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六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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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中,一位清臒老者緩緩步入院中,青衫麻鞋,腰間懸了一枚羊脂玉佩。學宮數千人,羊角丫兒自認過目不忘,但還是不認得這個老爺爺。徐鳳年倒是認識,一隻自以為頂尖國手的大臭棋簍子,當年在清涼山頂跟徐驍廝殺得旗鼓相當,擅長悔棋,徐鳳年觀戰得頭大如鬥。不過這位老人,卻是二姐的師父,天下精于王霸之爭的當之無愧第一人。 在羊角丫兒的側目中,老人大大咧咧坐下,厚顏無恥問道:「小丫頭,還有吃食否?」 小姑娘雖然潑辣,家教其實極好極嚴,起身笑道:「老先生,我家有的。」 徐鳳年伸手一探,將這位曾經差點成為上陰學宮大祭酒的老人腰間玉佩悄悄奪在手中,遞給小姑娘,「不值錢的白玉邊角料,就當我跟老先生的飯錢了。」 老人臉色如常,笑著點頭,不給小姑娘拒絕的機會,「不收下,我可就不吃了。」 小姑娘使勁搖頭,一本正經說道:「咱們都別這麼俗氣行不行?」 徐鳳年和王祭酒相視一笑。 徐鳳年沒有把玉佩還給祭酒,後者等小姑娘去灶房搗鼓飯食,平靜問道:「我有六百人,北涼敢吃?」 徐鳳年想了想,「只有餓死的,沒聽過有撐死的。」 老先生搖頭沉聲道:「未必啊。」 徐鳳年笑道:「這些人最後能到北涼的,有沒有一半都兩說,撐不死北涼。」 老先生嗯了一聲,點頭道:「那倒也是。」 羊角丫兒善解人意,也不在乎兩個客人喧賓奪主,見他們擺出一副挑燈夜談的架勢,就在廳堂裡點燃兩根半截粗壯紅燭,自己去閨房翻書,房門半掩,透出一絲縫隙,她捨不得點燈,就偷偷蹲在門口,借著那點兒微光昏暈吃力讀書。 上陰學宮的祭酒和先生多如牛毛,真正當得「大家」二字評語的寥寥無幾,王祭酒當年贏了名實之辯輸了天人之爭,敗給當今學宮大祭酒,論分量,在學宮裡仍是穩居前三甲,若說縱橫機辯之才,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此時王祭酒彎腰伸手,在火爐上烤火,映照得他那張滄桑臉龐熠熠生輝,偶爾從碗碟裡拈一顆花生丟入嘴中。 徐鳳年坐在小板凳上,拎著小姑娘那雙最心愛的蠻錦靴,掌握火候,離了爐中燒炭有一些高度,慢慢烘烤。如此一來,兩個人不管身份如何煊赫,都有了一股子活生生的鄉土氣,不像是高高在上被人供奉的泥塑菩薩。 兩人都沒有急於開口,哪怕當下局勢已經迫在眉睫,稱得上是燃眉之急,可畢竟世事不如手談,悔棋不得。王老祭酒這一次鄭重其事,心情並不輕鬆。書生紙上談兵,經常眼高手低,王祭酒終其一生鑽研縱橫捭闔術,可再好的謀劃,也得靠人去做,棋盤上落子生根,不能再變,可大活人哪裡如此簡單,有誰真心願意當個牽線傀儡或是過河卒子,這也是王祭酒對對弈一事從來湊合馬虎的根源所在,棋盤棋子都是死物,否則揀選治國良才,隨便從棋待詔拎出幾個久負盛名的大國手不就行了? 躲在門後借光讀書的小姑娘翻頁時,瞥了眼門外的白頭男子,對他討厭肯定是討厭不起來的,可要說是情竇初開的喜歡,也不會,一來她還小,二來男女之事,不是另外一人如何之好,就一定會喜歡,情不知所起,情不知所終,緣分誰能說得清。羊角丫兒被自家的書香門第耳濡目染,覺得自己以後還是會找一個像她爹的讀書人,屋外大堂裡溫暖俊哥兒,好是好,可惜不是她的菜呀。小姑娘本就沒有偷聽的意圖,收回淺薄如箋的思緒,下意識伸指蘸了蘸口水,輕輕翻書,含在嘴裡,然後咂吧咂吧,滿嘴墨香,又自顧自嘿嘿一笑。爹娘總說她這個習慣不好,藏書不易,毀書可憎,可小丫頭片子哪裡管得著這些,屢教不改,久而久之,她爹也就故作眼不見心不煩。 廳堂中,王祭酒終於緩緩開口,「不慮勝先慮敗,咱們先往壞了說。六百人,先生學士大概是二八分,其中稷下學士這兩年有小半被我用各種藉口丟到了舊蜀、薊州和襄樊等地遊學講學,稷上先生有一半都在北涼八百里以內開設私學書院,或是依附當地權貴。這些人進入北涼,相對輕鬆,可也不排除朝廷暗中盯梢的可能,一有風吹草動就痛下殺手斬草除根。這些人尚且如此,更別談還逗留學宮的,都是刀俎下的魚肉。徐趙兩家情分用盡,如此大規模的遷徙,不說沿途道州府縣的刁難,恐怕連趙勾都要出動,這幫比起嬌弱女子好不到哪裡去的先生士子,可經不起鐵蹄幾下踩踏,說難聽一點,稍微精銳的離陽甲士一矛戳來,都能挑出一串糖葫蘆。殿下說不足半數到達北涼,並非危言聳聽。」 徐鳳年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離陽鐵騎和精于暗殺的趙勾是吃慣了葷的,可咱們北涼的密探諜子就是吃素的了?咱們當年大碗吃肉的時候,他們還不得眼巴巴在旁邊等著喝湯?我師父曾經針對此事,專門留下一個錦囊,如今已經開始展開對策。地利在離陽那邊,但天時人和兩事,不說盡在北涼,但比起前些年那般捉襟見肘的窘況,還是要好上一些。先是當初北涼出動襲掠北莽邊境數鎮,二姐更是帶兵一路殺到了南朝都城,讓北莽疲于應付;再有魔頭洛陽在去年用了一年時間悍然南下,誘殺了無數鐵騎精兵。北涼豢養了大批江湖鷹犬,以前都用作提防針對北莽江湖勢力南下滲透,生怕這群亡命之徒不去殺戒備森嚴的權臣功勳,專門揀選僅在流品門檻徘徊的軟柿子下黑刀子,這會兒就可以抽調到離陽境內。 北莽那邊要是敢趁火打劫,試圖跟趙家形成默契,那就讓徐驍再打一次,恰好新任北涼都護的褚祿山和騎軍統領袁左宗,都正愁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何個燒法,要是燒到北莽身上,就算鐘洪武、燕文鸞都要樂見其成。再者離陽的趙勾,當初曹長卿迎接公主,也狠狠殺了一通趙勾內的頂尖諜子,如今還沒有恢復元氣。北涼的鷹犬死士,戰陣廝殺不行,但這種少則一伍多則一標的隱蔽行動,還是擅長的,跟趙勾對上,勉強可以不落下風。還有一點,以前花費了太多精力氣力保護我這個無良紈絝的那撥精銳死士,也大可以派遣去策應北涼早就成制的軍旅諜子。別忘了,北涼鐵騎甲天下,很大原因是甲在斥候,萬一趙家朝廷撕破臉皮,不惜動用千人以上的甲士健卒,那也別怪他們到時候踢上鐵板。」 老先生感慨道:「到時候這張棋盤上,可就是犬牙交錯的場景了。」 老先生縮回被爐火燙熱的雙手,揉了揉消瘦臉頰,「說不定屆時處處是血啊。」 徐鳳年平淡道:「你總不能既要馬拉車,卻不給馬吃草。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我徐家不謀逆,不篡位稱帝,給你們趙家鎮守西北門戶,尋常老百姓家裡養了條看家護院的狗,還知道給些飯食。趙家倒好,成天想著這條唯一缺點就是不會搖尾乞憐的狗趕緊餓得皮包骨頭,然後找個好時候燉一鍋狗肉吃個痛快。狗急了還知道跳牆,何況是血水裡滾出來的北涼鐵騎。」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放下小姑娘那雙已經被他烤好的老舊靴子,拿鐵鉗撥了撥炭火,「不過換成我是趙家天子或是太子,也會對徐家提心吊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嘛,只是理解歸理解,要我接受是萬萬不能的。」 老先生會心一笑,不再稱呼徐鳳年為殿下,親昵幾分,「你這小子,講話挺有道理,做事就歪理了。」 徐鳳年苦笑道:「當家不易啊。會嚷嚷的孩子有糖吃,你不撒潑打滾幾回,別人哪裡會把你當回事。」 王祭酒哈哈一笑,「那再往好了說去?」 徐鳳年跟著一起眉目疏朗幾分,開懷笑道:「說起這個就舒心。」 不料老先生搖頭道:「還得先給你潑潑冷水,咱們姑且計算六百人中能有大半活著到了北涼,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廟小菩薩大,僧多粥少該如何?全天下讀書人都在盯著北涼如何安置這些人。北涼地狹民貧,官帽子雖說不少,可終歸不是可以隨便送人的,送多了,官帽子不值錢,安逸之後,也沒誰樂意繼續給你效命賣力。何況北涼本土地頭蛇盤根交錯,又大都是從春秋戰事裡冒尖的將種家族,到時候起了紛爭,你幫誰?一味偏袒誰,註定裡外不是人,被偏袒的胃口越來越大,被冷落的心懷嫉恨。此事最難在於,不光是一些動輒染血的軍務大事煩人,更多是雞毛蒜皮的家務事來噁心人。我知曉你如今擠掉陳芝豹後,在北涼開始刻意扭轉紈絝印象,尤其是那批百戰老卒對你改觀不少,殊為不易,你就不怕這次自成一脈的學宮進入北涼朋黨而據,讓你功虧一簣?罵你是個大手大腳敗家的繡花枕頭?」 徐鳳年微笑道:「嫁為人婦,最幸福的事情除了跟丈夫對眼,還有兩點極為重要:公公一心公道,婆婆一片婆心。北涼求賢若渴,可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沒有上陰學宮這幾百人,徐家不一樣在北涼站穩腳跟了,不一樣說打北莽就打得北莽抬不起頭了?至於北涼地頭蛇,徐驍很多事情不好做,我倒是一點不介意當惡人。你們跟徐驍有交情,仗著這份香火情在北涼魚肉百姓刮地三尺,可跟我徐鳳年還沒到那個情分上,徐鳳年這些年走到今天,本來就沒靠他們。我誰都不偏袒,就跟地頭蛇和過江龍兩邊都客客氣氣講道理,在北涼以外,可能我的道理講不通,但是在北涼,你敢不跟我講理,我還真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是地頭蛇,那你們憑恃軍功當富甲一方的田舍翁,或是把持各個州郡軍務,沒關係,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可吃相太差,壞了徐家牆根,這裡一鋤頭那裡一錘子挖狗洞,讓好好一個結實門牆八面漏風,就別怪我拿你們的屍體去填洞。如果是一條過江龍,只要別假清高,踏踏實實做事,官帽子有,黃金白銀有,女人更不缺。北涼地狹也有地狹的好處,那就是哪兒都在徐家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什麼都瞧得見。徐家所做之事,無非是『公道』二字。至於苦口婆心,恐怕還得勞累老先生你了,我想先生一樣少不得被人背後罵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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