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〇四


  徐鳳年伸出手,積攢下滿滿一手掌的雪花,握出一顆小巧的滾圓雪球,漫不經心說道:「好的諜子,比那些驍勇善戰的校尉都尉還要稀罕值錢,既要保證能熬住年復一年的寂寞,扛過一次次陰謀詭計,關鍵是需要始終忠心耿耿,還要能夠獨當一面,篩選出各種消息,最後再拿性命去傳遞回來,所以沒有五六年時間打磨,出不來一個可以放心任用的合格諜子。一些個老諜子,要麼說消失就消失,要麼直接投靠了敵方陣營,諜報難就難在諜子做事已經不易,更要考究一個人的韌性,不是誰都樂意幹這行的。

  以前在褚祿山手上,在北涼以外的諜子死士,離陽三十幾個州,整整二十多年,也不過培植出四百餘人,何況其中一半都需要放長線釣大魚,分攤到三十餘州兩百多個郡,每個郡能有幾個?而且去年為了那些士子順利赴涼,又損失了許多潛藏多年的珍貴諜子。再說了,咱們北涼費盡心思剷除離陽北莽雙方的諜子,趙勾和朱魍也沒一日歇著,敵我三方,每年都要死很多人的。也虧得是褚祿山執掌諜報,換成任何一個人,北涼早就成了睜眼瞎。光有那說出去很嚇人的三十萬鐵騎,打不贏大仗的。那場南朝戰事,北涼鐵騎一路突進,很大一部分軍功,都得記在北涼諜子頭上。我上次去黃楠郡只顧著殺人洩恨,宰了幾個雙面諜子,事後我姐罵我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敗家子,確實不冤枉。」

  徐鳳年輕輕向遠方丟出那顆雪球,輕聲說道:「這個天下,實在太大了,要找出一個人,不容易。」

  裴南葦瞥了他一眼,看不清世子殿下的表情,只覺得依稀有些不常見的落寞。

  風雪呼嘯,離那潼門關還有幾十里路程,擱在平時不顯路長,這會兒棧道積雪厚實,馬蹄深陷,裴南葦即便披有溫暖貂裘,也開始覺得遭罪不輕,而且她的馬術在行家看來實在蹩腳。徐鳳年看了眼天色,雪有越下越大的跡象,三騎又是逆風而行,可裴南葦執意要獨力風雪夜行,徐鳳年冷眼旁觀,當她的坐騎冷不丁一個馬蹄打滑,雙手已經凍冷麻木,無力攥緊韁繩的她,就那麼墜落在棧道上,打了一個滾,好在積雪綿軟,談不上受傷。徐鳳年勒馬反身,伸出一隻手,她倒是硬氣,站起來後轉過身,伸手入了貂裘領口,借著體溫焐熱雙手,咬牙上馬,繼續縱馬前行。徐鳳年也懶得出言譏諷,策馬加速前奔,擋在她那一騎前頭遮擋刺骨寒風。等他們終於見到潼門關的巍峨牆頭和飄忽燈火,憑著一口怨氣堅持到底的裴南葦終於昏厥落馬,徐鳳年這才抱她上馬,快馬入城。

  潼門校尉韋殺青親自隨駕領路,把世子殿下領進了那棟沒有半點豪奢氣焰的樸實官邸。當裴南葦頭疼欲裂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溫暖如春的屋子,除了被雪水浸透的裘子已經被脫掉,衣衫尚是完好,像是在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兒的靖安王妃這才略微還魂幾分,轉頭看到屋子裡架起了一盆火爐,那個背對床榻的男子正在煮酒,酒香悠悠彌漫,饑腸轆轆的裴南葦養了養氣力,穿上一雙嶄新暖和的靴子,坐在他身側,伸手取暖。

  徐鳳年伸手指了指擺在凳子上的紅木雕花食盒,示意她自己豐衣足食,不過很厚道地幫她倒了一杯滾燙醇米酒。裴南葦揭開食盒蓋子,也不講究什麼風儀,埋頭狼吞虎嚥,喝過了那杯酒,又要了兩杯,很快就有濃郁倦意泛起,興許是放心不過他,忍著眼皮子打架,也不去床上睡覺。其實兩人心知肚明,他們在打一個賭,在賭誰率先繳械投降,在這之前,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都不用她去故意擺出什麼貞潔烈女的姿態。裴南葦撐起眼皮子,斜眼望向他,他的臉龐被炭火映照得神采奕奕,他脫去了外衣,露出那件連裴南葦這種外行都瞧出價值連城的幽綠色軟甲,她咬了咬嘴唇,讓自己清醒幾分,嗓音沙啞問道:「你為何要練刀?」

  徐鳳年略微失神,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說道:「跟你說是好玩,說我曾經一心想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漢,你肯定不信。如果說是保命,你又要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故作無病呻吟。」

  裴南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像先前那般一口豪邁飲盡,而是拿溫熱酒杯貼在臉頰上,笑道:「你練刀的初衷,我更相信前者。」

  她好不容易有了閒聊的興致,徐鳳年反倒是意態蕭索,淡然道:「明早還要趕路,你睡你的。放心,我坐夠了就會出門。」

  裴南葦皺了皺極有天然媚意的好看眉頭,還是去床榻躺下,雙手捏住被角,許久沒有聽到動靜,又側過身,望向屋內那個背影。

  沒過多久,他就拿鐵鉗撥弄了些灰蓋在炭火上,讓爐內木炭燒得慢些,然後起身輕輕離開屋子。

  徐鳳年來到潼門關牆頭,徐偃兵和韋殺青都遙遙站在遠處,很識趣地不去打攪。

  大雪連綿下了一夜,晨曦時分,青山白頭。

  一騎一僕從一路暢通無阻闖入了折桂郡,自從先前初入北涼邊境,震懾住了幾隊螻蟻般的官府兵馬,之後他們就如入無人之境,那名擁有金剛境實力的扈從忍不住問道:「公子,這北涼世子難不成嚇得躲起來了?想著高掛免戰牌,就真能萬事大吉?」

  拿摺扇輕輕拍打手心的俊逸公子欣賞著沿路雪景,譏諷道:「樂章啊樂章,你真是用屁股想事的貨,當年韓貂寺不殺你,是不是嫌髒了手?」

  健壯扈從嘿嘿低聲一笑,絲毫不敢還嘴。

  公子哥一開一攏手中那把桃花美人摺扇,微笑道:「那位世子殿下還不至於膽小到避其鋒芒,不過本公子還真沒將他放在眼裡,還是更想領教領教白熊袁左宗的左手刀。世人只知道袁白熊是馬戰天下第一,可不知道他曾經跟顧劍棠切磋過刀法,那之後便換了左手練刀,想著哪天跟咱們顧大將軍討回場子。不過本公子想要見到那騎軍統帥的袁白熊,也不容易,陵州境內的那幾支北涼鐵騎再不濟事,還是不能小覷,就看那徐鳳年到底能擺出多大的迎客陣仗了。樂章,如果僅是幾百騎的小打小鬧,就由你擺平,記住一點,斷胳膊斷腿無妨,殺人就免了。」

  金剛境僕役扭了扭脖子,如一串黃豆爆裂般咯吱作響,點頭陰笑道:「如果那世子殿下小家子氣,拿三四百騎來隨便糊弄公子的話,陣型再厚實,也經不起我幾個來回衝殺。」

  公子哥並沒有腰間「佩」刀,而是用一根朱紅長繩系住那柄名刀,繩子另一端系在手腕上,就那麼掛在馬腹一側,搖搖晃晃。

  樂章瞥了眼那柄刀,眼神有些忌憚。

  這玩意兒那可是跟天下第一符刀南華半斤八兩的同等重器。

  名字也不知是哪位前輩取的,半點都不上心,只是被簡簡單單稱作「過河」。

  他樂章好歹是魔教鼎鼎大名的大人物。甲子之前,幾尊天魔去斬魔台挑釁那位龍虎山大真人齊玄幀,結果非但沒能平分天下,反而都給宰殺殆盡,逐鹿山從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二十年前他樂章作為魔教外山弟子,勉強算是第一流高手,尤其是躋身一品境界後,有些輕飄飄,拒絕了逐鹿山碩果僅存的一位年邁公侯的招徠,沒有入山封侯,而是帶著一夥手下擅自揭竿而起,自稱魔教首領,在武林中掀起一場不小的腥風血雨,尚未建功立業稱霸江湖,就被一身鮮紅蟒袍的大太監堵下,這只人貓單獨而來,除了他,所有人都被剝皮抽筋,如果不是韓貂寺留他一命用作打探逐鹿山秘址,也早就難逃一死,只是逐鹿山之後再沒有要他入山。

  樂章這些年如同過街老鼠,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被人貓當成廢物做掉,等到去年京城傳來韓貂寺逝世的消息,他才喜極而泣,正想著是不是重出江湖東山再起,結果給身前這名自稱來自逐鹿山的年輕公子哥打得認不清爹娘,甚至連顧大將軍的方寸雷都能使出,一些包括吳家劍塚和東越劍池在內的諸多不傳秘術,更是層出不窮,而他自己的幾招壓箱本領,只被那年輕人瞧了一次,就能夠隨手拿去化為己用,他樂章就算是一品高手又如何,怎能不驚駭?

  樂章不得不服氣,天底下果真是有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的。以前是王仙芝、李淳罡這些江湖前輩,以後多半就該輪到這位「過河」刀的年輕主人了。

  那公子哥抬頭看見一頭遊隼掠過,揚起一個迷人笑臉,自言自語道:「來得有些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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