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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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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快雪山莊,八杠輿由官道折入山莊私人鋪就的路途,反而越發寬敞,積雪也都清掃得七七八八,可見一路綿延,將近百個眉清目秀的童子童女手持絲綢裹柄的掃帚,更有山莊大小管事在路口恭迎大駕,每逢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遞出帖子,山莊這邊必有洪亮吆喝捧場。八杠輿跟一輛牛車同時折入,駕車童子神情倨傲,分明是個才入學識字光景的稚童,卻背了一柄劍氣森森的長劍,身後坐著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儒生,仙風道骨,手挽一柄名士清談必執的風流雅物,凡夫俗子望而生敬,當真是一手麈尾兩肩清風的出塵氣度,牛蹄陣陣,一路上許多擁入山莊私家路徑的江湖人士,多數趕緊避讓,對於一些壯膽湊近打招呼的成名豪客,乘坐牛車的老儒生始終閉目養神,一律不加理睬,熱臉貼冷屁股的江湖豪俠對此沒有半點不滿,只覺得天經地義。 快雪山莊這次主動攬過重任,耗費財力籌辦這檔子江湖盛事,說到底還得看其餘兩家的臉色,一家是曾經強勢到能跟吳家劍塚爭奪天下劍林魁首的東越劍池,另外一家便是偏居一隅的西蜀春帖草堂。前者派出了有望成為劍池下一代宗主的李懿白,還有一十八位劍僕。後者來的人不多,寥寥兩人,只是分量無疑更重,手捧麈尾的老儒生便是春帖草堂的當代家主謝靈箴,修為高深莫測,一生不曾與人為敵過招,但是相傳可跟西蜀劍皇切磋劍道的儒士,當真只會對人口誅筆伐? 道路上一陣譁然,龍宮八杠輿與草堂牛車才進入眾人視野,又有一隊扎眼人馬闖入眼簾,十八名披同一樣式狐裘的女劍客,同騎白馬,裘下白袖如雪,飄忽如仙,便是劍鞘也是那雪白顏色,讓人大開眼界。東越劍池歷代都會揀選富有靈氣劍胎的幼女,精心栽培為劍奴,這些女子終身必須保持處子之身,為劍,亦是為劍池守貞。只是快雪山莊翹首以盼,都沒能看到那東越劍池自詡不世出的劍道天才李懿白。 有三騎並肩瀟灑而至,居中一名年輕男子豐神玉朗,顧盼生姿。左首一騎黑衣勁裝,腰佩一柄橫刀,神情冷漠,高大健壯,頭髮微卷,氣概豪邁。右邊一騎相比兩名同伴,就要遜色太多,挎了一把短劍,其貌不揚,肌膚黝黑,五短身材。居中男子出現在快雪山莊私道之上,守株待兔已久的一大撥女子頓時尖叫起來,高呼「青白」二字,眼神癡迷,狀若瘋癲。黑衣年輕騎士低聲笑道:「錢兄,還是這麼緊俏啊,我瞅瞅,呦,還真有幾名美人兒,要不你轉贈兄弟幾個?」 英俊公子羞赧靦腆,黑衣劍客哈哈大笑,探臂伸手在他臉上揉了揉,「錢兄啊錢兄,臉皮比女子還薄。」 女子們見到這個場景,更是走火入魔。 被呼作青白的錢姓公子硬著頭皮,故意視而不見,跟路邊傾慕於他的女子們擦身而過。他姓錢名來福,錢姓是大姓,來福二字更是遠遠稱不上陽春白雪,這麼一個翩翩佳公子,被爹娘取了這麼個俗氣名字,實在是有趣。其實錢來福出身兩淮世族大家,往上推個兩百年,那可是連皇帝女兒都恨嫁不得的大族,如今也算家門興盛的豪族,尤其是錢來福,擅制青白學士箋,仿蜀中琅邪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遠勝京城如意館工師手筆,便是蘇吳織造局,也難以媲美。起先為皇宮大內殿堂中書寫宜春帖子詩詞,填補牆壁廊柱空白,被譽為鋪殿花,後來演變成以至於凡朝廷將相告身,都用此箋。更寫得一手婉約詞,極盡情思纏綿。士林之中,將他與如今已經落魄的宋家雛鳳,春神湖上寫出《頭場雪》的王初冬,以及北涼徐渭熊,並稱「文壇四小家」,各有擅長,又以徐渭熊奪魁。不說離陽王朝眾多的大家閨秀對美譽「青白」的錢來福仰慕得一塌糊塗,便是江湖上的女俠也不乏揚言非他不嫁的。 八杠輿上,徐鳳年在整理頭緒。身邊女子林紅猿竟是龍宮的下任宮主,她承認這次到快雪山莊確實有燕剌王授意,主要是幫東越劍池李懿白鼓吹造勢,坐上武林盟主的交椅,為此東越劍池秘密贈予龍宮古珍名劍六柄,事成之後,還有一筆豐盛報酬。徐鳳年沒有全盤相信,林紅猿的言辭差不多是九真一假,也足夠了。這次爭奪武林盟主這個註定會有朝廷做後臺的香餑餑,春帖草堂謝靈箴呼聲最高,一流門派裡,快雪山莊便傾向于這座世代交好的西蜀草堂,離陽西南一帶的幫派宗門,也樂意抱團錦上添花。不過似乎薊州雁堡的少堡主也摻和了進來,這名年輕校尉有著誰都不敢小覷的官家身份,又有小道消息說雁堡少堡主在京城很是吃香,跟上任兵部尚書顧劍棠的兩位公子都稱兄道弟,甚至和大皇子趙武都一起多次遊獵邊境。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散兵游勇,只是比起這三方,都不值一提,但如今的武林盟主不像以往跟朝廷可以老死不相往來,只要當上了,幾乎就等於跟朝廷牽上線,一躍進入了天子視線,招安之後,替皇帝治理江湖,這不是一張天大的保命符是什麼? 中原文脈尚能藕斷絲連,可惜江湖武膽已破。 徐鳳年輕聲道:「春帖草堂、東越劍池、薊州雁堡,可都是守不住寡的俏寡婦,上邊偷偷有人了。」 *** 快雪山莊位於八百里春神湖南畔,臨湖北望,江面遼闊,氣勢雄偉,大雪過後,江天暮雪的奇景更是瑰麗無雙。莊子建造得獨具匠心,有大半挑出湖去,龍宮在江湖上與快雪山莊齊名,住處偏北,便於欣賞湖景,那棟幽靜院落更是典雅素淨得讓人心動,粉牆青瓦,還請畫工在房宅內外牆壁上作寫意壁畫,穿廊過棟時,林紅猿還瞧見院廊頂部有幅小巧諧趣的蝶戀花,讓她有幾分意外驚喜,主樓廳堂地面鋪以剔透琉璃,依稀可見湖魚或形單影隻或成群結隊搖尾遊弋,饒是徐鳳年見多識廣,也佩服快雪山莊一擲千金得物有所值,許多春秋以後崛起興盛的士族,金銀不缺,可萬萬沒有這份底蘊,許多建築拼接,驢唇不對馬嘴,行家一眼就可以看穿士族與世族之差。. 被撕去臉皮的林紅猿去做了一番梳理,換上一身潔淨衣裳,姍姍而來,蹲在琉璃地板上無聊數魚的徐鳳年抬頭一看,愣了一愣,竟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女子,長得不驚豔,可由於眉眼珍稀,不容易讓人忘記。徐鳳年對龍宮沒有什麼好感,「江左第一」納蘭右慈豢養的一房丫鬟而已,這也是兩個娘們兒在八杠輿上敢搏命的根源,「誤殺」了北涼世子,回去以後還不得好好跟那位主子撒嬌邀功。離陽藩王中,燕剌王趙炳是唯一入了徐驍法眼的趙室宗親,不論騎軍還是步軍,戰力都最為接近北涼。自古蠻夷之地的南疆,當下書院數目竟是王朝第一,趙炳口碑比廣陵王趙毅要好出太多,哪怕天高皇帝遠,也沒有傳出什麼僭越舉止。朝廷採納荀平遺策,對削藩不遺餘力,但是對燕剌王拘束極少,朝廷上包括張、顧在內幾大黨派對南疆政務不約而同持讚賞態度,這恐怕都要歸功於納蘭右慈的八面玲瓏。黃三甲曾經評點天下謀士,說江左納蘭治小國深諳烹小鮮之旨趣,這個說法毀譽參半,言下之意是納蘭右慈不足以擔當大任,但除了黃龍士這種傢伙敢調侃這位江左第一人,沒誰敢心懷輕視。 林紅猿看著那個瞥了眼自己後就又低頭去伸指輕敲琉璃的白頭男子,要是可以,她絕不會有絲毫猶豫,一定會將他砍去四肢剜去眼珠熏聾雙耳,再灌下啞藥,做成人彘擺在大缸中,讓他生不如死好幾十年,可問題在於林紅猿根本沒有半分勝算,她師承于娘親,自幼便工於心計,心思陰毒,但有一點卻是從她那個窩囊老爹身上傳下——願賭服輸。 徐鳳年突然說道:「等你回到龍宮,要麼是納蘭右慈旁敲側擊,要麼是燕剌王親自詢問你我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你要是想以後日子過得滋潤一些,現在就多長個心。」 林紅猿搬了張椅子坐在琉璃地板邊緣,抬起手臂,併攏雙指,慢慢在眉頭上抹過,笑道:「徐公子真是以德報怨的大好人。」 徐鳳年平淡道:「草堂的謝靈箴我還知道一些情況,東越劍池的李懿白,以及薊州雁堡的李火黎,這兩個年輕俊彥,我聽說得不多,你給說說。」 林紅猿脫去靴子,盤膝坐在椅子上,雙手大大咧咧揉捏腳底板,思量了片刻,字斟句酌道:「李懿白我比較清楚。當初他佩劍遊蕩了萬里路,就到過龍宮,我還曾陪他去了一趟南疆,幾乎到達南海。劍法超群,對於劍道領悟,因為出身劍林聖地,眼光自然也就高屋建瓴,一次次砥礪劍術,也都直指要害,提綱挈領,漸漸有一股子上古劍仙地地道道的隱逸氣。若非他相貌實在平平,我說不定就要喜歡上他了。不過李懿白有個弱點,修的是出世劍道,練的卻是入世劍法,因為東越劍池連同東越皇室一同依附朝廷,急需有人站出來為劍池和離陽穩固聯姻,這讓李懿白心結難解。當年從嶺南深山返回,李懿白偶得一部大秦劍譜,這些年也不知練得如何。徐公子應該也心知肚明,江湖武夫除了怕三教中人獨佔天時,經常廝殺得憋屈,還怕新人劍客踩在劍道前輩肩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創出不拘一格的「新劍」,一旦撞上,指不定就要吃虧。徐公子,就算你身具大神通,幾個林紅猿都不是你對手,那也是林紅猿恰巧被一物降一物。李懿白則不同,可別不小心就成了他一鳴驚人的試劍石。」 說到這裡,林紅猿故意停頓了一下,本以為那傢伙會倨傲怠慢,不承想還真點了點頭,朝自己嘴角一勾,約莫是說他心領神會了。林紅猿壓下心頭陰鬱,繼續說道:「至於李火黎,薊州雁堡跟龍宮歷來沒有任何淵源,我只知道當年薊州韓家滿門忠烈被朝廷卸磨殺驢,雁堡作為薊州邊關重鎮之一,曾是韓家的心腹嫡系,堡主李瑾韁有反水嫌疑,故而雁堡的名聲在江湖上一直不算好。這個在邊境上撈取不少軍功的李火黎,倒是沒有任何劣跡傳到武林中,不過十四五入伍,去年才及冠就能當上統領六千人的實權校尉,十個雜號將軍都望塵莫及,想必李火黎自有過人之處,不是一個雁堡少堡主就能解釋一切的。」 林紅猿好似被自己逗樂,笑眯眯道:「在徐公子面前稱讚李火黎城府深沉,年少成名,林紅猿真是覺得自己好笑。」 徐鳳年搖頭道:「想要在邊境上功成名就,就算是恩蔭庇護的將種子孫,一樣來之不易,相對孤芳自賞的李懿白,我更在意李火黎一些。」 林紅猿心中歎息,她反感甚至說是憎惡這樣的對手,徐鳳年越是跟朝野上下風傳的紈絝子弟背道而馳,她就越心驚膽戰。林紅猿的玄妙秘術層出不窮,本身就精於陰謀,就算對手是個一品金剛境界高手,她也敢捉對廝殺。一品四境,門檻個個高如龍門,漸次登高,拋開三教中人不說,金剛境界已算極致,指玄大多可望而不可即,武夫如果一步一個腳印躋身天象,那可是面對三教聖人都敢叫板,通俗一點說,就是捨得一身剮敢將皇帝拉下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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