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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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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山屹立江湖八百年不倒,甲子之前那場劫難,在魔教歷史上也非最為慘烈。一百年前,幾乎歷任劍仙,除去前後五百年第一人的呂祖,無一例外,都曾禦劍去逐鹿,大殺一通。各個王朝,立國者大多雄才偉略,繼承者也多半不輸太多,可之後就江河日下,偶有一位中興之主力挽狂瀾,也不過是延長國祚。但是逐鹿山的教主,到上一任劉松濤為止,總計九人,俱是只差王仙芝一線的江湖霸主。教主座位,寧肯空懸幾十年,也絕對不會讓庸碌之輩坐上去,只要誰成為教主,不管在逐鹿山以外是如何籍籍無名,必定都是不世出的大風流人物。像那劉松濤,走火入魔後,出逐鹿山,殺人過萬,以至於江湖和朝堂都是坐立不安,紛紛死命攔截,可仍是全無裨益。春秋九國,光是皇帝就給劉松濤殺掉兩個,一個在龍椅上給劉松濤分屍,一個在龍床上莫名其妙丟了腦袋。中原大地上的公卿將相被屠戮者更是不計其數,傳言最終是龍虎山那一任天師趙姑蘇親赴龍池,折損氣運紫金蓮六朵,借天人之力烙下九字讖語,萬里之外用浩浩蕩蕩九重天雷釘殺劉松濤。與劉松濤同一輩的驚才絕豔之人,不論劍仙還是三教中人,無一例外,都不曾證道長生,約莫是天意震怒其袖手旁觀,天門緊閉二十年。 徐鳳年自嘲一笑,早個幾年,最喜歡聽劉松濤這樣的人這樣的故事,可真當自己在泥濘裡來回滾上幾趟,也就不羡慕了。成天飛來飛去的,幾百刀下去都砍不死的,算哪門子的江湖人,都是神仙人。徐鳳年輕輕撇了撇頭,晃去紊亂思緒,不去想什麼逐鹿山什麼教主,一手抽出袖口,做了個前行的手勢。 獅子大開口要了一個北涼步軍統領的顧大祖輕輕跟上,兩人並肩,不再暮氣沉沉的老人輕聲笑道:「殿下,先前厚臉皮跟你要了個燙手的官職,切莫當真,如今北涼鐵騎缺什麼,要什麼,顧大祖也知道些,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徐鳳年也沒有打腫臉充胖子,點頭道:「先前讓懷化大將軍鐘洪武解甲歸田,我的手腳並不光彩。馬上再去動燕文鸞,就算是徐驍親自出手,也不容易,何況還是我。不過顧將軍請放心,說好了的步軍副統領,肯定就是你的。」 顧大祖笑問道:「我顧大祖在水戰方面還有些名氣,當這個步軍副統領,殿下就不怕給戰功卓著的燕文鸞排擠得灰頭土臉?連累你這個舉薦人也跟著丟人現眼?」 徐鳳年搖頭道:「表面看上去天時地利人和都在燕文鸞那邊,可我當年初次遊歷江湖,看見某個客棧牆壁上有句話說得好:站得高不能坐得太久,莫仗一時得意遮住後來人。燕文鸞培植嫡系二十年,導致一潭死水,此人看著如日中天,在北涼步軍中一言九鼎,其實也不是真的鐵桶一座。官場上,地頭蛇有地頭蛇的優勢,過江龍也有過江龍的優勢,再說了,如果燕文鸞吃相太難看,真要跌份兒跟我這種紈絝子弟慪氣到底,我就借驢下坡,讓他陪鐘洪武一起含飴弄孫去。」 顧大祖回首瞥了一眼黃裳所乘坐的馬車,感慨道:「如果黃裳是愚忠酸儒,就不會去北涼了。」 徐鳳年笑了笑:「北涼將軍後人,即是所謂的將種子孫,除了些二三流家族,少有讓宗族子弟去邊境上戎馬生涯,騎軍統領鐘洪武就沒有讓鐘澄心從軍,一來是不願斷了香火,二來是眼神毒辣,認准了武人治涼二十年,積弊深重,到頭來肯定還要換成熟諳治政的文官接手。可這些年朝廷小鋤頭揮得起勁,挖起牆腳來不遺餘力,以前是嚴傑溪成為皇親國戚,接下來又是晉蘭亭得勢,又有大儒姚白峰入京為官,都是千金買骨的大手筆,致使北地本就不多的士子蜂擁入京。其實對我而言,即將赴京入台的黃裳有多少斤兩的真才實學無所謂,關鍵是他這個清流言官肯去北涼為官,就足夠。朝廷噁心北涼整整二十年了,以後也該風水輪流轉。」 顧大祖聞言豪邁大笑,十分酣暢。心底一些敲定的試探舉措,也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白頭小子年紀輕輕,已是這般大氣,他一個老頭子何須小心眼行事? 興許是否極泰來,在龍尾坡甲士截殺和坡下魔教攔路之後,一行人走得異常平靜,穩穩當當臨近了採石山。進山之前路邊有座酒攤子,賣酒的老伯見著了胡椿芽,就跟見到親生閨女一般,死活不要酒錢,拿出好酒招呼著馬隊眾人,胡椿芽也沒拿捏架子,親自倒酒給黃大人、徐瞻、周親滸幾人,至於徐鳳年這幫讓她又驚又懼的角色,自行忽略不計。徐鳳年一直對這個刁蠻女子沒有好感,此時心想確實是不管如何惹人生厭的女子,到底還有幾分心柔的時候,胡椿芽興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最討喜的時候,不是她濃妝豔抹紅妝嫁人時,不是她意氣風發走江湖,可能就是這種無關痛癢的一顰一笑。 徐鳳年坐著喝酒,顧大祖一碗酒下肚,喝出了興致,抬頭看山,滿眼大雪消融之後的青綠,朗聲道:「天不管地不管,酒管。」 黃裳一口飲盡,抹嘴後也是笑道:「興也罷亡也罷,喝罷。」 徐鳳年沒有湊熱鬧,只是笑著跟袁左宗碰碗慢飲一口。 採石山情理之中遠離城鎮鬧市,入山道路四十里,皆是狹窄難行,否則早就給官府打壓得抬不起頭,不過之後二十里,給人豁然開朗的感覺,大幅青石板鋪路,可供三輛馬車並駕齊驅,可見採石山的財力之巨。 道路在青山綠水之間環繞。 胡椿芽跟山上一名地位頗高的中年漢子在前頭低聲言談,她時不時轉頭朝徐鳳年指指點點,漢子面容深沉,眼神兇悍,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沒什麼好觀感。徐瞻、周親滸兩人自然不希望惹是生非,可在採石山,胡椿芽便是那當之無愧的金枝玉葉,徐瞻可以提醒幾句,可他不願說,周親滸想說,卻知道不好開口,一時間道路上的氣氛就有些詭異了。隨著迎接胡椿芽的人馬越來越壯大,幾十騎疾馳而至,氣勢半點不輸龍尾坡上的軍伍健卒,一聲聲「大小姐」此起彼伏,更是讓胡椿芽得意揚揚,神態自矜。 尤其是當一名神態清逸的青衫劍客孤騎下山,出現在視野後,更是讓胡椿芽眼眶濕潤,好似受到天大委屈。氣韻不俗的劍客應了那句「男人四十一枝花」的說法,越老越吃香,腰間挎了一柄古意森森的長劍,兩縷劍穗搖搖墜墜,除了劍,還有一枚醒目的酒壺。青衫男子在馬上彎腰,眼神愛憐,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然後對眾人抱拳作揖致禮,徐瞻、周親滸這兩個後輩也都趕忙恭敬還禮。採石山財大氣粗,人多勢眾,他們這般單槍匹馬逛蕩江湖,萬萬招惹不起,出門在外靠朋友,尤其是無名小卒行走江湖,跟希冀一鳴驚人的年輕士子闖蕩文壇是一個道理,都講究一個眾人拾柴火焰高,能夠結下一樁善緣才是幸事。名聲靠自己拼,更靠前輩們捧,老江湖都懂。 入贅採石山的趙洪丹知道自己女兒的習性,對於一些潑髒水的言語,貌似全然不信,反而對「徐奇」格外看重,上山時主動勒馬緩行,溫聲說道:「椿芽不懂事,她這趟出行,多虧徐公子照應著。這次造訪採石山,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徐公子一定要直言不諱。既然相逢,那都是自家兄弟了,就把採石山當成家。」 徐鳳年笑道:「徐奇對採石山聞名已久,趙大俠的九十六手醉劍一鼓作氣沖鬥牛,更是江湖盡知。這次叨擾,徐奇在入山之前實在是有些忐忑,跟趙大俠見過以後,才算安下心。」 趙洪丹灑然大笑,嘴上重複了幾遍「謬贊」。 山上向陽面有連綿成片的幽靜獨院小樓,青竹叢生,風景雅致,以供採石山來訪貴客居住。小樓用小水竹搭建,冬暖夏涼,樓內器件也多以竹子編制而成,竹笛竹簫竹床竹桌,一些竹根雕更是出自大家之手,古色古香。趙洪丹親自事無巨細安頓好一行人,這才拉上女兒胡椿芽一起上山去見採石山真正的主人。 徐鳳年出樓後沿著石板小徑走入竹林,小徑兩旁紮有木柵欄,沿路修竹上掛有一盞盞大紅燈籠,想必天色昏黃以後,燈光綿延兩線,也是罕見的美景。徐鳳年走著走著就來到一座古寺之前,泉水叮咚,古寺為採石山胡家供養,想必不會對山外香客開放,懸匾額寫有「霞光禪祠」,大門一副對聯也極為有趣,「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 回頭。 徐鳳年微微一笑,就有些想要轉身離去回到住處的念頭。朱袍陰物出現在他身邊,經過這段時日的休養生息,它的兩張臉孔已經恢復大半光彩,只是六臂變五臂,看上去越發古怪詭譎。徐鳳年既然不想上前入寺,又不想就此匆忙返身,就走向寺外小溪畔,蹲在一顆大石頭上,聽著溪水潺潺入耳,一人一陰物心境安詳,渾然忘我。陰物低下頭去,瞧見他靴子沾了一些泥土,伸出手指輕輕剝去,徐鳳年笑道:「別拾掇了,回去還得髒的。」 可陰物還是孜孜不倦做著這件無聲無息的瑣碎小事。 兩人身後傳來一陣稚童的刺耳尖叫聲。 「鬼啊,鬼啊!」 一群衣衫錦繡的孩子手臂上挎著竹籃,提有挖冬筍的小鋤子,在竹林裡各有收穫,此時猛然看到一個竟能將面孔扭到背後的紅衣女子,當然當成了隱藏在竹林裡的野鬼。 「別怕,這裡就是禪寺,咱們一起砸死那只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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