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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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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丫兒原本以為又是一個趨炎附勢的,正大失所望呢,聽到這話,忍不住捧腹大笑,唯恐天下不亂,嬌小身軀在魚幼薇懷裡歡快打滾。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齊神策在心儀女子眼皮子底下三番五次被羞辱,書生下廚斯文掃地,當下手指彈劍,冷笑道:「有沒有聽說過齊神策不重要,腰間佩劍名玲瓏,出自東越劍池,薄有名聲,不知這位公子有沒有聽說?」 那人破天荒斂去玩世不恭的神態,輕聲笑道:「李淳罡的木馬牛,黃陣圖的黃廬,吳家劍塚的素王,盧白頡的霸秀,都聽說過。玲瓏?身段玲瓏的女子,見過很多,摸過不少。」 齊神策氣極反笑,不再做口舌之爭,打算直接玲瓏出鞘拾掇拾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就在此時,被稷下學士尊稱魚先生的狐裘女子歎氣道:「別玩了。」 齊神策一頭霧水之時,始終對他不冷不熱的魚幼薇輕聲說道:「齊公子,勸你別出劍,省得自取其辱。」 這回輪到居高臨下的齊神策如臨大敵。家世薰陶,察言觀色只是入門功夫,早就修煉得比一身不俗劍術還來得爐火純青,身後魚先生明明知道他齊神策的劍法,在上陰學宮年輕一輩中無疑是佼佼者,仍是用了自取其辱四字,猶如大槌撞鐘,讓齊神策暈暈乎乎,爭強鬥勝之心散去大半,當務之急是找個臺階離開涼亭,人情世故裡的臺階,可比腳邊不遠處實打實的涼亭臺階難找百倍。好在那白頭年輕人微笑道:「人和劍都不咋的,但眼光不錯,不過奉勸一句,以後離魚幼薇遠點,我就不跟齊家計較了。」 說完這句話,這人就擦肩而過,兩根手指拎起那只在上陰學宮比玲瓏劍還來得出名的武媚娘,惡作劇地丟出涼亭,白貓滾白雪,這一幕看得人目瞪口呆,偏偏對心愛白貓極為寵溺的魚幼薇只是幽怨一瞪眼,沒有出聲斥責。齊神策不得不自己給自己找了臺階,撂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公子既然連齊家都不放在眼裡,那我拭目以待。」 羊角丫兒愣愣看向這個無法無天的登徒子,徑直坐在了魚姐姐身邊,朝自己笑道:「這位拳法凌厲腿法無雙的女俠,懇請讓我跟你姐姐說幾句話,行不行?」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離開魚幼薇溫暖懷抱,小手使勁一揮,如同將軍揮斥方遒,蹦蹦跳跳離開涼亭,「准了。」 離了亭子,一堆小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便是那個被小女俠一腿掃地的孩童,也不記仇,屁顛屁顛跑來蹲在一起,看到她生氣,裝傻呵呵一笑,羊角丫兒一臉凶相冷哼一聲撇過頭,嘴角翹起微微笑。 一個把齊神策視作長大後非他不嫁的小女孩怯生生打抱不平:「那個傢伙是誰呀,怎麼那般無禮,齊公子肯定是不願跟他一般見識,否則以齊公子的劍術,一劍就將他挑落到佛掌湖啦。」 羊角丫兒白眼教訓道:「沒聽魚姐姐說齊神策出劍是自取其辱嗎?你這個小花癡,早跟你說齊神策是繡花枕頭,你喜歡他作甚?他那些詩詞也就是狐朋狗友鼓吹出來的玩意兒,當初蓮湖邊上的徐大家都評點過一文不值了。」 小女孩氣鼓鼓,卻也不敢反駁。 似乎早早老于世道的羊角丫兒嘖嘖道:「雖說那個白頭跟我結下大仇,遲早有一天要被我一頓痛打,可我這會兒還是很服氣的,他可是放話說不跟齊家計較,而不是跟齊神策不計較,你們聽聽,多爺們兒!」 一個憨憨的小胖墩兒納悶道:「不都一樣嗎?」 「你爹學問忒大,怎生了你這麼個一天到晚就知道貪嘴偷食的呆頭鵝?」老氣橫秋的羊角丫兒一拳砸過去,小胖墩一屁股坐在雪地裡,眼眶濕潤,想哭又不敢哭。 悶了半天,小胖墩哭腔道:「我今年也作過詩了!」 在古風古意的上陰學宮,這些個大儒文豪的孩子,要是十歲之前都沒能作詩幾首,那可是要被笑話的。 羊角丫兒撇嘴道:「狗屁不通,那也叫詩?」 小胖墩擦著眼淚小跑回家,去跟爹娘哭訴。 羊角丫兒譏笑道:「看吧看吧,跟那個齊神策是一路貨色,鬥嘴不過,也打不過,就喜歡找長輩搬救兵。」 其餘孩子都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 亭中。 魚幼薇看著他,不說話。 春神湖離別後相逢,徐鳳年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在上陰學宮為人師的魚大家,正兒八經開口第一句話就極其大煞風景,「上陰學宮有個叫劉文豹的老儒生,給了我一些名字,你看有沒有熟識的,我不是很信得過劉文豹的點評,如果有,你給說說看,如果跟劉文豹說得八九不離十,那這些人我都要按圖索驥地來一次先禮後兵,甭管是千里馬還是百里驢十里犬,先弄去北涼再說。不過既然劉文豹點了他們將,估計都是有些墨水學識的鬱鬱不得志之輩,也樂得去北涼撈個官當當。大祭酒那邊,你去說一聲,要是拉不下臉面,也沒關係,我稍後自己找上門去。」 魚幼薇平淡問道:「說完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冷冷清清說道:「那世子殿下可以走了。」 徐鳳年沉默了一炷香工夫,說了一個「好」字,輕輕起身走出涼亭。 飛雪壓肩,白不過白頭。 *** 上陰學宮有座記載先人聖賢功德的碑林,非禮勿視非禮勿往,唯有稷上先生可以進入,徐鳳年鑽研過學宮的地理輿圖,駕輕就熟,本以為一路上會受到阻攔,少不得一番波折,可當他進入碑林,天地孤寂只剩飛雪,他的足跡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坑,隨即被連綿雪花覆蓋。之前他去了趟二姐求學居住的蓮湖小樓,小坐片刻,亦沒有人出面指手畫腳。 徐鳳年走入記載先人聖賢功德的碑林,石碑大小不一,碑上銘文多為墓誌銘,只是墳卻往往不在碑後,碑林就像一部另類的青史,一座座安靜豎立在上陰學宮後山。徐鳳年在一座格外纖小的石碑前面蹲下,拿袖子擦去積雪,碑上墓誌銘字跡有大秦之前玉箸體的丰韻。徐鳳年抬頭看了眼簌簌而落的雪絮,挑了身邊一座相對雄偉的石碑背靠而坐,不知過了多久,睜眼望去,一個披蓑衣的嬌小身影蹣跚而來,手臂挽了一隻覆有棉布的竹籃,走得艱辛吃力,途經徐鳳年身邊,才要蹲下,好似瞧見一雙黑眼珠子懸在空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徐鳳年站起身抖去滿身積雪,一臉歉意,伸手去把不打不相識的羊角丫兒拉起身,他本以為小姑娘會這麼徑直走過去,不承想她恰巧就在這座石碑前停下。讓她受了一場虛驚,羊角丫兒拍了拍胸脯,瞪了一眼神出鬼沒的白頭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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