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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九


  這便是高門大族的底蘊了。一個下人耳濡目染,為人處世也或多或少透著股滴水不漏的味道。春秋之前,任由坐龍椅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十大豪閥始終任你潮起潮落,我自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長房偏房以及這些門戶後頭方方面面的日積月累。

  徐鳳年看著牽馬離去的年輕雜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麼一個精於鑽營的傢伙,起於貧寒,有朝一日會不會跟類似尉遲讀泉那樣的大家閨秀,生出丁點兒風花雪月?徐鳳年搖了搖頭,反身登船。

  雙層彩船收回梯板,破開幽綠湖面,緩緩駛向擂臺。遠處七八艘彩船中有兩艘有三層樓,估摸著該是乙等樓船。徐鳳年站在船尾,雙手插袖,默默抵禦湖面清風拂面的徹骨寒意。黃筌厚臉皮,討好不了那幾對難以接近的夫婦,就去跟三個孩子嬉戲,踢了徐鳳年一腳的那個孩子說想要騎馬,黃筌便手腳朝地當牛做馬,被孩子騎在腰上,笑臉燦爛。就像一條狗。徐鳳年以前經常在肚子裡笑話黃筌的拙劣賣弄,這一次卻獨獨笑不出來。

  周親滸受不了徐瞻一行人充滿功利的言笑晏晏,就走出來透口氣,站在徐鳳年附近的欄杆旁。徐鳳年笑問道:「周姑娘都闖蕩出『黃梅劍』的名號了?」

  周親滸起先以為他在嘲笑,但見他笑臉恬淡,不知如何作答,就沒有搭腔。她雖懂人情世故,卻不願違心做事違心說話,才讓人覺得性子冷淡疏遠,其實能夠護送黃裳赴京,就看得出她是個古道熱腸的心善女子。

  徐鳳年雙手藏在袖內,輕輕趴在欄杆上,眯眼笑道:「我小時候成天想著要當揚名立萬的大俠,就是走到哪裡都有女子為我傾心的那一種。所以經常跟我兩個姐姐討論以後闖蕩江湖,該取什麼綽號。當初在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十個,覺得都不滿意,要麼不夠威嚴嚇人,要麼太含蓄晦澀。也想著能找個水靈女俠當媳婦蠻好的,後來才知道當女俠太不容易,常年習武,很難細皮嫩肉,別的不說,騎馬一事瞧著威風八面,屁股瓣兒都有老繭了。還得煩心那些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跟屁蟲,萬一遇上本事高超的採花賊,或者是專好女俠這一口的紈絝子弟地頭蛇,更是頭疼。記得我第一次走江湖的時候,見著一個小有名氣的女俠,濃妝豔抹得幾裡外都聞得到,渾身上下從頭上釵子臉上胭脂到手上鐲子,身上衣裳到腳上靴子,都是有來頭的,事後得知那些提供行頭的店鋪每家每年少說都要支付給她一兩百兩銀子。久而久之,我也就不信什麼女俠了,覺得喊一個女子為女俠,就像是在罵她。」

  周親滸嫣然一笑。

  徐鳳年感慨道:「江湖其實很像舊西蜀,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大定蜀未定。春江水暖鴨先知,廟堂中樞動盪,不可避免會波及地方,甚至在中樞塵埃落定之前,江湖上就已經風聲鶴唳。武林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派,早找婆家早享福。晚嫁不嫁的,往往就沒那份家底支撐,多半要受氣。小到小魚小蝦的魚龍幫,大到鑄劍世家幽燕山莊,無一倖免。聽說襄樊城裡頭的年輕靖安王有意納妃,也不知道快雪山莊能堅持多久。」

  周親滸突然開門見山問道:「徐公子,冒昧問一句,東越劍池春帖草堂和雁堡一起離開山莊,跟你有沒有關係?」

  徐鳳年反問道:「周姑娘這麼看得起我?你怎麼不乾脆問是不是我請下了真武大帝?」

  周親滸正要開口,徐鳳年笑道:「對了,我暫時是舊南唐龍宮的小嘍囉,叫左景,如果以後有好事之徒問起,周姑娘就這麼回答。」

  周親滸點了點頭。

  徐鳳年轉過身,看到彩船外廊遠處爬行的黃筌,神情平靜。

  周親滸竟然沒有從他那好看至極的雙桃花眸子裡看到一絲波動,不要說情理之中的不屑譏諷,甚至連憐憫同情都沒有。周親滸告辭一聲,走入溫暖如春的船艙。徐鳳年重新趴在欄杆上,百無聊賴,於是輕聲哼唱一首北涼流轉廣泛的無名小調,「君不見北冥有魚扶搖幾萬里,君不見昆侖之巔仙人過天門。君不見男兒輕騎出涼裹屍還,君不見女子紅妝倚門到白首……」

  既然有死士寅暗中護駕,徐鳳年就沒有刻意壓抑悄然泛起的困乏睡意,下巴抵在還算被雙手焐暖的袖口上,閉上眼睛。

  一艘烏篷小舟急速劃破平靜湖鏡,一名身著青綠執白笏的女子躍上彩船,遙遙站在船尾另一側,眼神複雜,輕輕喊道:「左公子。」

  徐鳳年睜開眼睛,轉頭不轉身,「林小宮主大駕光臨,恕不遠迎。」

  在快雪山莊一直沒有以林紅猿這個身份現世的年輕女子,眼神比起初見時因接連吃虧而生的仇恨之外,多了一份發自肺腑的敬畏。在林紅猿心中,趙凝神這樣初代龍虎山祖師爺轉世的天縱之才,以後板上釘釘會成為天下道統第一人,羽衣卿相加身,原本可要比什麼北地苦寒的世子殿下還來得有分量。林紅猿就是一個既不記好也不記打的女子,只是真打得重了疼了,還是會稍稍長點記性。先前跟姓徐的王八蛋相處,次次機關算計,都被識破,那傢伙更不會憐香惜玉,如今林紅猿也不知道是恨他多一點還是怕他多一點。換了張龍宮女官面皮的林紅猿才想要挪步,徐鳳年就一語道破天機,「我得到密報,燕剌王趙炳的嫡長子就藏在這趟龍宮出行陣仗裡頭,應該不是那個虯髯客,所以你還真是有天大的架子,讓堂堂世子給你肩扛床輿。」

  林紅猿猛然臉色蒼白。

  徐鳳年望向尾隨彩船的烏篷小舟,舟子是個普通的健壯漢子,徐鳳年朝他招招手。

  那年歲不大的漢子猶豫了一下,躍上船尾,不再遮掩之後,頓時意氣風發英氣凌人。

  他對林紅猿揮揮手,讓欲言又止的女子噤若寒蟬。

  偌大一個廣袤南疆,納蘭右慈可以對燕剌王趙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唯獨對這個世子殿下青眼相加,視為同輩友人。

  評點天下帝王膝下皇子以及幾大藩王世子,論口碑,這個叫趙鑄的世子殿下比大皇子趙武還要更勝一籌,如果是前幾年,誰要是把趙鑄跟北涼徐鳳年相提並論,無異於是侮辱燕剌王的世子殿下。

  趙鑄咧嘴笑道,「小年,還記不記得當年在丹銅關,那個死活要跟你娘學劍的小叫花子?」

  徐鳳年平淡道:「不記得。」

  趙鑄一臉怨婦幽怨,蹲在地上咬手指,唉聲歎氣。

  林紅猿看得瞠目結舌。

  在南疆,曾有密語在小範圍流轉,說是納蘭先生之所以願意待在燕剌王府,是看中了趙鑄的北上之志。

  趙鑄十二歲從軍,自打他的父王為其彰顯軍功,幫他築起第一座數顆頭顱的小墳塚,隨著趙鑄的殺人如麻,聚集敵屍,封土高塚如樓,這些年連築京觀二十一座。

  南疆蠻夷,無不臣服。

  趙鑄最愛做的事情,從來不是附庸風雅,而是帶上數十扈從,偷偷南下,往往一去一返就是個把月,將一個個深藏蠻瘴之地的敵對寨子拔去,不留活口。

  每當需要世子殿下出席的筵席盛事卻沒有出現,那所有人立即就明白了,咱們世子又溜出去宰人了。

  可這時面對徐鳳年,趙鑄不知為何溫良恭儉得一塌糊塗,抬起頭哀傷道:「小年,你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脫下褲子跟我比大小的好兄弟了。」

  徐鳳年罵道:「有欠錢十多年不還的兄弟?」

  趙鑄馬上嬉笑起來,朝徐鳳年丟過去一袋子銅錢,「還你。那會兒咱倆離別時,你說你要當大俠,還語重心長跟我說千萬別從小叫花子變成老叫花子,我可是一直記在心裡。這袋子銅錢,我一顆子兒都沒捨得花。」

  徐鳳年接住那只縫補厲害的布製錢囊,無言以對。

  周親滸不知如何看到船尾多了兩張生面孔,好像是那人的故交,就要了兩壺溫好的黃酒送來,林紅猿笑著雙手拎過,道了一聲謝。徐鳳年跟本該風馬牛不相及的趙鑄一人一壺,席地而坐,靠著船板慢慢飲酒。林紅猿就算以當下龍宮捧笏女官的身份,也足以要來一艘乙等彩船的座位,只是主子不開這個金口,她哪裡敢自作主張。在離陽幾大藩王轄境最為寬廣的南疆,世子趙鑄在市井尤為有口皆碑,白龍魚服,曾經在邊境上當了半年的賣酒漢子,恐怕除了燕剌王和納蘭先生,沒有誰知道這個世子殿下圖謀為何。

  趙鑄此時喝著酒,有些神色惆悵,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身邊那傢伙說話,只得訕訕然說道:「我這些年想了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哥倆抱頭痛哭流涕?還是把臂指點江山?可怎麼都沒想到你小子這麼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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