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〇〇


  徐鳳年離開陵州州城,已經到達青蛇郡內,這趟出行沒有秘密行事,而是捎帶上了浩浩蕩蕩六百陵州精銳。陵州實權校尉屈指可數,例如越騎校尉董鴻丘是鐘洪武舊部心腹,調動起來並不順暢,但是偌大一座北涼糧倉,不可能真的讓鐘洪武之流隻手遮天。

  徐鳳年身邊的木訥男子,姓黃名小快,他爹死後,破例世襲了原本不像雜號將軍與尋常都尉那般可以父死子承的實權校尉,校尉名稱也罕見,珍珠校尉,源于春秋戰事中黃小快的爹在突襲破城之後,將數千顆頭顱用繩索串起,掛滿四方城牆,就如同四掛鮮血淋漓的珍珠簾子,以此迎接馳援之敵,示敵死戰之心,之後更是守城有功,被徐驍許諾不論將來官至幾品,只要是在徐家鐵騎麾下當官為將,後代都可世襲功蔭。

  黃小快果然在前年順利接過了珍珠校尉的軍職,只是在陵州始終被排擠孤立得厲害,在幾位手握權柄的校尉中最為勢弱。徐鳳年跟黃小快聊過幾句後,就知道他在陵州不吃香是有道理的,委實是太過一根筋,不識變通,便是見了他這位辭去陵州將軍仍是世子殿下的人物,依舊一板一眼,幾棍子打不出個屁,跟同為功勳之後的汪植相比,天壤有別。不過黃小快不知鑽營只懂治軍,反倒是讓徐鳳年對他心生幾分由衷的欣賞,在陵州見多了滑不唧溜的腹黑官員,見著他黃小快,就跟嘗過了一桌桌油膩山珍海味,突然端來一碗清爽的白粥,自然很對胃口。

  六百騎兵在驛道上向東馳騁,期間不斷有諜子和斥候回傳軍情訊息,任是黃小快這樣不諳官場攀附的死板校尉,也有些驚奇。原來不光是他手中六百騎兵趕往青蛇郡東風郡的交界處待命,還有幾支別郡兵馬也聞風而動,似乎是要撒網圍剿一對主僕,以數千兵馬針對兩人,殿下這是不是有些太過興師動眾了?不過黃小快不敢對此置喙,本以為殿下在陵州孤掌難鳴,不承想一掌翻覆間,整座陵州官場就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口,對混跡官場向來沒什麼天賦的黃小快越發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鳳年身後有光杆子的陵州副將韓嶗山,馬隊中有一輛馬車,呼延觀音已經被送往清涼山王府,只剩下一位仍是逛蕩沒過癮的裴南葦。她時不時掀起簾子,看到不遠處縱馬前行的那個人,裴南葦眼神晦暗,擱在三年前,北涼世子如此在陵州境內大動干戈,落在官場老狐狸眼中,那就是小孩子過家家,是一場徒惹笑話的幼稚行徑,可如今卻是沒幾個還敢持有這份倨傲態度了,大多私下覺著這位未來北涼王,即使仍是比不上那位以後恐怕要離開京師就藩西蜀的陳尚書,卻也懸殊得不算太離譜。

  徐鳳年在一處驛路南北交叉口停下馬,很快有一匹極為雄壯的青騅馬,這一騎分明是單槍匹馬而來,仍是給人馬蹄踩地如炸雷的錯覺,在黃小快的視野中,只見徐鳳年輕夾馬腹,緩緩前行。黃小快咋舌,那一手提槍的魁梧漢子,並無身披官服或是甲胄,可見著身份煊赫的世子殿下,也沒有下馬,那份說不清是武學宗師道不明是疆場大將的氣度,讓黃小快心折。

  徐鳳年平靜道:「徐叔叔辛苦了。」

  去幽州邊關外殺了一個來回的徐偃兵輕輕一笑,「北莽洪敬岩忍著沒有出手,否則還得多耽擱一些時日。」

  徐鳳年調轉馬頭,跟這位北涼繼老劍神李淳罡之後又一位足以奪魁江湖的大宗師,一起並肩策馬,忍不住好奇問道:「徐叔叔真要跟那天下前十的洪敬岩過招,勝算有幾分?」

  徐偃兵猶豫了一下,淡然道:「五年之內,他死我活,畢竟如今我還占著一層境界優勢;以後不好說,那人跟南朝董卓一同被譽為北莽的『小拓跋』,天賦異稟,等他接近陸地神仙境界,大抵就只能同歸於盡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董卓的「小拓跋」是指這死胖子的軍事才華,第五貉死後乘勢接管柔然鐵騎的洪敬岩,在天下第一大魔頭白衣洛陽離開北莽之後,已是當之無愧的北莽武道第二人,據說拓跋春隼進入一品境,目中無人,第一個挑釁的就是這位柔然之主,輸得很慘,不過愈挫愈勇,有了公之於眾的三年之約,揚言他拓跋春隼要三年破一境,每破一境就要跟洪敬岩打上一架,讓北莽朝野刮目相看。

  江湖就是這樣殘酷,誰都可能淪為下一個風流人物的墊腳石,除了可以跟五百年前的呂祖一較高下的老怪物王仙芝,哪有真的什麼舉世無敵。江湖的美妙恰恰就在於這種殘酷無情,只是想要一舉成名,練劍的相對苦悶一些,不說李淳罡、鄧太阿太神仙人物杳無音信,可仍有許多劍道宗師俯瞰著天下劍林;練刀的略好,就只有顧劍棠這麼一道繞不過去的門檻,不打贏他們,很難自稱劍術刀法天下第一。

  風塵僕僕的徐偃兵融入騎隊,小聲問道:「殿下可曾查探清楚那對入涼主僕的底細跟腳?」

  徐鳳年搖頭笑道:「是橫空出世的角色,以前都不曾聽說過半點蛛絲馬跡,不光是咱們北涼諜報不知所措,興許離陽趙勾也得落個失察的罪名。其實這些年離陽江湖,本不該如此寂寞,只是很多有望登一品的小宗師都給韓貂寺暗中宰殺,一些個追求逍遙的散仙人物,即便入了一品,與世無爭,依舊沒有能夠逃過韓生宣的血腥貓爪,基本上人貓每次奉皇命秘密出京,都得帶回一兩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我實在想不通誰能逃過朝廷和趙勾的眼線,突然就以一品高手的身份浮出水面,不說那些風雨飄搖的二流江湖門派,便是龍虎山和吳家劍塚這幾家,也不是有人說一品就一品的,躋身二品小宗師就已經殊為不易,更別提鳳毛麟角的一品高手,太講規矩的,成為不了此列頂尖人物,不講規矩的,都成了韓貂寺的手下亡魂,天曉得那廝是何方神聖,也真是不惜命,才一出世,就吃了熊心豹子膽來找本世子的麻煩,看來是覺得我這世子是軟柿子好拿捏啊。」

  徐偃兵問道:「需要我會一會那人?」

  徐鳳年還是搖頭,「不急,如果陵州鐵騎都是不堪一擊的繡花枕頭,再讓徐叔叔收拾殘局。」

  徐偃兵皺眉道:「既然是一品高手,就算是最低的金剛境界,那麼哪怕做不出一口氣殺光七八百騎兵的壯舉,想逃出生天總是不難的。除非那人落在易於騎兵衝鋒的遼闊平原上,被多支戰陣厚實的騎軍圍住,而且還得是不讓其有片刻歇息的機會,否則很難掉。當年西蜀劍皇鎮守國門,那是心懷必死之志的無奈之舉,才被我北涼鐵騎碾壓致死。此人假使有指玄境界,輔以一兩種練氣士精通的天象感悟,無疑會更加難以捕獲。北涼軍當年馬踏江湖,對付江湖宗派,死的都是些不願捨棄根基去背井離鄉的江湖人,針對那些本事不弱的漏網之魚,也只能拿江湖出身的鷹犬去追捕圍殺,用大將軍的話說那就是以江湖殺江湖。殿下這般調兵遣將,是想在陵州練兵?」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