宮僕射,已經『悟劍』的西楚亡國公主姜姒。只是後者,多半是曇花一現。」

  隋斜穀格外記住了一個名字,「江斧丁?」

  王仙芝平淡道:「你可知我習武的心願?」

  隋斜穀輕輕皺了皺眉,結果小妮子被雪白長眉拖曳得一個踉蹌,吃劍老祖宗轉頭歉意一笑,綠衣女童報以微笑,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王仙芝雙拳撐在腿上,「你可知李淳罡,你,拓跋菩薩,鄧太阿,曹長卿,你們這些人境界跟我相差其實不多,為何真要死戰,肯定是你們必敗無疑?」

  隋斜穀氣笑道:「還不是你這老匹夫仗著皮糙肉厚!」

  綠衣女童掩嘴一笑。

  王仙芝直視隋斜穀,問道:「你信不信你們幾人聯手與我一戰,我仍可拼死殺盡絕了你們?」

  隋斜穀眯起眼。

  顯然不信。

  但他不得不信!

  王仙芝站起身,閣樓頂層東西兩向並無牆壁窗欄遮擋,故而東面可遙望東海,王仙芝輕聲說道:「在我王仙芝由武道而非那天道成功躋身陸地神仙境界後,始終自稱天下第二,並非世間有人可以與我作生死之戰,之所以如此,是懷念李淳罡無敵於世的那個江湖,那時候的王仙芝,仰視那一襲仗劍青衫,心服口服。正是他讓我悟得了何謂一個人的江湖,正是李淳罡,讓我走上了今天腳下這條走了一甲子的路。如果說江湖以為我那第二,是在以此嘲笑天下人,我也不會否認。誰有本事,就來做一個他們覺得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好了。」

  隋斜穀靜待下文。王仙芝笑了笑,「但更重要的是,我心目中的敵人,是整個天下。」

  王仙芝握緊雙拳,東海之上驀然浪潮滔天,只聽他道:「所以哪怕武評身後九人,加上全天下所有一品高手,盡數聚于武帝城,我王仙芝仍是不慮敗,只會勝!」

  隋斜穀雙眉從稚童手中抽出,飄拂不定,綠衣丫頭蹦蹦跳跳,想要抓住那兩縷白眉。

  王仙芝鬆開拳頭,負手而立,東海複歸風平浪靜,他接著道:「那江斧丁,若是不死在北涼,也就有了與整個江湖為敵的氣概,唯有此,才能有與世為敵的覺悟。到時候的江湖上也許就是他跟南宮僕射兩人的江湖了,至多加上一個洪敬岩,三足鼎立。你隋斜谷牽掛于劍,曹長卿牽掛于當年那觀棋女子,你們心中都有所執,反而不如那無情無義的江斧丁走得輕鬆。可你們的所執,恰巧是你們成為頂尖武人的根基所在,更無奈之處在於你們即便可以散去一切,東山再起,但是你們仍然不願放棄。」

  隋斜穀譏諷道:「你以為誰都是你這樣一輩子心無掛礙的武癡?高樹露也不過是刻意讓自己走火入魔,才到了這種傳說中的天仙境界。王老怪王老怪,你還真是個怪物,我就納悶了,怎麼沒有天仙下來收了你,要不弄幾千道天雷劈死你也成啊。」

  王仙芝一笑置之。

  天仙?法相就算了,尋常陸地神仙都可以斬殺,根本不入他王仙芝的法眼,就算有真身到了人間,一樣也得講究他王仙芝的規矩。

  隋斜穀雙手指尖抹過眉頭,問道:「那你到底是要跟誰打那人間最後一戰?」

  王仙芝反問道:「你跟誰借的劍?」

  隋斜穀怒道:「放你娘的屁!姓徐的小子有多少斤兩我會不知道?他能宰了韓生宣,還虧得是我那一手千里禦劍。他若是一心一意在江湖上混,未必到不了我的高度,可他得當那北涼王,哪能像你王仙芝這般心無旁騖鑽研武學,別說十年,給他一百年,他也沒資格做你最後一戰的對手!」

  王仙芝平靜道:「我被他兩拳擊退一千丈。」

  隋斜穀瞪大眼睛。

  綠衣女童也瞪大眼睛,一老一小,如出一轍。

  王仙芝緩緩說道:「他只要敢跨入陸地神仙境,我就會立即讓他死。」

  ***

  倒馬關,今年尤為春寒料峭,雖說未到凍殺年少的誇張地步,但關內附近村子一些孤寡老人,好不容易熬過了寒冬,還是沒能扛過這道被老百姓說成是「鬼門關」的倒春寒。只不過這樣悄無聲息的去世,驚不起什麼浪花,反正沒死在兵荒馬亂,老死在家中床上,誰樂意搭理,唯有一些退伍老卒,才能由官府出面潦草安置身後事,算是老有所終,比起離陽那邊已經算是天大的幸運。

  有兩騎來到倒馬關,出關之前稍作歇息。借著元宵佳節的餘韻,關內集市還算熱鬧,孩子們都在目不轉睛盯著老鴉下棋之類的把戲。風塵僕僕的徐鳳年嚼著一隻大餅,牽馬而行,眼尖看到孩子堆裡有個眼熟的小胖墩,便走過去拿腳輕輕踹了小胖子的屁股。這孩子正看得起勁,頭也不轉拍掉踹他屁股蛋的玩意兒,沒想到那廝踹上癮了,被拍掉後又給他踹在屁股上,不依不饒。事不過三,小胖墩怒氣衝衝轉過頭,正要破口大駡,見著了是位牽馬佩刀的俊逸公子哥,愣了愣,好不容易認出是當初送了他一隻肉包子的俠士,趕忙起身,按照私塾先生教誨的禮儀,生疏作了一揖。徐鳳年笑問道:「右松呢,沒跟你們一起耍?」

  小胖墩環視四周,嘿嘿笑說道:「剛才還在呢,松子跟他娘一起來集市上買些邊角緞子,這會兒得是被他娘拎著耳朵拽走了。公子,要不我幫你喊一喊松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了,我得馬上出關,你回頭見著右松跟他說一聲就行。」

  然後徐風看見這小胖子咽了咽口水,盯著他手上的大半張肉餅,徐鳳年笑道:「不嫌棄被我咬過,就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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