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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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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沒有拒絕,不用他發話,擔當馬夫的徐偃兵已經鞭馬快行。這個細節,讓老鏢頭暗自嘖嘖稱奇,不承想不光是這位家世應該不俗的公子哥瞧著挺面善,連隨駕扈從都是個明白人。 兩撥人同時到了那家對鏢局而言很「乾淨」的熟悉鋪子,掌櫃的早就熟稔這些回頭客的飲食習慣,根本不用多說,就吩咐店裡夥計腿腳利索地趕緊上菜上酒。 肉多飯多酒少,走鏢不許酗酒是這一行鐵打的老規矩,往往只有鏢隊裡一兩位德高望重又好酒的老資歷才能小酌幾口。徐偃兵和洪書文都直截了當乾脆沒有上桌,呼延觀音也不餓,加上同乘一輛馬車的女子下了車,她就更不願意離開暖洋洋的車廂。於是那張有酒的主桌上就坐了徐鳳年、徐北枳跟裴南葦,她跟徐鳳年並肩而坐。還有此次走鏢帶隊的老鏢頭鮑豐收,以及本該沒資格坐在這張桌上的遼東人氏竇良。裴南葦披有白狐掃雪的昂貴裘子,戴了頂狐皮帽子,原本這般裝束,肌膚稍黑的女子就要被襯托得黑炭一般,可她如此穿戴,反倒有一番肌膚勝雪的景致韻味,走南闖北大半輩子的老鏢頭仍是費了老大的勁才收回視線,心想這輩子就他娘的沒見過這般美豔的女子,這頓飯錢不冤枉。 負責端菜送酒的年輕夥計差點把酒罎子打翻在地,漲紅了臉,訕訕然一步三回頭,被氣不過的掌櫃一腳踢得嗷嗷叫。 徐鳳年一如既往跟外人自稱徐奇,跟竇良和鮑豐收一番淺淡交談,大致知道了竇良的境況和金門鏢局的規模。竇良性格直爽,只是臉皮較薄,沒有跟這位徐公子如何客套寒暄。鮑豐收初次見面,就很熟門熟路拉起關係,口口聲聲到了陵州州城的金門鏢局,他一定要親往徐公子府上拜年,尤其是聽說徐奇家住杏子街後,這位老江湖的眼神炙熱了太多,要知道杏子街可是住著經略使大人跟一大批陵州權貴,最近更是多了一位姓徐的陵州將軍!雖說杏子街很長,也有不當官的,可既然能住在那條街上的,哪怕手裡頭沒權,那也是陵州最有錢的一撮人,用行話說,金門鏢局一直走的是那麻雀鏢,就是肉少沒油水的小鏢,大的鏢局,走的那都是母豬鏢,一趟鏢就賺得拿錢拿到手軟,要是能攀上杏子街的貴人,再口口相傳,多攤上幾趟,金門鏢局借著東風一舉打響旗號,就算真正發達了,否則誰樂意在走鏢路上過年。徐鳳年有五六次主動敬酒,不過大多都是跟竇良碰碗,這讓竇良這位流離失所的喪家之犬感到一股無言的暖意,只是他不善言辭,就不顧是不是事後要被鏢頭陰陽怪氣刺上幾句,碗碗綠蟻滴酒不剩。 酒足飯飽,徐鳳年笑道:「我祖上也是遼東,就在錦州,跟竇兄弟勉強算是他鄉遇故知,多難得。回到了陵州城,徐奇肯定先去金門鏢局拜年,其餘兩位大哥也好好見一見,今天沒喝痛快,先餘著,到時候不醉不歸。」 鮑豐收笑呵呵道:「徐公子那邊也得登門拜會,金門鏢局萬萬不能失禮,傳出去要被人笑話。」 徐鳳年哪裡不清楚老鏢頭的小算盤,是生怕他「徐奇」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小戶人家,得親自看一眼府邸才能安心,也不揭穿,點頭笑道:「沒問題,以後如果有物件要走鏢,既然有竇兄弟在你們鏢局,那以後就專門勞煩你們金門鏢局了。」 鏢局還得趕路,雙方抱拳告別,鮑豐收跟掌櫃結賬時竊竊私語,多給了幾塊碎銀,顯然是知道徐公子還要加菜加酒,鏢局這邊一併先行付了。徐鳳年坐回長凳,只是多要了一壺溫熱熨帖的綠蟻酒,給徐北枳和裴南葦都倒了小半碗。 徐北枳輕聲笑道:「竇良這趟鏢走完,薪水怎麼都得往上翻上一翻了。」 徐鳳年不置可否,轉移話題說道:「陳亮錫既要鹽鐵整治又要全權處理漕運事宜,一個是跟地方豪紳較勁,一個是跟京官扯皮,地頭蛇過江龍都惹上了。你覺得他行不行?」 徐北枳淡然道:「不知。」 徐鳳年撇了撇嘴,繼續問道:「你都要是陵州刺史了,陳亮錫還沒有實打實的一官半職,你說他心裡有沒有疙瘩?」 徐北枳只是喝酒。 徐鳳年嘖嘖道:「我本來以為你們這麼聰明的兩個人,可以不用文人相輕,沒想到還是逃不出這個怪圈。」 徐北枳斜眼道:「你懂個屁。」 徐鳳年無賴道:「小心我真給你放個屁啊!」 徐北枳擦了擦嘴角酒漬,「等我當上了刺史,你趁早從陵州滾出去,我眼不見為淨。」 徐鳳年自顧自罵罵咧咧,卻無可奈何。裴南葦有些納悶,這世上還有人能一物降一物了身邊這位北涼世子? *** 正月初三,陵州將軍不曾進入陵州州城。這讓許多嗅覺靈敏聞風而動的官場老油條大失所望,紛紛從杏子街將軍府邸撤離,白挨了一天凍,忍住跳腳罵娘的衝動,心裡哀求著明天世子殿下千萬要回到城裡,否則這遭罪挨凍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正月初四的暮色中,杏子街訪客走了大半,只剩下些零零散散本就住在街上的達官顯貴,當他們看到那兩輛馬車緩緩駛來,差些就要淚流滿面,老祖宗你終於捨得來了啊,一個個不管年紀老邁還是正值壯年,都迅捷地擁向馬車,跟慢慢走下車的年輕人噓寒問暖,每人的阿諛奉承除了「世子殿下」這個相同稱呼,其餘都不帶重複一個字的,官場雛兒若是有機會站在一邊旁聽,肯定受益匪淺,恍然大悟原來馬屁可以拍得這麼爐火純青。一些個往日拿腔拿調的大老爺,這會兒就跟祭祖拜圖時見著了圖畫上的老祖宗一樣畢恭畢敬。徐鳳年笑眯眯一一應酬過去,哪怕沒有自報門號官職,他也能一字不差說出口,讓那些年齡懸殊的陵州大人物嘴上抹蜜的同時,心中難免百感交集,光憑這一點退一萬步說,殿下就算不聰明,可委實半點不傻啊。 徐鳳年停下腳步,讓其中一位陵州五品官去跟經略使府邸知會一聲,說明日再去給李叔叔拜年,那個一大把年紀以至於每次遇上難事總是回家養病的老人身形矯健得讓同僚咋舌。徐鳳年帶著眾人走入將軍官邸,然後讓品秩不高的徐北枳陪伴,在書房一一挨個跟諸位陵州「良心忠臣」敘舊,然後排在後頭的,就看到前頭的那些人都無一例外板著臉離開,只是眉宇間佈滿難以遮掩的喜色,慢悠悠到了廊道拐角處,頓時腳步如風,十有八九是回家報喜去了。 客人絕大多數皆是忐忑入府進屋,乘興出門歸家。 被世子殿下擺在明面上即將扶持上位的徐北枳,不見半點喜色,站在窗口望向經略使府邸,神情凝重。 徐鳳年坐在書案後,一手托著腮幫,一手指間滾動那枚銅錢。 徐北枳開口說道:「散散心?」 徐鳳年想了想,「好,陪我去金門鏢局喝酒,趁著陵州那兒的酒水裡還沒有什麼世俗味和血腥氣,你我要不多喝一點?」 平生只在北莽喝醉過唯一一次的徐北枳點了點頭。 徐鳳年跟徐北枳坐入馬車,徐偃兵駕車前往州城另一端的金門鏢局。 先前跨過側門門檻時,徐鳳年略作停頓,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過了時候,也就看不見天氣晴朗時才會顯露的那座陵山山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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