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三一


  在離陽廣袤版圖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城外,洛陽比柳蒿師預料之中要快了些許光陰擺脫宋念卿。

  這點在往常可以忽略不計的時分,在這裡就足以翻天覆地。

  天下歷朝歷代所謂躋身陸地神仙的劍仙,仙人之劍寥寥無幾,許多劍仙一生中僅有一劍一招達到地仙境界,前朝百年前被劉松濤掛屍山頂的劍仙魏曹,便是如此。宋念卿這一劍遞出,一往無前,在柳蒿師看來哪怕是王仙芝和拓跋菩薩對上也要頭疼。撼大摧堅必定只能緩緩破之,宋念卿那一劍已是臻於劍道巔峰,柳蒿師久在天象境界耳濡目染,若是他自己遇上,就只能一退再退,當年在太安城,那名女子強入陸地神仙境界,硬是憑藉那半遞半收的一劍全身而退,足見地仙一劍的無上威嚴。宋念卿這毫無徵兆直破兩境的一劍無疑讓柳蒿師收穫頗豐,也讓徐鳳年和白衣女子吃盡苦頭。原本在柳蒿師計劃中,既然察覺到洛陽的存在,那就只能渾水摸魚,入城後不論是擊殺還是重傷徐鳳年,只能一擊便退,絕不戀戰,柳蒿師自認遇上能夠合攏天地做一線劍的洛陽,沒有任何勝算。

  之前遇上她是如此,可她不管不顧,全盤扛下宋念卿一劍之後,柳蒿師就不覺得勝負會如何懸殊了。

  白衣女子放棄併攏天地的一劍威勢,掠至徐鳳年身邊,眼神晦澀不明。

  縮袖十指偷偷勾畫的柳蒿師嗤笑道:「堂堂天下武評第四的魔頭洛陽,竟然也會如此魯莽行事?」

  背對柳蒿師的洛陽默不作聲。

  牆頭有一襲終於現世的鮮豔朱紅袍子,陰物五臂捧住腦袋,抓住雙面,尖銳指甲鉤帶出鮮血,痛苦得發不出聲音。

  城中,全身血肉模糊的宋念卿踉蹌坐地,顫顫巍巍伸手,艱辛脫下那雙破損嚴重的布鞋,輕輕捧在懷中,就此死在江湖。

  與洛陽相依為命的一尾青魚已經在城內劍氣中消散,另一尾同是從大秦帝陵帶出的長須赤魚憑空浮現,洛陽折斷所有龍鬚,龍鬚迅速融入手心血脈。

  柳蒿師雙手猛然抖袖。

  白衣洛陽背後如遭重擊,劇烈震盪搖晃之後仍是不倒,她悠悠吐出一口不絕於縷的金黃霧氣,輕聲道:「不等了。八百年前你留給我的,我今日一併還你。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大秦皇后洛陽。你與她以後如何……」

  洛陽咬了咬纖薄嘴唇,不再說話,任由後背次次被柳蒿師牽動的氣機傾力撞擊,口吐數百年積澱下來的渾厚修為,化作一團金黃霧氣,彌漫徐鳳年全身。

  柳蒿師臉色劇變,不假思索就開始回掠後撤。

  「徐鳳年」緩緩起身,雙眸金黃,向天地示威一般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靜望向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醇厚,「洛陽?」

  女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開始消散在風中,她淚流滿面,卻是笑著彎腰斂袖,猶如八百年那一場初見,他尚未稱帝,她在田野之間還不曾入宮,用魔頭洛陽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嬌柔嗓音,百轉千回輕呼一聲,「大王!」

  ***

  襄樊城,銀裝素裹下如披裘的雍容婦人,很難想像二十年前就是一座陰氣森森的鬼城,頗像一位嫁入豪族的寒門寡婦,驟然改頭換面,不見任何寒酸氣,只有珠光寶氣。

  一駕馬車緩行在一條幽靜深邃的窄巷,馬蹄碎碎踏,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聲響。駕車馬夫是位秀美女子,在靖安王府被喚作杏花,都知道是陸公子的貼身丫鬟,隨著那位眼瞎的陸公子在襄樊的地位越發穩固,她的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便是王府的大管事,瞧見了她也要擠出笑臉,生怕她可能會在陸公子那邊吹枕頭陰風,至於她到底是否真的跟陸公子有肌膚之親,天曉得,靖安王府上誰不知道陸公子是年輕藩王跟前的頭號紅人,誰敢胡亂碎嘴,還不得被亂棍打死。

  本名柳靈寶的死士杏花小心翼翼挽起簾子,陸詡走下馬車,推門步入這棟私宅小院,杏花只能待在院外恭候,都不敢多瞧一眼院門。兩進的小院子,院中原本移植了兩株海棠,可海棠向陽不耐陰,院落光線偏暗,不納陽光,一株已經死去。陸詡徑直走向正房,登上臺階之前,停下腳步。一位守在門口的女子原本愁眉不展,見到陸詡後,先驚後喜,連忙走下臺階,離了一段拿捏好分寸的距離,畢恭畢敬柔聲道:「見過徐公子。」

  陸詡面露清淡笑容,微微低頭拱手,不缺禮數。他雖心底反感這個來路不明的尤物女子,也從不在年輕藩王那邊掩飾,可真避不了要與她打交道,還是不會在面子上交惡。屋內傳來一陣瓷器砸地摔碎聲,陸詡抬頭「望」向正房,皺了皺眉頭。自從春神湖真武大帝法相一腳踏船後,靖安王失魂落魄返回襄樊城,已經多日不曾露面,許多需要藩王朱筆批註的緊要政事都給耽擱,他雖然是靖安王府當之無愧的頭號智囊,但僭越之舉歷來是謀士大忌。女子抿嘴歎息一聲,「懇請陸公子入屋勸一勸,王爺回來之後就只是飲酒,不曾用餐。」

  陸詡點了點頭,走上臺階,這位女子緊隨其後,容貌端莊眉眼卻嫵媚的她跟那位跟隨暴斃老靖安王殉情的王妃既形似又神似,她幫陸詡輕輕推開房門。

  房內趙珣披頭散髮,背靠牆壁坐在角落,身邊滾落十數個酒壺,滿身酒氣,哪裡還有半點藩王風采,見到陸詡之後,先是愧疚難安,繼而惱羞成怒,手指顫抖提起酒壺,酒壺空蕩,在襄樊聲名直追父王的年輕藩王仰頭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幾滴酒水,不由惱怒丟出酒壺,將櫃架上僅剩的一隻瓷瓶砸得粉碎。

  陸詡眼瞎心不瞎,對於趙珣的一蹶不振並不奇怪。這位世子殿下這輩子沒有經歷太大波折,僥倖成為新靖安王之後更是順風順水,卻在逐步走向巔峰時,被心底最仇視的敵人以近乎舉世無敵的姿態狠狠踐踏尊嚴。陸詡沒有出聲安慰,而是轉身伸手,從女子手中接過一隻新酒壺,坐在趙珣對面,遞給這位只敢躲起來借酒澆愁的年輕藩王,聽到女子走出屋子的腳步聲以及關門聲,這才緩緩說道:「北涼世子果真是真武大帝轉世,那才是好事。」

  眼神渾濁的趙珣愣了一下,恢復了一絲清明。接過酒壺,停下仰頭灌酒的動作,目不轉睛盯著這位襄樊真正的主心骨。

  陸詡溫顏平淡道:「當年上陰學宮的陰陽五行學說盛行,黃三甲斷言佔據火德的離陽要一統天下,克火者為水,北涼坐擁西北,轄境內有尊奉真武大帝的武當山,傳言八百年前真武降世,成為一統天下的大秦皇帝,大秦王朝便是水德,發軔于北涼南境,這讓趙室如何能安心?這才是欽天監當初為何要慫恿出一場京城白衣案的根由。對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帝王而言,王朝更迭,五行轉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王爺是武帝城王仙芝的義子,春神湖上又鬧出真武降世的風波,我就不信天子還坐得住,我信王仙芝可以不管聖旨皇命,可我不信王仙芝會抵得住與真武大帝一戰的誘惑。世間還有怎樣的比試,比得過跟走下天庭的玉京尊神一戰來做收官戰更合適?朝廷可以容忍一個已經得勢的世子殿下,但是萬萬不會接納一個有野心有命數坐北望南的北涼王。要不王爺跟我打個賭,賭王仙芝會不會在近期出城?」

  趙珣頓時眼神熠熠,對於陸詡言語之中對皇室趙家的不敬嫌疑,根本不上心,重重撫掌笑道:「有道理!不賭不賭,我肯定輸!」

  陸詡站起身,拍拍塵土,自顧自說道:「堂堂藩王數日酗酒,成何體統,不怕陸詡笑話,就不怕被女子笑話了?只聽說男子都喜好在心儀女子面前打腫臉擺闊充好漢,可沒聽說有男人在女子面前故意裝孫子的。」

  趙珣釋然一笑,還有些汗顏,好在那目盲書生也瞧不見,他放下酒壺,猛然站起身,自己整了整凌亂不堪的衣襟。屋外傳來一聲男子渾厚嗓音的壓抑咳嗽,趙珣匆忙開門,看也不看那名王府死士的面孔,從他手中直接奪過一截由信鴿秘密捎帶到靖安王府的密信,攤開以後,面紅目赤,那張英俊臉龐興奮到扭曲,將字數寥寥的密信看了數遍,這才狠狠攥在手心,轉身快步走去,一把抱住陸詡,大笑道:「陸先生果真未卜先知不輸黃三甲,出城了!出城了!」

  遠遠站在院中的女子偷偷望去,正巧望見萬事成竹在胸的瞎子那張清逸面容,不知為何,直覺告訴她那位笑意恬淡的陸先生,並不是在笑。

  與世無爭的沈家坊,炊煙嫋嫋,雞犬相聞。雙鬢霜白的青衫儒士步入其中,氣韻清逸,風神疏朗,年輕時候一定是能讓許多女子一見傾心的美男子。他靜靜站在村頭一排用以擋煞納吉的茂盛風水樹下,好像在尋人等人。黃龍士走出屋子,兩兩相望對視,黃龍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這名上了年紀的青衣男子走去,一起站在村頭。

  溪水潺潺。

  青衣文士輕笑道:「前些年偷偷翻過沈氏譜牒,你的字比起在上陰學宮求學時,還是沒兩樣。這次猜想你多半會在這裡出現,就來碰碰運氣。」

  黃龍士扯了扯嘴角,「怎麼驚動你大駕了,西楚複國在即,千頭萬緒都要你曹長卿事必躬親,哦,知道了,原來是王老怪走出武帝城,重入江湖。可既然是這老怪物出手對付那個可憐蟲,你曹長卿即便已經入聖,也一樣攔不下。除非鄧太阿從東海返回,而且還得是他樂意跟你聯手拒敵。不過真惹惱了王仙芝,他鐵了心想殺誰,天王老子都沒轍,這麼個五百年一遇的怪物,都有資格去跟呂祖一戰,不服氣不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