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三六


  兩人雙拳之間側面橫生出由磅礴氣機散開的一扇「湖面」,這抹纖薄湖面猙獰扭曲,震天響聲傳遍荒野,幾隻冬雀低空盤旋,不經意間撞上這面氣牆,立即被撕裂粉碎得面目全非。

  王仙芝臉龐那張不見老態的面皮如同湖水吹皺,浮現一層層細微起伏,然後緩緩歸於平靜。

  兩人出拳手臂都不約而同往後蕩去,然後同時換手一拳,幾乎又是一場響徹平原的冬雷震震。

  王仙芝微微一笑,輕輕縮手。

  那人晃了晃手臂,也沒怎麼胡攪蠻纏。

  兩人都沒有挪步,但兩者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大地撕裂出一條寬度長度都在逐漸拉升的溝壑。

  王仙芝緩緩問道:「是該稱呼你北涼世子還是真武大帝?」

  有一雙熠熠生輝金黃眼眸的年輕男子笑道:「徐鳳年就行。」

  王仙芝望著年輕人那雙逐漸暗淡下去的古怪眼眸,全身氣機如一掛長虹向身後飄伸出去,老人有些遺憾道:「原來才一炷香的風光。也不知道規矩是誰定的,無趣。」

  徐鳳年譏諷道:「想要有趣,你怎麼不去天上找神仙打?」

  王仙芝笑道:「腐草為螢,就算真有飛升證道的天上仙人,也未必是什麼好貨色。」

  徐鳳年問道:「你是想在人間打輸了一架,才能心甘情願跨過天門?」

  王仙芝搖頭朗聲道:「生而為人,死而為鬼,才是最實在的道理。至於神仙不神仙,在老夫看來無非是些貪生怕死的竊賊。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命者仙,所以鬼神之說,老夫只肯信一半。」

  徐鳳年擺手道:「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你現在要殺我輕鬆得很,你到底怎麼說?」

  王仙芝笑問道:「你還有沒有機會恢復方才的境界?」

  徐鳳年無奈道:「難。」

  王仙芝點頭道:「只要有就行,老夫下次就在東海等你。」

  徐鳳年見老人就要轉身,追問道:「你跟隋斜穀沒有打起來?」

  王仙芝仍是轉身徑直離去。

  徐鳳年咽下一口血水,蹣跚返身。

  ***

  劍開天門處,薑泥拔出大涼龍雀,神情猶豫不決。

  她不遠處,白衣洛陽蹲在地上,抓起一捧泥土,望著遠方。

  薑泥一抬手,馭來紫檀劍匣,放好大涼龍雀,背在身上。

  洛陽站起身拍了拍手,轉身跟那八百年前真正傾了國的女子對視,冷笑道:「還是這副天生讓男子我見猶憐的皮囊。不過如今比起以往,有心有肺多了。」

  薑泥對她的說法感到一頭霧水,只是對這個白衣女子天生惡感,當即瞪眼道:「要你管?!」

  洛陽莫名其妙抬手,朝她做了個舉杯一飲而盡的手勢,哈哈大笑,然後問道:「你渴不渴?」

  薑泥不想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眼角餘光瞥見那個走近的身影,咬了咬嘴唇,毅然轉身離去。

  徐鳳年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那一年,一望無垠的金黃麥穗,被當成貢品選送入宮單名狐的女子,怯怯走在他與大秦皇后身後小路上,還未飲下那一杯鴆酒。

  徐鳳年睜開眼睛,揉了揉臉頰,繼續前行,走到洛陽身邊。

  而被徐鳳年誤以為會一路逃回太安城的柳蒿師,他的那顆腦袋已經被一記手刀割下,被小姑娘一腳一腳踢著向前滾動。

  徐鳳年本想以春神湖請神一戰作為江湖收官,就已經對得住這幾年拼命練刀,返回北涼以後,一般來說就再難做到心無旁騖。一品四境,已經有過三次偽境,不說後無來者,最不濟也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徐鳳年已經對以後的境界提升不抱期望,在北涼安安心心做個土皇帝就足夠。可怎麼都沒有想到真正的收官之局,會是如此慘烈——宋念卿地仙一劍仍是戰死,柳蒿師的天象碎境,最後甚至要跟王仙芝打上一場。

  徐鳳年靜靜站在這位白衣魔頭身邊,一身修為都已還給洛陽,一來一回,她的境界損耗巨大,天下第四應該仍是天下第四,可與武評隨後洪敬岩等人的差距卻不可避免地縮小,徐鳳年自己更是一窮二白,原先跌到二品的內力,也所剩無幾,如果說身軀體魄是一棟氣機充盈的樓房,那麼徐鳳年就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尤其是被柳蒿師毀去大黃庭池塘中的紫氣金蓮幼株,更是讓他苦不堪言。

  徐鳳年默誦口訣,試圖憑藉在北莽悟得的起火得長安之法,凝聚真氣內觀起火,去流轉百脈,可惜些許真火自腳下湧泉穴起,才至玉枕便成強弩之末,連泥丸都過不去,徐鳳年神情枯槁,放棄掙扎。鄉野一陣清風拂面,一股泥土氣息撲鼻而來,徐鳳年手腳冰涼,只得雙手插袖禦寒。

  洛陽淡然問道:「王仙芝到底有多強?」

  徐鳳年跺了跺腳,望向天空,輕聲道:「王老怪硬扛兩拳時也就出了五分氣力,最後約莫有八分。」

  洛陽對此不做評價,平靜道:「我會帶丹嬰回逐鹿山,三年後在城外相見。你現在僅餘下鄧太阿贈送的幾把飛劍,別隨隨便便死在歸途。沒死在宋念卿和柳蒿師手上,沒死在王仙芝拳下,要是到頭來死在無名小卒手裡,就是個天大笑話。」

  徐鳳年坦然笑道:「我的確是沒什麼後手,可趙家天子那邊也差不多一樣黔驢技窮,沒有韓貂寺和柳蒿師兩大頂尖高手坐鎮的太安城,僅比紙糊稍好一點,我要是曹長卿,直接就去京城摘了皇帝頭顱。江湖事了,以後就看北涼如何見招拆招,我的武學修為如何,其實已經無關大局。」

  並肩而立的洛陽譏誚道:「拼家底,你們徐家拼得過趙家?曹長卿這時候有膽子去太安城鬧事,恐怕就沒命複國了。」

  徐鳳年皺眉道:「不就還剩下個鬼鬼祟祟的吳家劍塚給朝廷撐腰嗎?」

  洛陽冷笑反問道:「就?」

  徐鳳年感慨道:「確實,我娘親出自吳家,鄧太阿也是,吳六鼎和他的劍侍翠花更是,宋念卿的第十五劍就已經有那樣的氣魄,想必那柄素王劍的主人,更是高深莫測。」

  洛陽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為何不練劍意?」

  徐鳳年自嘲道:「珠玉在前,見過太多劍道高人,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徐鳳年猛然回神,「是劍意不是劍?」

  不過洛陽已經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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