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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九


  徐鳳年吐出一口濁氣,笑了笑,「原來是這回事情,李叔叔不要太過擔心,來,去書房坐著喝口茶,鳳年這就分別傳信給徐驍、褚祿山和幽州將領皇甫枰,一定會保證還給李叔叔一個安然無恙的李翰林!」

  李功德正要點頭謝恩,就猛然瞪大眼睛,那位從來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世子殿下,對許渾這麼塊照理說指不定可以挖出許多秘密的金疙瘩,直接就一掌推出,五指成鉤,直接把許渾半張臉給撕扯了下來,然後似乎仍然嫌太過麻煩,一記仙人撫頂,可憐那許渾沒有說一個字便立斃當場。滿手鮮血的徐鳳年漫不經心在袖子上潦草擦拭一番,然後小心翼翼一手扶著經略使大人,一手推門,兩人一同跨過門檻,徐鳳年停下腳步,身體後仰,對徐偃兵笑道:「麻煩徐叔叔讓洪書文趕緊去把三封密信寄出去,最後一封給皇甫枰,就說本世子准他私自調動兩千輕騎,出關攔截。對了,再喊下人送壺熱茶過來。」

  徐偃兵點了點頭。

  李功德小聲說道:「殿下,許渾此人分明不是一般的諜子,先前李功德曾有心套他的話,似乎當初嚴傑溪逃離北涼,他也曾親自參與,有了他在手上,就不用擔心李息烽和金縷織造局不就範啊。遲些殺似乎更加穩妥。」

  徐鳳年搖頭笑道:「李叔叔小覷這些死士嘴巴嚴實的程度了,再說在自家地盤的北涼,我才懶得管什麼李息烽什麼織造局,就算加上那些趙勾密探,只要有個過得去的由頭,想殺就隨便殺了,我跟他們又不是親戚,反正都是敵對雙方你死我活,不用講情分。做這種事情,就看誰心狠手辣,遊隼鷹士在北涼以外落在趙勾手上,一樣是這樣的下場,要不然怎麼叫死士,死士不是白叫的。」

  李功德聽著世子殿下格外閒適淡然的措辭,落座時看了眼年輕人那頭不合時宜的灰白,沒有說話。

  徐鳳年笑臉安慰道:「李叔叔要是覺得皇甫枰和兩千精騎還不夠,還可以再多派遣兩百遊弩手和一千騎。」

  李功德趕緊附和道:「好的好的。唉,這檔子烏煙瘴氣的事情,真是讓殿下為難了。」

  徐鳳年擺了擺手,徐偃兵親自送來茶水,徐鳳年就又跟他說了增添人馬緊急出關的命令。

  徐鳳年冷笑道:「好一個李息烽,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北涼當縮頭烏龜十幾年,要做就專做大買賣,挖徐家的牆腳挖上癮了,送給趙家主子一個親家還不知道滿足,如今竟然連李叔叔也不肯放過,等過了今晚,我就去會一會這個金縷織造,到時候他可就沒有許渾這般好命了。」

  李功德唉聲歎氣,望向徐鳳年,誠心誠意說道:「殿下,如此一來,雖非李功德自己作孽,卻也自認是身敗名裂,已經無顏也無心為官了,還望殿下讓李功德告老還鄉,去黃楠郡當個田舍翁。其實在殿下來陵州的時候,李功德就已經有這個心思,大江後浪推前浪,北涼人心所向,已經有了士子成林的氣象,李功德自知才學淺陋,口碑更是奇差無比,不說正二品的經略使,便是當時兼著的陵州刺史一職,也難以服眾。一開始殿下擔任陵州將軍,李功德就想著退仕之前,好歹給殿下打打下手一兩年時間,也算圓了在北涼兩朝為官的一樁心願,是公心,也確實藏有私心,不承想殿下才住進將軍府邸,李功德眼皮子底下的陵州官場竟然就馬上混亂不堪,那時候李功德就知道自己終歸老了,本事太小,資歷也淺,與其死皮賴臉被人罵走,還不如今天就懇請殿下開恩,放李功德回鄉頤養天年。」

  徐鳳年輕輕低頭吹拂著茶水霧氣,笑而不語。

  書房燈火昏黃,李功德雙手捧住茶杯取暖,霧氣蒸騰,一老一小的臉色表情都顯得模糊不清。

  李功德字斟句酌,緩緩說道:「殿下,李功德辭官退隱,並非一味避嫌,確實是自知難當大任,當這個北涼道首任經略使大人,也就是趕鴨子上架。要說李功德那世人皆知的官癮,也差不多過癮了,如今北涼格局擴展,氣象嶄新,李功德讀書不多,比起王熙樺這些讀書人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前幾日親眼看著負真在一扇扇門上新桃換舊符,就琢磨出一個以前沒想明白的道理:舊春聯寫得再好,可一年下來風吹日曬,老舊不堪,不說其他,光是瞧著就不夠喜慶,遠不如新聯子賞心悅目。況且當下北涼朝氣蓬勃,人才鼎盛,殿下有心整治官場,官場學問說到底,無非就是『挪位置』三字精髓,因此只要李功德一走,不好說整座北涼官場都可以人人官升一級,最不濟殿下相中的飽學之士,都可以順勢往上挪一挪,這就當李功德最後為北涼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鳳年打斷道:「先不說這個,李叔叔還年輕,現在說什麼致仕退隱,悠游林下,為時尚早。」

  李功德欲言又止。

  徐鳳年一臉忍俊不禁的表情,促狹道:「我猜啊,張巨鹿跟朝廷少說也要給李叔叔一部尚書和一個大學士頭銜,否則就太小家子氣了。」

  李功德笑道:「李功德不曾拆開密信,所以不知內容。」

  然後經略使大人將懷中密信放在桌上。徐鳳年隨意瞥了一眼,聽到李功德今晚第一次笑聲爽朗,「要李功德來說的話,跟經略使品秩相同的一部尚書,加上一個變不出銀子來的殿閣大學士,都瞧不上眼,怎麼都得讓坦坦翁桓溫的位置讓給李功德還差不多。當然,首輔大人要是樂意讓賢,李功德也不介意笑納,真是如此的話,容李功德反悔一次,殿下可莫要攔著李功德啊,明兒就趕馬上任去嘍。」

  徐鳳年喝了口茶,哈哈笑道:「趙家天子要是有這份魄力,嘿,我還真不攔著李叔叔了,咱們北涼培養出來的官員,結果當上了朝廷首輔,傳出去也好聽,以後還不得無數士子擁入北涼當官?因為北涼是一塊龍興福地啊。本世子樂得他們一個個在北涼打拼二三十年,積攢夠了苦勞功勞,然後跑去讓朝廷客客氣氣收下養老,舒舒服服享受十來年的高官厚祿,死後個個被皇帝賜下美諡,多好的事情。北涼徐家得利,朝廷趙家得名,皆大歡喜嘛。」

  李功德會心一笑。

  徐鳳年收斂笑意,說道:「李叔叔,你仍舊安心做你的經略使,還有翰林,我保證幫你毫髮無損送回陵州。」

  李功德還想說話,徐鳳年合上杯蓋,擱在桌上,一臉不容拒絕的神情,說道:「李叔叔,就這麼說定了,什麼事情都等翰林回來再說!」

  李功德只得站起身告辭,默默離開書房。

  徐鳳年送到書房門口,坐回椅子閉上眼睛。

  這樁一旦傳出去足以震動朝野的秘事,是他一手策劃全域,徐渭熊和梧桐院負責推敲每一個細節。金縷織造李息烽跟北涼做了一筆生意,他的子孫作為人質都留在京城,他想要既能夠活著離開北涼,又要讓朝廷或者準確說是皇帝不起疑心,就務必要拿出一個滴水不漏的萬全方案。牽一髮而動全身,因此許渾是盡心盡責的趙勾大密探是真,李息烽跟朝廷要來的張巨鹿兩封親筆書信也是真,李翰林被調遣到北莽南朝還是真。真真假假,錯綜複雜,期間利益盤根交錯,各自的大小動作足以讓人眼花繚亂,尤其是北涼這邊一步都不能有差池,離陽虧得起,北涼輸不起,贏了,金縷織造由朝廷機構變成北涼私產,大量潛伏北涼以及北涼四周的諜子都要被順藤摸瓜,甚至許多邊境上滲入軍旅的離陽奸細,也要被連根拔起。如此一來,北涼泥塘淤泥,就能清掃乾淨些。

  徐鳳年當這個陵州將軍,一開始就志不在陵州一州軍務,而是要讓北涼官場徹底沒有後顧之憂,才能讓那些士子安心紮根。如果李功德抵住了誘惑,那麼徐鳳年從前就對自己說過,會讓這位李叔叔過足官癮,萬一沒有,成了最壞的局面,即使有嚴家叛變在先,徐鳳年一樣也不曾有讓李家覆滅的打算,只會名義上讓李功德藉故身體不適辭官返鄉,安安心心當個黃楠郡的富家翁。

  如經略使大人今夜自己所講,他這一退,北涼官場就盡最大限度按照世子殿下意願,動起來。許渾做什麼,都是李息烽的意願,而李息烽對許渾的指點,又都是徐鳳年的暗中授意。至於游弩手標長李翰林,暗中早就有一大批北涼最為精銳的鷹士盯梢跟隨,更有王府六位小宗師扈從夾雜其中,那些在關外負責接引的趙勾死士註定是死路一條。只是徐鳳年知道,如此一來,當年四個一起長大一起逛青樓一起背黑鍋的狐朋狗友,四個兄弟,一個不剩了。

  經略使大人帶著那名心腹扈從慢悠悠走出將軍府邸。

  李功德轉頭望了眼夜幕中略顯陰森的官邸,笑問道:「你說世子殿下是怎麼樣一個人?」

  小宗師猶豫了一下,說道:「高手。」

  李功德呵呵一笑,也不勉強這位為人謹慎的江湖高人,自言自語道:「雖說無毒不丈夫,可有情未必不豪傑啊。」

  扈從不敢多嘴。

  李功德走到自家府門前,才要踏上臺階,突然縮回腳,笑道:「咱們走一走好不容易清清淨淨的杏子街。」

  李功德走到空曠寂寥的街道上,沒來由感慨道:「眾生皆苦,就看如何苦中作樂了。他人看你萬般可憐,可自己苦也不自知是苦,那才算真本事。我啊,跟大將軍一樣,都老了。如今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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