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七八


  徐鳳年一掌外翻,一掌內擰,腳步輕靈,說不出的寫意風采。

  他一肘抬起,恰好彈掉生死大敵韓貂寺的探臂,雙手猛然絞纏住人貓左臂,一個掄圓,以旁門左道躋身天象巔峰的徐鳳年就將這尊春秋大魔頭給摔砸向了城頭!

  一氣呵成!

  依稀只見黑衣老者如投石車巨石砸向城牆之後,雙腳一點,踩在牆面上,以更為迅捷的速度反射而回。

  世人眨眼之快,在兩人之間卻是百年之慢。

  韓貂寺一掌推在徐鳳年額頭。

  黑衣直接將白衣向後推滑出二十餘丈。

  此時眾人才意識到城牆晃動,有無數積雪墜落在牆根。

  徐鳳年不僅腰間懸北涼刀,背後還負劍春秋。

  韓貂寺等徐鳳年站定之後,這才緩緩卷起一袖,露出滿臂紅絲。

  好一場白衣戰黑衣。

  好一幕白頭殺白頭!

  韓貂寺在眾目睽睽之下卷起袖管,絲絲縷縷的纖細紅繩浮游如赤色小蛇,如蜉蝣紮堆,密密麻麻,讓人望而生畏。

  讓死物具有生氣,向來是天象境高手的象徵,例如陳芝豹能夠讓梅子酒青轉紫,除去那杆梅子酒本身不俗外,跟他突如其來的儒聖境界也有莫大關係。歷代劍仙,大多也都能夠讓某柄俗劍通靈,一如高僧說法頑石點頭。

  韓貂寺沒有急於趁熱打鐵,併攏雙指,抹過手臂「紅雲」。人貓越是這樣閑淡鎮靜,對面千人就越是感到窒息的壓迫感。一些眼尖之輩,尤其是出自北涼牢籠的鷹犬,都已經猜出了韓貂寺的身份。這名權閹跌宕一生,對敵無數,他的武學成就,一直被視為謎團,當初仍年紀輕輕的韓生宣,一舉剝皮符將紅甲,可謂橫空出世,這也拉開了新一代江湖的序幕。隨後酆都綠袍無故失蹤,北地槍仙王繡死于徒弟陳芝豹之手,哪怕強如李淳罡,也一樣在廣陵江一戰後,以借劍一事,收官了獨屬於青衫風流的江湖。

  韓貂寺望向對面那個行事出格的年輕人,扯了扯嘴角,起先確實沒有想到此人膽敢一騎當先。按常理說,愈是位居高位,愈是惜福惜緣惜命。福緣如水,不花心思去藏風聚水,別說福澤綿延子孫,自身都未必能保全,文壇魁首宋老夫子便是如此。不過以韓貂寺的眼力,一招過後就看出北涼世子的氣勢,只是下乘的借勢。道教有請神下天庭,佛門有法相降伏,這兩者都算偏門,但是根柢正統,南疆巫蠱最為陰毒,向陰物邪穢借力,互成子母傀儡。韓貂寺明知徐鳳年是臨時跟陰物借取境界,可讓他大開眼界的是,這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拙劣行徑,徐鳳年卻似乎沒有受到太多反噬,被他一掌按頭逼退之後,仍是勉強保持氣定神閑,並未被打散氣機,現出原形。韓貂寺懶得詢問,也不屑跟將死之人廢話,是驢子是騾子,無非就是拉出來遛一遛。

  韓貂寺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感到滑稽的動作,彎下腰,捏了一個估計不會太結實的鬆散雪球,很多老人一老,就會有些不可理喻的孩子心性,可誰會覺得韓貂寺如此不濟?

  韓貂寺斜斜攤開手掌,柔柔一推,雪球墜落地面,並非直直掉下,而是偏向驛道以外,那裡有許多來不及清掃的積雪,最深處興許厚達兩尺。不足拳頭大小的雪球最先是慢悠悠滾動,刹那之後便是迅捷如野馬奔槽,恰如白雲之上雷滾走,越滾越大,三丈以後便有半人高,十丈以後已是兩人高,此後聲勢疊加,更是驚世駭俗。雪球刮裹地皮,不光是粘起兩尺厚雪,連硬如冰轍子的地面都碾出凹槽,使得雪球表面沾帶上許多灰黃泥土。這顆雪球在驛道以外劃出一道弧線,兇狠沖向距離韓貂寺二十丈的徐鳳年。

  韓貂寺伸出雙手一抓,抓出兩團雪,又是一拍,兩個雪球滾出。跟兩批人打雪仗嬉戲一般,韓貂寺這邊不斷抓起雪球,繼而拍出一記半弧。要知道他這一次獨自一人,單挑千人,千人之中有本該出現卻最終缺席的徽山軒轅青鋒,有刹那槍的繼承人,有三劍在身的武當劍癡王小屏,自然還有同氣連枝的徐鳳年和天象陰物,更有盧崧、王麟、任山雨這樣的北涼鷹犬。

  雪球翻湧,速度不一,竟是默契形成了一線潮。如此一來,獨獨率先撲向徐鳳年的那顆碩大雪球就顯得格外扎眼。

  沒有誰傻到去坐以待斃,早已決定孤注一擲的年輕將領王麟獰笑道:「沖陣!」

  五十鐵騎齊齊出列,同一時間展開衝鋒,馬蹄由輕緩變急沉,驛路上頓時雪花濺射,這一線推移路徑上,乾淨的白茫茫一片變成了昏黑泥濘。

  除了王麟跟身邊與郡縣地理略顯不合時宜的五十鐵甲重騎,三十歲依舊一張童顏臉龐的任山雨跟二十名精銳北涼諜子也一併掠出。她竭力靜心屏氣凝神,只覺得天地清明,對武道有獨到天賦的女子只覺得己身悠悠一呼一吸,在耳邊響起,聲重不輸馬蹄激鳴,這讓對城外攔路韓貂寺心生畏懼的女子心穩幾分——我任山雨一人不入你人貓法眼,可我也不是那漿糊的紙人,一戳就破,何況姑奶奶身邊還有一千精騎!

  王小屏鑽出車廂,一手繞後,悄悄搭住三劍中的烽燧。

  少年戊不知何時來到了車頂,一手提牛角巨弓,一手拈住兩根沉重鐵箭,手臂肌肉逐漸鼓脹如山丘。

  一日一箭,本是少年死士的體力極致,可今日一戰,連活下去都不去念想了,又哪裡在乎是否自斷一條胳膊?

  青衣女子從車底抽出槍頭鈍圓的刹那,面無表情,拖槍而奔。

  少年戊在視野開闊的高處,使了個千斤墜站定。馬車搖晃,車輪子立即下陷,碾碎了幾條冰轍子。這名出身北莽的死士重重呼吸一口,一氣呵成,挽起大弓,箭指韓貂寺。

  可少年很快臉色劇變,師父傳授的獨門牽引術,百試不爽,一旦過河搭橋,便是雨巷中的薛宋官擋得住,卻躲不開,從未有人能夠切斷箭尖「指點」。但是那名黑衣老者讓少年戊知道了什麼叫天外有天,就在戊的眼皮子底下一閃而逝,箭術所致的氣機牽引極為講究藕斷絲連,如此一來,少年戊未戰便先輸了一陣,原本攀至頂點的精神氣立即一觸即潰。這讓頗為自負的少年有些茫然,咬牙之後,箭尖隨著牛角弓開始微微偏移,硬著頭皮尋覓韓貂寺的蹤跡。

  位於一線白潮之前的雪球,形同一座小山,氣勢洶洶碾壓而至。

  徐鳳年任由雪球當頭迎來,皺了皺眉頭,不太理解為何那老宦官出此下策。李淳罡曾經明確說過,禦千百劍殺一人,跟殺千百人是截然不同的路數,前者可以達到劍意與劍術形神兼具,故而廣陵江畔一戰,羊皮裘老頭的那一劍,僅僅是一招在李淳罡劍道生涯中稱不上最高明的劍氣滾龍壁,便綿延了整整半個時辰。對陣近萬鐵騎虎視眈眈,沒有任何花哨劍勢出手,一場可以譽為驚天地泣鬼神的誓死不退千人敵,往往在有幸旁觀的倖存者看來,談不上絲毫華麗場景,都是力求一招斃命,最不濟也是一招重創。韓貂寺不是那空有名頭的雛兒,而是天底下最擅長捕鼠的老辣人貓,不論境界高低,僅論實戰閱歷,韓貂寺可謂離陽王朝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徐鳳年有朱袍陰物不遺餘力饋贈的天象修為傍身,內力之渾厚無匹,尤勝當初六分殘缺大黃庭一籌,可以說,今日一戰,徐鳳年從未如此自信,甚至可以說幾近自負。

  徐鳳年摒棄疑惑雜念,踏出一步,一拳砸在雪球之上,雪球裹挾翻滾勢頭洶湧倒下,就在徐鳳年一拳砸碎它的那一瞬,一身天象圓滿修為如洪水潰堤,散去一半有餘,徐鳳年的手臂頓時被擠壓出一個曲度。北莽之行,徐鳳年連番歷經生死一線的惡戰,心性早就磨煉得無堅不摧,沒有任何焦躁不安,只是憑藉本能,變拳為掌,夫子拱手,雙腳順勢而為,往後撤出一步,將雪球往上一拖,不為碎去雪球,只是試圖將雪球紮根地面形成的上升之勢破去,然後斜身側肩撞去,僅憑墜入金剛境界的體魄跟雪球一記猛然對撞,以身做刀,用開蜀式硬生生劈開了雪球。兩半雪球雖說依舊前滾,但士氣不再,五六丈後便消散消融。

  徐鳳年巋然而立,一手握住腰間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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