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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


  李負真小心翼翼看了眼郭扶風,轉頭牽強笑了笑,說道:「咱們出門轉一轉。」

  郭扶風自然而然留下。姐妹倆出門以後,李負真伸手擰了擰宋黃眉的耳朵,「死丫頭,都敢教訓起姐姐來了?先前不是給你在信上清清楚楚寫了,不要給他擺臭臉,你倒好!」

  宋黃眉撇嘴道:「反正我第一眼就不喜歡那人,我爹說讀書人不能有太多奴骨酸氣,這樣的讀書人沒啥大出息,我瞅著那姓郭的就兩樣毛病都不缺。姐,你聽我一回,你當初都拒絕了咱們那個北涼混世魔王,多解氣的壯舉,怎麼到頭來越來越不濟事了呀,如果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當時就從了姓徐的色胚,以後當了藩王側妃,咱們經略使大人還不得笑得嘴角咧到後腦勺啊。再說了,翰林哥哥都能浪子回頭,指不定那姓徐的哪天也能幡然醒悟,真去邊境上陣殺敵……當然啦,我覺得以那無良傢伙的秉性,要他去跟翰林哥哥那樣親手殺人,難如登天,也就只敢欺負欺負女子了。我真不知道當下那些給他說好話的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什麼北涼老卒恭送入京啊,什麼去闖了北莽一趟啊,什麼在離陽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啊,誰信啊……」

  李負真使勁敲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宋黃眉額頭,惱火瞪眼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兩人行至拐角處,看到遠處一行人安靜走在府邸青石路徑上,除了太守宋岩身穿公服沒有佩刀,其餘幾位男子大多腰懸一柄惹眼的北涼刀,平添了幾分冬日肅殺氣氛。

  最喜歡湊熱鬧的宋黃眉趕忙扯了扯李負真袖口,嘖嘖稱奇道:「喲喲喲,這位頭髮灰白滿身殺氣的俊哥兒是誰啊,負真姐姐你瞧瞧,我爹多傲的一人,走路的時候竟然都要比他差一肩距離,不行,我得找個由頭去拜會拜會這位英雄好漢!」

  李負真神情複雜,晦澀難明。

  宋黃眉到底還有些義氣,沒有拋下她的負真姐姐獨自離去。她與尋常的大家閨秀不同,從小就癡迷舞槍弄棒,為了可以私藏一柄北涼刀,跟她爹念念不休了好些年,宋岩最後不得不答應在她出嫁時弄來一把,因為北涼有條鐵律,只要退出了軍伍,哪怕是將領也不得私佩北涼刀,哪怕被封贈一把,也不得攜帶出門,當然遵守不遵守是另外一回事,許多北涼紈絝子弟都以佩有涼刀為榮,只要不被揭發不被撞見,多半不會有事。但私自佩刀與正大光明挎刀,天壤有別,北涼在職文官,至今還沒有誰有資格佩有北涼刀,這就像是在京城佩劍上殿的殊榮了。宋黃眉哪怕貴為太守之女,對那些靠自己本事佩有一柄北涼刀的甲士,仍是發自肺腑的佩服,她如今喜歡上的那個幫派子弟,也跟她信誓旦旦說以後娶她之前,一定會是佩著北涼刀跟老丈人登門求親。

  宋岩把這幾位不速之客領進後屋議事廳,揮退下人,親自斟茶倒水,禮數很足,不過神色之間仍是沒有半點驚懼。

  哪怕眼前坐著的年輕人是北涼世子殿下,是新近橫空出世的陵州將軍。

  徐鳳年接過茶杯,平靜說道:「當年北莽江湖在朱魍李密弼授意下想要滲透北涼,專挑軟柿子的文官來殺,借此擾亂北涼根基,結果還沒入境就在邊關被截殺得七零八落,不過仍有一些漏網之魚,成功混入幽涼二州,當時為了安撫民心,許多起無端禍事都給遮掩下來,陵州相對要好一些,但還是發生了這座府邸裡的慘案,這些年北涼諜報,大多都盯著北莽死士這一塊,隔三岔五就有看似莫名其妙的血案發生,只是老百姓不知道而已。」

  宋岩笑道:「去年黃楠郡就有一起兇殺案,驚動別郡一支戍守騎軍越境剿殺,將一個幫派連根拔起,幾乎滿門抄斬。當時本官不知其中隱秘,差點就要親自騎馬攔截,跟那名校尉興師問罪,後來是褚將軍麾下的諜子給本官捎來一句軍令,本官這才知曉其中兇險。」

  徐鳳年說道:「黃楠郡有『塞外江南』之稱,是北涼糧倉所在,宋大人作為咱們陵州的挑糧人,想必肩上擔子很重啊。」

  宋岩語氣平淡答覆道:「本官職責所在。」

  徐鳳年冷笑著哦了一聲,「禁絕郡內不當祭拜的大小淫祀,也是郡守大人分內職責,宋大人在陵州一直以雷厲風行為人稱道,怎就玩忽職守了?黃楠郡三座人鬼祠廟,供奉牌位,既非北涼英魂,也非朝廷賜額封號的神明,明擺著有違禮制,可其中一座楹聯還是宋大人的手筆,難道宋大人是仗著有經略使大人庇護,明知故犯?聽說宋大人嗜好藏書,新搜羅了六十幾本孤本古籍,價格不菲,不知那座違制祠廟今年年關,給了宋大人孝敬了多少香火?」

  宋岩喝了口茶,說道:「五百兩而已,不值一提,好些眼饞相中的善本,都沒能收入囊中,引以為憾事。」

  徐鳳年笑道:「轄境淫祀氾濫,貪墨三百兩以上,兩罪並罰,可就是掉腦袋的死罪,宋大人就這麼想著用自己的腦袋,幫本世子在陵州樹立威嚴?」

  宋岩不愧是陵州茅坑裡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竟是笑道:「既然殿下帶刀登門,宋岩也認了罪,那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徐鳳年放下茶杯,「你我心知肚明,你這回忤逆經略使大人的意願,有心要浮出陵州官場水面,讓我好留意到你這個曾經惹惱徐驍的傢伙。你遇到當官的瓶頸,想要改換門庭,好更上一層樓,我在陵州也四面樹敵,束縛手腳,急需一人打破僵局,就需要你這個官職不小又有些聲望的黃楠郡太守,只要你願意在黃楠郡『揭竿而起』,讓外人誤以為是經略使下定了決心,要向陵州將軍低頭,那麼很多胥吏就會識趣地收斂小動作,畢竟真要被秋後算賬,出主意的大爺們手腳乾淨,親手做髒活的他們保不齊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雖說法不責眾,可殺雞儆猴誰不會,總歸是要有幾隻運氣不好的雞被拎出來,這幫刁鑽油滑的刀筆小吏其實心底也怕。宋岩,你是不是覺得我缺了你們黃楠郡就要陷在泥塘裡,就算上了岸也是滿身泥濘,只能灰溜溜跑去涼州跟徐驍訴苦?」

  宋岩搖頭道:「殿下不缺破局的手段,就是缺時間。畢竟殿下就算亂殺一通,也能殺出個口服心不服,以後等到軍旅心腹一一就位,加上一些陵州本地官員和外來士子的相互制衡,急火加文火,陵州官場也就慢慢被馴服。但殿下似乎暫時沒有這份狠辣果決,也等不起。這一點,在殿下親自來黃楠郡找我後,宋岩就更加確定了。」

  見徐鳳年不說話,宋岩繼續緩緩說道:「如果我做了陵州刺史,既可以給殿下當掃除污垢的馬前卒,也可以明面上安撫經略使大人,雙方都有臺階下,暗中削弱李大人對陵州的掌控……」

  徐鳳年笑著打算郡守大人的言語,「太守大人高估自己了,陵州刺史只能是徐北枳,不是你宋岩,你至多當個陵州別駕。不過本世子倒是可以跟你說句敞亮話,以後哪天徐北枳成了北涼道經略使,你有希望擔任陵州刺史,不過那還早,你有的等了,因為北涼不會去動有功無過的李大人。徐李兩家,積攢了兩代人的香火,不說李大人的苦勞,僅憑我跟李翰林的交情,就足以讓經略使大人過足官癮,而且卸磨殺驢的缺德事情,還是能別做就不做。當然,你宋岩要是真有本事,有徐北枳擋在你身前,陵州刺史做不成,但還有幽涼兩個刺史座椅去讓本世子斟酌斟酌。離陽三十州,咱們別去說徐北枳這個異類,你數一數,有幾個不到四十歲?宋大人,你就知足吧。」

  宋岩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結果來了一句讓宋岩哭笑不得的言語,「還有,想升遷陵州別駕的官油子大有人在,你宋岩想當,得把樓內藏書送我一半,許多士子到了北涼,我好用來收買人心。」

  不等太守大人點頭,徐鳳年站起身,自言自語道:「他娘的,難怪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做起賣官鬻爵的勾當,都能這麼理直氣壯。」

  大概是這位自封的陵州將軍太過直截了當,讓浸淫官場多年的宋岩感到新鮮的同時,又有些讓太守大人不想承認的忌憚,一時間無言以對,默不作聲。茶水早已涼透,宋岩仍是坐在那裡晃動杯蓋。

  徐鳳年也不計較這種無傷大雅的失禮。有密報說李負真也到了黃楠郡,他不想跟她碰面,到時候雙方都難堪,就準備離開這座確實有些陰氣森森的府邸。宋岩沒有自負到坐在椅上紋絲不動,起身相送到門口,徐鳳年告知會在郡城逗留到明早,宋岩點了點頭,在原地駐足良久,步伐沉重走回椅子邊上,一手輕輕按在鐵梨木椅子的扶手上。被府上貴客婉拒帶路出府的管事小心翼翼站在門口,難免憂心忡忡,都知道北涼世子為人處世荒唐離奇,如今往自己頭上放了一頂陵州將軍的官帽子,天曉得是不是要名正言順地拿陵州開刀,自家老爺可別成了頭一個。

  宋岩拍了拍扶手,轉身說道:「去野猿樓整理出兩千本藏書,然後讓陶將軍今天就送往陵州將軍府邸。」

  管事不得不多嘴一句:「老爺,怎麼個分法?」

  宋岩一臉被傷口撒鹽的無奈,歎氣道:「除了那單獨用黃花梨木盒珍藏的四十余善本,其餘都擇優搬出野猿樓。」

  管事應諾一聲,趕緊離開。宋岩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真是比嫁女兒還來得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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