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七五


  曹郁和段懋同時咽了一口口水,臉色有幾分不自然。因為他們都記起當今江湖上一位崛起的女子,也是常年紫衣,來自徽山大雪坪。外人只知道牯牛大崗飛來橫禍,降下一道粗如山峰的紫色天雷,軒轅家族內可扛大樑的頂尖高手幾乎死絕,以為軒轅氏男子死了一乾二淨後,就要衰敗,不承想軒轅青鋒橫空出世,小道消息鋪天蓋地,都說她是喜好烹食心肝的女魔頭,而且擅長采陽補陰,陰毒至極。這般為害武林的狠辣女子,人人得而誅之。關鍵是她跟北涼世子有千絲萬縷的牽連,尋常匡扶正義的白道人士,也不敢輕易出手。

  徐鳳年突然閉上眼睛,伸出手指狠狠抹了抹額頭。

  然後低下頭,佯裝舉杯飲酒,卻死死咬住牙根。瓷杯紋絲不動,杯中酒水起漩渦,如龍卷。

  徐鳳年一手握杯,一手覆杯。眉心一枚印痕由紅入紫。

  陪伴飲酒諸人只當這位江湖名聲不顯的散仙出神沉吟,自顧自碰杯對飲,不敢打擾。張春霖向來眼高於頂,以幽燕山莊虎老架不倒的武林地位,自身又出類拔萃,生得一副好皮囊,對尋常傾慕於他的女子都止於禮儀,半點不去沾惹,不知為何見到那名冷如霜雪的紫衣女子後,便一瞬癡心,只是不知她與恩公是什麼關係,天人交戰半晌,眉宇間僅是彷徨落魄,淒然獨飲。知子莫若母,叛出南海孤島的婦人輕輕歎息。張凍齡性子粗糙,細微處察言觀色的功夫不夠火候,只顧著跟曹段兩位世交好友推杯換盞。

  徐鳳年悠悠然長呼出一口氣,曹郁、段懋二人停杯轉頭,一臉匪夷所思,只見那一縷霧氣飄蕩如游走白蛇,在空中好似扭頭擺尾,所過之處,碾雪化齏粉。徐鳳年放下酒杯猛然起身,告辭一聲,徑直走向尺雪小院,過院門而不入,步伐飄浮,幾乎是踉蹌前行,面容猙獰的他猶豫了一下,當空一掠,身形如同一根羽箭直直墜入湖中,沉入湖底。

  紫竹林這邊不知真相,面面相覷,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震驚,難不成這便是江湖上傳聞的口吐劍氣如蛟龍?

  王小屏自打上山後第一次握劍,在武當眾多師兄弟中展現出卓絕的天賦,一直被視為為劍而生的極佳劍胚,他自己也一直堅持將來某一天要為劍而死。交錯背負有幽燕山莊烽燧、小吠、割鹿頭三柄劍,這位劍癡緩緩來到湖邊,為湖底年輕人鎮守湖面。

  當初徐鳳年上武當,王小屏不以為意——一個劣跡斑斑的紈絝子弟,跑到山上練刀,能練出什麼出息?大師兄不惜拿一身大黃庭修為去換「武當當興」四字,更是讓王小屏怒意滿懷,賭氣之下,就乾脆下山磨礪劍心,求一個眼不見為淨。時至今日,拋開真武轉世那一層身份,不說武當山的伏筆,王小屏對徐鳳年也談不上有太多好感,不過就純粹武道歷程而言,確實有幾分欣賞。

  呂祖曾言,我輩修道,莫要修成伶人看門狗。

  王小屏盤膝而坐,枯坐到天明。

  ***

  幽燕山莊往南三百里是江南。

  一場突如其來的連綿大雪,銀裝素裹,萬物不費銀子披狐裘。清冷雪夜中,一名黑衣老者踏白而行,雙手入袖而藏。所行之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一處歇腳村子也在三十里以外,尋常老人十有八九就要凍死在這雪地裡,不過看老人行路氣韻,頗像有些武藝傍身的練家子,雖未太多高人跋扈的氣焰,想必應該不至於冷死在路途。老人一襲寬袖黑袍,一雙厚實錦靴沾雪,滿頭霜白髮絲,當頭落雪不停,倒像是霜發之上添雪華,有些冷冷清清的意趣。

  老人走得面無表情,目中無人無物,哪怕是十幾位白衣仙家飄然而過,如一只只踏雪飛鴻,何況其中一名年輕女子身後還攜帶了百柄飛劍浩然禦劍行,黑衣老人也仍是視而不見,只是直視前方,如此一來,反而是素來超脫塵俗的練氣士們多看了幾眼。練氣士以觀天象望地氣看人面著稱於世,打量之後,猶然捉摸不透。為首老嫗輕輕一拂袖,將一名身形略微停頓的宗門晚輩推出幾丈外,她則停下。大雪鋪蓋,談不上什麼路不路,可這位在幽燕山莊外面對徐鳳年那般陣仗還不出手的老嫗,竟是有了晚輩遇上前輩,故而避讓一頭的謙恭姿態。練氣士分作兩撥,一撥已經掠出黑衣老人所行直線,老嫗身後那一撥則靜止不動。不說那馭劍的赤足女子眼珠子滴溜溜轉動,一臉費解,便是悟出指劍的觀音宗嫡傳弟子也有些訝然,更別提其餘此趟出行歷練的練氣士,都望向那名徑直遠遠擦肩而過的老頭子。

  黑衣老人驟然停下腳步,沒有轉頭,但眾人都察覺到這位高大黑袍老者散發出一縷氣機,死死鎖定住了宗門滴水觀音。

  老嫗臉色如常,只是雙腳深陷雪中。

  瞬間如一尊老魔頭降臨的黑袍人收回氣機,抬頭望北,眨眼時分過後便繼續前行。

  作為觀音宗權勢長老的老嫗松了口氣。前一撥練氣士往回飄蕩,圍在老嫗身邊,都有些動容悚然。老嫗等黑衣人消失在視野,這才一語道破天機:「是韓貂寺。」

  年紀最輕卻是輩分最高的光腳女子嬉笑道:「人貓嘛,我聽師妹提過的,因為擅長指玄殺天象,所以就是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滴水,怎麼盯上了你?」

  老嫗嘴角帶著澀意,默不作聲。還是那如世家美婦的指劍練氣士出言解惑:「太上師伯,你有所不知,此獠之所以被貶稱為人貓,惡名昭彰春秋,一直跟三甲黃龍士和北涼王徐驍並稱當世三大魔頭,除去韓生宣是離陽王朝第一權宦,是趙家天子最為信賴的近侍外,還因為他一直喜歡虐殺一品高手,上一代江湖四大宗師中,讓天下練氣士都束手無策的符將紅甲,就是被韓生宣徒手剝去符甲,生撕身軀,掛頭顱在旗杆之上。符將紅甲尚且如此,更別提那些僅是一品金剛境的江湖高手了。北莽定武評,大抵是平分秋色的格局,若非這二三十年中,被這位大太監暗中不知殺去多少位金剛境高手,其中幾名便被製成了殘酷的符甲,導致整個江湖大傷元氣,否則武評出爐的天下十人,離陽王朝絕對不會僅有五人上榜!」

  美婦人小心翼翼看了眼老嫗,「師叔從天象境界中悟出持瓶滴水在內三種神通,興許是被韓貂寺給看破了,只不過不知為何最終還是沒有出手。」

  年輕女子哦了一聲,輕輕提腳踢雪,眼神清亮,躍躍欲試。

  那名坐湖卻出醜的男子練氣士冷哼一聲,「人貓再無敵,也不是真正無敵於世,否則也不至於被曹官子三番五次進入皇宮,他哪裡敢單獨一人挑釁我們觀音宗?」

  典型的井底蛙做派,歷來大門大派裡都不缺這類貨色,井口不過稍大,便自視等於天地之寬闊。不過觀音宗雖說孤懸南海一隅,倒真是有這份底蘊去目無餘子,傲視江湖。只不過對上拔尖高手中又算屈指可數的韓貂寺,這位練氣士的猖狂,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老嫗便沒有助長後輩一味小覷陸地江湖的風氣,搖了搖頭,直言不諱,「韓生宣真要殺人,本宗唯有宗主出關以後可一戰,而且勝算極小。」

  此話一出,頓時四下無聲。

  ***

  黑衣老人一直走到天明,來到江南重鎮神武城之外,城門未開,就安靜等在外頭,跟一些城外趕集而來的百姓雜處。夜來城內城外一尺雪,有衣衫單薄的年邁村翁在拂曉時分駕車裝載燒炭碾過冰轍子驛路,為了賣出好價錢,人和牛車顯然都來得早了。離門禁取消還有一段時辰,賣炭老翁深知冬雪寒重,下了車狠狠跺腳,打著哆嗦,捨不得拿鞋子掃雪,彎腰用手在牛車邊上掃出一片小空地,這才抱下頭頂一破氊帽的年幼孫子,讓他好站在無雪的圓圈中。一老一小相依為命,誰離了誰都不安心,只能這般在大雪天咬牙扛著刺骨凍寒。小孩兒肌膚黝黑,身形枯瘦,靠牛車遮擋寒氣,不忘踮起腳尖,握住爺爺的一隻手,試圖幫著搓熱。

  城內衣裘披錦的雅士可以乘著大雪天氣,圍爐詩賦,火炭熊熊,溫暖如春,大可以酒足飯飽之後呻吟幾句什麼「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什麼「新筆凍毫懶提,泥爐醇酒新溫」,卻極少有人知道貧寒人家到了這種會死人的天氣,會慘到指直不得彎。滿頭銀霜的黑衣老人瞥了一眼城頭,又看了眼那對賣炭爺孫,眼神不見絲毫波動。既然不是宮中人,便不理江湖事,不殺江湖人。出宮以後,他就再沒有理睬過江湖半點,否則以他的脾氣,昨夜遇見那幫不願依附朝廷的練氣士,尤其是那位老嫗,早就出手分屍割頭顱了。

  對他來說,自己已經不是什麼權傾皇宮的韓貂寺,只是自作棄子的閹人韓生宣了。

  當年那名可憐女子死前,將趙楷託付給他,而不是託付給趙家天子。一飯之恩,足以讓這輩子最為恩怨分明的韓生宣以死相報。

  韓生宣眼神一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