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六九五 |
|
|
|
另一座小巷,徐鳳年跟徐北枳並肩而行,身後跟著裴南葦。 徐北枳緩緩說道:「按照兩人身邊諜子傳來的消息,孫寅所學,是罕見的屠龍術而非乘龍術,我爺爺先前有過這類想法,零零散散跟我說過,只是不敢付之書梓。你真捨得他去京城當一枚說不定一輩子都用不上的棋子?」 徐鳳年笑道:「離陽朝廷自英華殿大學士唐屠蘇起,傳至老首輔劉仰厚,再至當今首輔張巨鹿,不管治理朝政的手段如何更改,不管是劉党還是張党,藏在深處的根骨意旨,其實一脈相承,薪火相傳,像那當年薊州韓家跟內閣第一人的劉仰厚,恩怨糾纏,老首輔沒能拿下韓家,衣缽傳到張巨鹿手上之後,一有機會,就跟皇帝借刀殺人,株連九族了韓家。廟堂黨爭,最重傳承,跟世族門閥是差不多的德行。如今的戶部尚書王雄貴,明面上是碧眼兒的頭號門生,可我師父說過,王雄貴格局不大,遠遜張巨鹿,皇帝和元本溪估計樂意讓王雄貴接手張黨,卻絕不會讓他當上首輔。張巨鹿和桓溫也看得清楚這一點,以張巨鹿的個性,不怕死後被秋後算賬,就算滿門抄斬,也不會心軟,帝王心術的卸磨殺驢,用起來肆無忌憚,哪一朝哪一代沒有一兩頭肥驢被宰?張巨鹿怕就怕他的執政策略,到時候被朝廷更弦改轍。當初師父放任晉蘭亭去京城,就是知曉此人不堪大任,未嘗沒有陰一把張巨鹿的心思,不過如今姚白峰在國子監公然訓斥晉三郎,我估計張巨鹿也有些警惕了,說不定已經著手準備換一人,來輔佐未來要掌舵張党的王雄貴。孫寅這一去,正好。當然,孫寅的用處,遠不是如此簡單。當務之急,眼下北涼要做的,就是讓孫寅去京城去得十分辛酸坎坷,這樁天大秘事,我打算繞過梧桐院,讓褚祿山親手來全權處置。」 徐北枳笑道:「怕梧桐院經驗不足,還是說怕二郡主太過勞心勞力?或者是去年打了一棍子褚祿山的游隼,新年就打賞一顆棗子吃了?」 徐北枳突然看到徐鳳年神情冷漠,他是何等玲瓏心思,心中一驚,不再玩笑。 徐北枳心中哀歎。 好不容易處心積慮給朝廷來了手火上澆油,北涼自家也沒逃過一場雪上加霜啊。 徐鳳年突然自嘲笑道:「當個世子殿下和陵州將軍就這麼累了,你說去當家天下的皇帝,得是何等做牛做馬?」 徐北枳笑道:「一個會識人用人的皇帝,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勞苦。」 徐鳳年轉動指間的那枚銅錢,一笑置之。 韓嶗山快步行來,輕聲稟報道:「殿下,得到消息,一對不知底細的主僕,由陵州寒食郡入境,揚言要會一會拎得第五貉頭顱回涼州的殿下,寒食郡出動了兩撥四百余官兵甲士,都沒能攔下。殿下,這是那對主僕的圖像。」 徐鳳年一頭霧水,接過兩幅畫有相貌的紙張,紙上寫有詳細情狀,看完之後遞給徐北枳,笑道:「這哥們兒牛氣,大冬天的拎著一把桃花美人摺扇,說是要繪盡胭脂正副兩評上的二十位女子,真是怎麼風流怎麼來。橘子你瞧瞧,長相也是那種很能讓女俠動春心的俊逸,比你還強上幾分,你嫉妒不嫉妒?」 徐北枳疑惑道:「江湖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人物?什麼境界?」 徐鳳年隨口說道:「敢這麼大搖大擺來北涼逛蕩,而且矛頭直指我徐鳳年,沒有一品境界不是找死是什麼。他既然提及了第五貉,口氣頂天大,那估摸著該是指玄境界了。」 韓嶗山輕聲詢問:「殿下,徐偃兵不在陵州,我若是離開州城去攔截此人?」 徐鳳年冷笑道:「不用你去,就看看他有沒有本事來州城,來了,再看看他有沒有本事活著離開。」 跟徐北枳、裴南葦一同坐入停在巷外的馬車,徐鳳年摘下貂帽拿捏在手上,愉快笑道:「樹大招風,你遠風波,扛不住那風雨自來。不過還真沒想到,以前他們來北涼惹是生非,都是沖著徐驍來的,如今竟然有人願意挑我來當墊腳石,看來幾趟江湖沒白走啊。這位搖扇子畫美人的風流子,道行高低不好說,眼光真心不差。」 裴南葦偷瞥了一眼這位可勁兒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世子殿下,結果一下子被捕捉到,徐鳳年把貂帽還給她,打趣道:「胭脂正副兩評,北涼如今有四人,你這個已經殉情老靖安王的裴王妃是其中一個,要是被他畫上桃花扇面,公之於眾,惹得朝野震動,本世子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這哥們兒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如果徐偃兵、韓嶗山任何一人可以脫身,就沒他什麼事情了,直接揍成豬頭丟出北涼。」 徐北枳輕聲道:「可以趁機讓陵州軍政兩座官場都動起來。」 徐鳳年自是一點就破,略作思量後點頭道:「有道理,咱們跟那對主僕來一場貓鼠捕殺,陵州掌權校尉都尉都參與其中,加上官府兵房行房,還有遊隼鷹士負責盯梢監視,共同編織出一張大網。這傢伙不是想著出名嗎,我就遂了他心願,白白送給他一個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給他機會,就看他有無本事接下燙手山芋了。有沒有指玄境,一試便知。而且陵州武官的治軍水準,他們手裡頭的刀鋒是銳是鈍,差不多也可以被這塊送上門的磨刀石給大致磨出來。橘子,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不捨得殺他太快了。」 一直當啞巴的裴南葦終於首次出聲,柔聲笑道:「殿下真是生得一副好心腸,對治下百姓如此,對擅權武官是如此,連無親無故的外地人也不例外。」 徐北枳開始閉目養神。 對於這個被徐柿子專門用來噁心年輕靖安王趙珣的花瓶女子,他沒有半點好感。 徐鳳年沒有理睬言語挖苦的裴南葦,仍是不讓徐北枳偷懶,說道:「你擔任陵州刺史之後,文官這邊別駕宋岩已經馴服,有包括金縷織造王綠亭在內的黃楠三個家族攀附於你,武將有韓嶗山擔任陵州副將,汪植跟你更是老相識,還有焦武夷出任陵州第三把手校尉,嗯,再加上一個跟你一樣從北莽投奔北涼的年輕人,他會跟焦武夷一起給你的刺史府邸當左右門神,差不多算是搭好了架子。董越騎、黃兵曹這幫從邊境上退下來的功勳武人,暫時肯定會收斂幾分氣焰,也不奢望他們幡然醒悟就要對我做出死忠投靠的壯舉,畢竟他們一手造成的陵州積弊,已經容不得他們意氣用事,再說了,他們那幫沒挨過刀子吃過苦頭的子孫後代,夾起尾巴做人,做不了幾天,遲早會舊態複萌,做長輩的,有幾個能狠下心往死裡跟後輩講道理。所以這幫本性難移的紈絝子弟,指不定相比從前的井水不犯河水,更加怨恨我這個把他們架到火堆上的可惡世子殿下。屆時走了我這個陵州將軍,就得由你來背黑鍋。」 徐北枳平靜說道:「就憑他們?」 徐鳳年小聲笑道:「反正陵州幾百頂官帽子都交給你了,陵州事務我以後半點不管,只是我不攔著你殺人,當然,估計要攔也攔不住,但是你能少殺點還是少殺。」 裴南葦想起了先前此人說要慢殺孫寅的酷烈陰毒,一點不懷疑新任陵州刺史會殺人不眨眼,而且肯定是殺人不見血不沾手的那種,這樣的讀書人,在青州在襄樊城,很少見,似乎直到她離開後,才出現一個。 到了杏子街,即使有貂帽遮耳的裴南葦都察覺到了外頭的異樣,不是太過喧鬧,杏子街除了深更半夜,正月裡就沒有不吵的時候,此時車簾外有著反常的安靜。她掀起簾子一角,看到陵州將軍府邸外車水馬龍,文官武將都一個個穿著鮮亮公服甲胄,興師動眾得一塌糊塗,人人眼觀鼻鼻關心,連相熟之間的竊竊私語都極少,仿佛是害怕被世子殿下誤以為朋黨貨色。 徐鳳年走下馬車,那班北涼徐家的四十余臣子,竟是自動文武分列左右,隱約是一個小朝廷的森嚴氣象。徐鳳年看見了陵州治中周建樹大人,一個沒什麼名士風骨的文人,在文泉街,他的官職最高,可唯獨他跪到最後。沒有看到鐘洪武一系的越騎校尉董鴻丘和兵曹從事黃鐘,卻看到了沒有明確派系靠山的洪原,此人右手已經握不穩輕巧物件,故而那柄北涼刀常年懸在左腰。還有一些生疏面孔,不過看官服武袍,品秩都不低。上一次周建樹等人進府,都得到了去殿下書房耳提面命的殊榮,這一次殿下只是說要設宴犒勞陵州諸位,不少人就沒那份運氣了,無形中自覺比別的官員高人一等的周建樹,跟著跨過門檻,差點偷笑得合不攏嘴。 將軍府邸大堂,從未如此燈火輝煌,光是稚童手臂粗壯的紅燭就點燃了二十來根,宴席上不過是些粗茶淡飯綠蟻酒,年紀輕輕的陵州將軍高坐主位,獨自坐北望南。名義上仍是龍睛郡官員的徐北枳,跟今天進入州城的宋岩都坐在左邊最靠前的位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