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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四


  魁梧甲士眼中露出一抹驚懼,趕忙應諾一聲,向前奔跑,如同一頭山林靈猿輕盈跳下屋頂,跟其他甲士會合,向前迅推移,直撲一棟主宅,那是蓮塘幫主張冊所在的院落。

  甲士一路奔襲,勢如破竹,技藝不精的外門弟子都只有被割稻穀般宰殺的下場,一些個內門弟子並非全無一戰之力,只是這幫甲士殺神沒有什麼江湖講究,小範圍內的短兵相接,都是轉瞬過後便成就以多欺少的優勢局面——兩三柄涼刀突進,輔以短弩見縫插針的陰險偷襲,又有堅實軟甲披身,江湖幫派內的兵刃器械本就稱不上如何鋒銳,只要不是致命傷,這些甲士根本就不去理會,任由你刺劈一劍兩刀,他們就能趁機一刀重傷甚至殺死對面的蓮塘弟子。要知道遊隼本就是來自離陽江湖五花八門的高手,單對單的技擊廝殺是行家老手,這些年在浸染精通了許多軍伍戰陣後,就成了成群結隊的豺狼,與單獨刺殺相比,造成的殺傷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屋頂那名發號施令的弓箭手眼神一凜,從背後箭囊拈出一根精製羽箭。

  黃楠郡第一手「潑猴」張冊,算是能跟王府扈從呂錢塘之流旗鼓相當的棘手角色。遊隼和鷹士此次並行,能摘下此人的項上頭顱,無疑是大功一件。

  任山雨身形飄落,生死未蔔。

  徐鳳年眼神平靜,「遊隼?」

  然後說道:「那傢伙應該就是跟韓商捉對的大魚了。」

  徐偃兵點了點頭,然後草稕和雪衣就發現屋中只剩下那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

  柴扉院。

  一擊得手的「富家老爺」正準備悄然離去,緊接著就悄然死去,連自己怎麼死,死在誰手上,都不知道。

  任山雨跌落街上,徐鳳年沒有馬上現身,心中默念到十六,仍是沒有誰出面,從徐鳳年這裡俯視,可以清晰看到任山雨掙扎了幾下,別說站起身,就是坐起都是奢望,就在徐鳳年準備動作的時候,柴扉院終於有人掠出繡樓,抱起任山雨消失在巷弄——是既非鷹士也非游隼的洪書文。

  徐鳳年臉上佈滿陰霾,神出鬼沒的徐偃兵站回窗口,對徐鳳年點了點頭,示意柴扉院已經處理乾淨。徐鳳年轉過頭,神情恢復平常,跟草稕問過了王雲舒家族府邸的詳細方位,然後跟雪衣要了那架為飛劍所斫的破琴,腋下夾起那只兼具鐘磬之音的插花膽瓶,跟草稕和雪衣也沒有太多言語,讓她們不用相送,僅是一笑而過,就已經讓兩位青樓女子受寵若驚。

  往常八面玲瓏的桃腮樓小掌班不敢畫蛇添足,略顯束手束腳地站在廊道目送兩人在拐角處消失,她注意到那頭髮灰白公子哥的側臉,棱角分明,不知是否是錯覺,那個應該年紀不大的男子有種能讓黃楠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魄。草稕等他離去,斜靠門廊,轉頭瞧見雪衣明明想多看一眼卻含羞的神態,忍不住笑看了她一眼,朝雪衣指了指窗口,後者一愣,隨即恍然,趕緊提起裙角匆匆往窗口小跑而去。

  草稕沒有多此一舉,望著雪衣的背影。娘親總是嫌棄這名清倌兒沒有女人味,學不來勾搭男子的手段,當下可不就出來了嗎?草稕收回思緒,她開始尋思那陵州公子的這次露面,對於一直被柴扉院按下一頭的桃腮樓是否會有轉機,至於一架破琴和一隻不知真品贗品的花瓶,都是無關緊要的小物件,只要那人願意,便是桃腮樓雪衣這樣的女子,只要有,桃腮樓就可以送。

  樓外,徐鳳年坐上馬車,徐偃兵駕車前往本郡王功曹的宅子。

  王熙樺是水經王氏的當代家主,隨著鬥了半輩子的死敵李功德榮升正二品北涼道經略使,龍頤王氏「龍抬頭」,驕橫跋扈,一直與龍頤交好的紫金王氏也忍無可忍,水經王氏趁機拉攏,再加上一個靈素王氏,同姓三族隱隱聯手與龍頤抗衡,以事功、學問都很有分量的王熙樺為首,如此一來,王熙樺的日子並沒有外人想像中那麼困苦難堪。

  王家宅子近年一直車水馬龍,哪怕是一些新近進入北涼的外地士子,也紛紛慕名而來,向這位訓詁大家請教學問。不過有馬車深夜造訪,還是不常見。別看王雲舒在黃楠郡惡名昭彰,給人家教不嚴的認知,但是王宅門房這類隱性權力不差七八品官的人物,待人接物只要稍有不慎,輕則被嚴厲訓斥,重則被驅逐出府,因此見到一名面孔陌生的公子哥走下馬車,門房趕忙從側門走出,走下臺階,詢問事宜。

  只是讓門房詫異的是,這位年輕人,與那些恨不得儀門大開隆重相迎的世家子截然不同,竟說只在門口等人即可,門房頓時心中了然,八成是找大公子來的,在黃楠郡惹了事,找誰都不如找自家大公子來得有效。大公子在黃楠郡手眼通天,要不前些時候靈素王氏一位長輩金屋藏嬌,被悍婦堵在門口,醜態畢露,還是大公子出面才擺平,這種事情,太守大人也管不了。既然不是來找老爺切磋,多半是不成材的紈絝子弟了,門房無形中也就低看幾眼,恰好省掉一些客套寒暄,走回側門那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年輕人蹲在石獅子旁的臺階上,門房忍不住心想這位公子想必是遇上了過不去的門檻,否則不至於在此用最笨的守株待兔的法子苦等大公子,大冬天,哪家公子哥不是在享受醇酒美人?門房多瞥了幾眼那個站在臺階下的魁梧男子,惋惜這麼個氣宇不凡的扈從,遇人不淑,跟錯了主子啊。

  徐偃兵猶豫了一下,蹲在比徐鳳年低一級的臺階上。天寒地凍,徐鳳年雙手插袖,輕聲笑道:「連累徐叔叔了。本來倒是可以自報家門,然後去跟王功曹討要幾杯熱茶暖胃,不過既然做戲,就要做足了,否則明早就得走,水經王氏體會不到我這個陵州將軍的誠意啊。」

  徐偃兵抬頭看了眼天色,「需要來場大雪?似乎誠意更足。」

  徐鳳年訝異道:「這也行?」

  徐偃兵微笑道:「年輕時候走南闖北,運氣不錯,遇上些不世出的高人,學了許多旁門左道,如今境界足夠,要一場隆冬風雪,想必老天爺也是會給這個面子的。」

  徐鳳年好奇問道:「柳蒿師有沒有這道行?」

  徐偃兵想了想,平靜說道:「那老賊估計不行,也不是說我就一定比柳蒿師境界更高,這大概是那個做學問術業有專攻的道理——我當年去過南海,殺了一撥練氣士,得了幾本秘笈。不過論起殺人,兩個柳蒿師也不濟事。這些年,我聽說單說殺人手段,鄧太阿天下第一。一直想與那位桃花劍神切磋切磋。」

  徐鳳年笑問道:「李淳罡三十歲之前就已經躋身天象境,還有鄧太阿,以及徐叔叔,你們好像都是在武道上一帆風順,堪稱勢如破竹,怎麼做到的?」

  徐偃兵很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最後給了徐鳳年一個啼笑皆非的答案,「隨遇而安。」

  似乎覺得徐鳳年的表情好笑,徐偃兵又說了一句跟時下天氣很應景的言語,「其實徐偃兵一直覺得能有今日成就,是靠這張年輕時候不輸給殿下的英俊臉龐。」

  徐鳳年捧腹大笑,止住笑後無奈道:「徐叔叔你跟袁二哥肯定能說到一塊去。」

  徐偃兵淡然笑道:「那個榆木疙瘩的馬上槍槊確是我教的。」

  徐鳳年無言以對。

  徐偃兵突然問道:「殿下還不知道袁左宗二十一歲開始練習刀法?只是當年輸給顧劍棠一場,就不再在世人眼前展露刀法了。當初離陽軍伍高手排行,北涼有陳芝豹和袁左宗佔據二三,如今顧劍堂若是還只有那一招鮮的『方寸雷』,恐怕他就得乖乖墊底了。不過顧劍堂此人老謀深算,這麼多年過去,應該不至於止步不前。殿下,如果你對武道還有想法,不妨聽徐偃兵一句,揀選兩名不曾入一品的小宗師,讓他們心甘情願鬥上一場,是生死決鬥,是相互砥礪,皆可。之所以要不入一品,是因為不管是一品金剛還是一品指玄,只要見識過了一品境界的宏大,一個人的精氣神反而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

  徐鳳年點頭道:「懂了,這就像經略使李功德,站得高看得遠,知道廟堂傾軋的兇險,做人反而低眉順眼,由不得自己意氣風發。反而是那些在小郡小縣做主官的,在一畝三分地上稱王稱霸,更為意氣十足。按照徐叔叔的說法,二品小宗師之間纏鬥酣戰,容易打得酣暢淋漓。」

  徐偃兵點到即止,不再多說什麼。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蹄急促敲擊街面,在清冷冬夜格外刺耳。徐鳳年轉頭望去,一隊騎士疾馳而來,兩騎並駕齊驅,哪怕在疾速前奔中,兩名騎士仍是可以用輕重恰到好處的嗓音對話,臉色凝重中又有強行克制的驚喜,其中一騎不披甲胄,正是王雲舒。徐鳳年看到這一幕,有些自嘲,自汙藏拙的本事,可不是他徐鳳年一人獨有啊。徐鳳年始終蹲在石獅子陰影中遮風擋寒,徐偃兵早已站回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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