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八八


  徐瞻和周姓女子始終守在客棧門口,小心翼翼提防著鐵廬甲士暴起行兇,她先前沒有多看氣度翩翩的白頭公子哥,僅是好奇他如何生了一雙好看的丹鳳眸子,此時見他跟黃大人磊磊落落對坐對飲,才多瞧了幾眼。盧崧傲然站立客棧門口,雙手環胸,閉目養神。先前讓所有外人大吃一驚的壯碩少年一屁股擱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只恨那幫不長眼的甲士畏畏縮縮,不能讓他殺個盡興。神武城外,他那一手連珠箭,未建寸功,本就憋屈難受,龍尾坡上那狗屁將軍的連珠箭,在他看來實在是小娘子繡花鞋,扭扭捏捏,讓他瞧不上眼。

  半罎子酒不夠分,徐鳳年對在掛簾邊上蹲著的客棧老闆笑問道:「掌櫃的,可有地道好酒,別藏著掖著了,少不了你酒錢。」

  五大三粗的漢子攤上這等市井百姓畏之如虎的潑天禍事,一臉不情不願起身,察言觀色伺候人多了,習慣性彎著腰,嚅嚅囁囁。徐鳳年笑著打趣道:「事已至此,多一壇酒也多不了一分禍,還不如先把銀子拿到手焐熱再說。」

  胡椿芽瞥了眼這個客棧掌櫃,虧得這傢伙滿臉橫肉,相貌駭人,卻膽小如鼠,活該他在這種小地方勉強掙溫飽。徐鳳年探袖摸出一錠分量不輕的銀子,輕輕拋去,掌櫃匆忙踉蹌接住,拿袖子擦了擦,背過身去使勁咬了一口,確認真金白銀無誤,這才嘀嘀咕咕返身去拿酒。胡椿芽最見不得男子小氣和邋遢,一陣白眼。倒是李懷耳一路上所見不是殺人如麻的軍士,就是黃裳這般大官和徐瞻這些武藝超群的江湖俠士,都讓少年可望而不可即,終於逮著一個習氣相近的傢伙,悄悄浮起一臉會心笑容,又給胡椿芽瞅見,記起方才被這憊懶窮貨揩油,一腳就恨恨踢過去,少年倒抽一口涼氣,蹲在地上抱住小腿,也不敢聲張喊冤。

  少女眼角余光始終盯住那來路不明的白頭公子,覺得這傢伙就是城隍娘娘害喜,沒安好心,懷的是鬼胎!

  段淳安起身離桌從掌櫃手裡接過一罎子酒,撕去泥封,是江南常見的小曲米酒,香味爽淨,入口綿軟,不易上頭,主動給在座眾人倒酒。黃裳還有心思自嘲,「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不過要死不死,還能喝上幾碗酒,關鍵還不用自己惦念酒錢,當得人生一大幸事。」

  王麟沒敢跟徐鳳年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只是聞著酒香就犯渾,厚顏無恥討要了一碗,去隔壁桌上慢飲。

  徐鳳年喝了一口,高高舉起酒碗,皺眉喊道:「掌櫃的!」

  蹲在掛簾下的漢子站起身,一臉忐忑,梗脖子強自硬氣道:「這位客官,咱可沒有往酒裡摻水,不退銀子!」

  徐鳳年一臉鄭重其事說道:「這酒不對。」

  黃裳一頭霧水,甯宗、段淳安兩位老江湖以為酒裡下了毒,當即翻臉,準備動手。

  稍遠的徐瞻也握緊棍棒。

  不承想徐鳳年嬉笑道:「從酒裡喝出了殺氣,銀子給少了。」

  在龍尾坡當了很多年掌櫃的結實漢子滿臉茫然。

  徐鳳年又丟過去一錠銀子,「徐驍說過南唐有個領兵的傢伙,渾身是膽,雙眼無珠。該賞!」

  除了心中了然的袁左宗,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如墜雲山霧海。

  黃裳最先回過神,卻沒有任何異樣情緒流露,低頭酌酒一口,自顧自嘖嘖歎道:「確是酒水有殺氣,畢竟那可是整座波陽湖的十數萬水軍亡魂,都掉在這碗裡頭了。」

  徐鳳年和黃裳一起打啞謎,除了歲數不算小的甯宗依稀抓住些蛛絲馬跡,大多數都覺得這兩人覺著僅僅喝酒太過無趣,就學那文人騷客故弄玄虛。尤其是落在段淳安這等粗人耳中,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權且當作耳邊風,低頭喝悶酒,多喝一口是賺一口。門外鐵廬精銳騎卒就接近八十,更別提還有大批步卒,好一個甕中捉鼈。段淳安想到這裡,對那個將自己一夥人引入客棧的公子哥就又有一些怨言,覺著這般提心吊膽,還不如當時一鼓作氣殺將出去,也好過坐以待斃。

  得手兩錠銀子的粗獷漢子面無表情,好似全然聽不懂言外之意,眼神呆滯。那白頭小子猶然不肯消停,一邊飲酒一邊笑言:「招降東越水師大都督顧准字之後,離陽水師如虎添翼,勢如破竹,十數萬大軍殺到波陽湖,光是停在湖口之外的大型戰艦乘龍、扶蟹就有六十餘艘。臨危受命的波陽湖守將佯裝斬殺立誓死戰不退的同僚杜建康,接管杜部水師,強令撤出湖口和蓮花洲兩座要隘,離陽水師誤以為波陽湖水師決心突圍而逃,各部爭搶軍功,笨重難浮的扶蟹、乘龍停在外江,只讓輕捷靈活的舢板戰船悉數駛入內湖。

  殊不知波陽湖守將讓死而復生的杜建康殺了一個回馬槍,此人更是親率三千親衛死士,將湖口狹窄水卡堵住,使得離陽水師攔腰斬斷,首尾無法呼應,再讓兩個兒子沖入扶蟹、乘龍之中,小舟裝滿油壇,放火燒船,與巨艦同歸於盡,終於一錘定音,將原本勢不可擋的離陽水師全部截殺在波陽湖上。那一場傳言南唐舉國可見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此人兒子死絕不說,連兩個出身江湖世家的兒媳婦都戎裝上陣,一起殉情波陽湖,可謂一人白發送滿門黑髮人。家族香火斷絕,是謂大不孝。此戰功成,波陽湖水師登岸,此人懷必死之志馳援京師途中,卻不知南唐君主早已對離陽招降賞賜南國公動心,怒斥此人大不忠,派遣密使賜下兩壺毒酒。波陽湖水師不戰而降,八旬老將杜建康賜死後被割頭顱,裝入匣中,南唐國主身披麻衣開城門,捧匣請罪,跪迎帝王師。那一日南唐國滅。」

  黃裳火上澆油,接口說道:「事後南唐這個亡國昏君,跟春秋其餘幾國的難兄難弟一起趕赴太安城,離陽先帝笑言十數萬水師戰死,才拿來杜建康一人抵命,仍是欠朕一顆頭顱。當日被封南國公,當日死于南國公府邸,淪為笑談。宋家老夫子編撰春秋國史,關於南國公是贈予惡諡還是美諡,跟老首輔起了爭執,最終折中,僅是賜下一個不惡不美的平諡。南唐洪姓,當年的國姓,如今人人皆以姓洪為恥。」

  客棧掌櫃的那張橫肉臉龐抽搐了幾下,欲言又止,繼而伸手抹了一把臉皮,笑了笑,眼神不再渾濁不堪,輕輕走向酒桌,輕聲笑問道:「幾位客官,打賞鄉野村夫一碗酒喝?」

  徐鳳年攤手道:「坐。」

  掌櫃的搓了搓手坐下後,望向徐鳳年,「公子是離陽趙勾裡掌權的大人物?那可真是年輕有為,一般人可進不去這地方。」

  徐鳳年搖頭笑道:「跟趙勾勉強算是鬥過,也跟北莽朱魍打過交道,都是沾手就要脫層皮的難纏貨色,能不碰就不碰。你放心,我這趟出門遊歷,只是偶然經過龍尾坡,起先只是好奇怎麼有人會在這種荒郊野嶺弄一家客棧,若是求財,那眼光也太差了,說是求個安穩,那還差不多。黃大人說他會些相術,我其實也略懂一二,掌櫃的分明甲子高齡,可面相還是太嫩了,恰巧府上有人精于面皮織造,初見面時就有些納悶。說實話,養護一張面皮,跟養玉背道而馳,養玉越養越圓潤如意,可一張千金難買的生根面皮,也不好戴上二十年。但對此我也只當作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相逢是緣,喝過酒也就罷了,可當我走出客棧去了茅棚賞景,視野所及,猜測天氣晴明時,可見南唐波陽湖。而掌櫃的言語詞匯,先前搭訕,雖然刻意遮掩,已經跟本地口音無異,可有幾個字眼,咬得有些根深蒂固,分明是南唐舊音。你說巧不巧,我就是個附庸風雅的紈絝子弟,好的不學,壞的都會,又恰好對南唐音律曲調有些瞭解,就越發好奇了。」

  掌櫃老漢瞥了一眼懵懵懂懂的段淳安,繼而爽朗大笑,「公子學而有術,見識駁雜,真是讓我這種半截身子在黃泥裡的老頭子,不服老都不行。後生可畏啊。」

  始終關注掌櫃神情的黃裳見到他那一瞥,心中悚然,趕忙亡羊補牢,對甯宗和段淳安溫聲說道:「甯兄弟,你帶段大俠去門口看一看外頭動靜。」

  一身冷汗的甯宗如獲大赦,起身拉住段淳安胳膊就使勁往門口拖拽。

  老掌櫃身上再無半點市儈氣,淡笑道:「問個惹人厭的問題,公子對老朽好奇,老朽亦是好奇公子方才所說,對離陽趙勾、北莽朱魍都熟識。尋常世家子弟,可沒這份待遇。」

  即將入台成為京官的黃裳冷不丁插話說道:「黃某人今日只佔便宜喝酒,他日也只說喝酒事。若是兩位信得過,我繼續坐著蹭酒喝,若是信不過……」

  不等黃老爺子說完,徐鳳年笑著提起酒罈子,給黃裳還有半碗酒的酒碗倒滿。都是聰明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掌櫃的眼神柔和幾分,咕咚咕咚使勁喝了一口酒,然後抬頭望向一直不動聲色的袁左宗,直截了當說道:「袁白熊,妃子墳一場死戰,老朽神往已久。」

  袁左宗眯起眸子微笑道:「比起波陽湖一戰,差了十萬八千里。」

  黃裳先是驚愕難言,驀地了然於心,面露苦笑,最後灑然,低頭呢喃道:「就說天底下沒有白佔便宜的好事,不過這酒喝得辣口,卻暖心,今日這一坐,此生倒也無大憾嘍。」

  掌櫃死死盯住徐鳳年,語不驚人死不休,「聽聞北涼世子三次遊歷,離陽北莽都走了遍,總不至於是吃飽了撐著?這位徐公子,能否為老朽解惑一二?」

  徐鳳年不再喝酒,雙手插袖,「一開始是逃難,後來那一趟是想走走看看,走一走老爹當年走過的路,看一看他打下來的大好江山,至於為何去北莽,真要說起來,桌上這小半罎子剩酒可不太夠。」

  掌櫃的搖頭道:「真沒有酒了。」

  座位臨窗,他揉了揉臉,望向窗外,輕聲笑道:「望南唐巨湖,下九層高樓,通八方氣,撐半壁天,好山好水都從眼底逢迎。鄉音不改,鄉音不改。當風清雲闊,上幾壇劣酒,論兩朝事,縱橫青史。大嚼大啖澆盡胸中壘塊,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徐鳳年輕聲道:「是非功過有青史,善惡斤兩問閻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