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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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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安靜等待她落子生根,緩緩說道:「你有沒有很奇怪徐驍能夠走到今天?他不過勉強二品的武力,春秋四大名將中就屬他最寒磣,不光是陷陣戰力,打敗仗也數他次數最多。家世也不好,不說豪閥世族,甚至連小士族都稱不上,也就是平平常常的庶族寒門。徐驍當年早早在兩遼之地投軍入伍,也是無奈之舉。可就是這麼個匹夫,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帶兵打來打去,就給他打出了成就。我師父以前說過,徐驍當一名雜號校尉的時候,手底下不到一千號人馬,打仗最賣力,撈到的軍功卻最少——都給上頭將領躺著看戲就輕鬆瓜分大半。那些年他就只做了一件事情——不斷拼命,然後從別人牙縫裡摳出一點戰功。他的戰馬跟士卒一樣,甲胄一樣,兵器一樣,從雜號校尉當上雜號將軍,再到被朝廷承認的將領,一點一點滾雪球,終於在春秋戰事裡脫穎而出。而且起先參與到其中,也不走運,頭三場惡仗,就差不多把家底賠了個精光,一起從兩遼出來的老兄弟幾乎死得一乾二淨。 徐驍說他年輕那會兒不懂什麼為官之事,就是肯塞狗洞,肯花銀子,自己從來不留一顆銅板,一股腦都給了管糧管馬管兵器的官老爺們。那次他是送光了金銀都沒辦成事,在一個大雪天,站成一個雪人,才從一名將軍手裡借來一千精兵,結果給他賭贏了,啃下了一塊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硬骨頭。我前些年問他要是萬一站著求不來,會不會跪下,徐驍說不會,我問他為何,他也沒說。徐驍年紀大了以後,就喜歡跟我嘮叨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說他年輕時候如何風流倜儻,如何招女子喜歡,如何拉大弓射死猛虎。這些我是不太信的,不過他說習慣了拿雪塊洗臉,能從草根樹皮裡吃出魚肉的滋味,醒來睜眼總感覺能看到刀下亡魂,我是信的。以前我總用『好漢不提當年勇』這句話頂他,不知為何現在倒是真心想聽一聽他說那些陳年往事。」 軒轅青鋒想到了如何落子,卻始終手臂懸停。 徐鳳年自嘲道:「如今北涼都知道我曾經一個人去了北莽,做成了幾件大事,其實在那邊很多次我都怕得要死。遇上帶著兩名大魔頭護駕的拓跋春隼,差點以為自己死了;遇上差不多全天下坐四望三的洛陽,也以為差點就要死在大秦皇帝陵墓裡;在柔然山脈對陣提兵山第五貉,稍微好點。我以前很懷疑徐驍怎麼就能當上北涼王,只有三次遊歷之後,才開始知道做人其實不過是低頭走路,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抬頭摸著天了。」 徐鳳年伸了伸手,示意胸有成竹的徽山山主下棋,「這些話我不好意思跟別人說,你不一樣,咱們說到底是一路貨色,所以我知道你肯定會左耳進右耳出。」 軒轅青鋒敲子以後,定睛一看棋局,就有些後悔。 徐鳳年笑道:「想悔棋就悔棋,徐驍那個臭棋簍子跟我下棋不悔十幾二十手,那根本就不叫下棋。」 軒轅青鋒果真拿起那顆白子,順勢還撿掉幾顆黑子,原本膠著僵持的棋局立馬一邊傾倒。徐鳳年啞然失笑,軒轅青鋒問道:「你笑什麼?」 徐鳳年大大方方笑道:「我在想你以後做上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子武林盟主,肯定會有不少年輕俊逸的江湖俊彥對你傾心,願意為你誓死不渝,然後我就想啊,我不是江湖中人,竟然都能夠跟你同乘一輛馬車下棋,而且你還極其沒有棋品地悔棋,覺得很有意思。」 軒轅青鋒冷笑道:「無聊!」 徐鳳年搖頭道:「此言差矣。」 軒轅青鋒說翻臉就翻臉,沒頭沒腦怒容問道:「言語的言,還是容顏的顏?」 徐鳳年開懷大笑道:「你終於記起當年我是如何暗諷你了?」 那一場初見,徐鳳年曾用「此顏差矣」四字來評點軒轅青鋒的姿色。 軒轅青鋒豎起雙指,拈起一顆棋子,看架勢是一言不合就要打賞給徐鳳年一記指玄。 徐鳳年神情隨意道:「不過說實話,當年你要是有如今一半的神韻氣質,我保准不說那四個字。我第一次落魄遊蕩江湖,滿腦子都是天上掉下來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俠,對我一見鍾情,然後一起結伴行走江湖,覺得那真是一件太有面子的美事,氣死那些年輕成名的江湖俠客。如今托你的福氣,完成了我一樁心願。」 軒轅青鋒臉色古怪,「你這樣的人怎麼都能偽境指玄又天象。」 徐鳳年落子一枚,扳回幾分劣勢,低頭說道:「提醒你別揭我傷疤啊。」 軒轅青鋒落子之前,又提走幾顆黑子,徐鳳年抬頭瞪眼道:「軒轅青鋒,你就不無聊了?!」 軒轅青鋒一臉天經地義,讓明知與她說道理等於廢話的徐鳳年憋屈得不行。 然後就是不斷悔棋和落子。 出了下馬嵬驛館,坐入馬車時便將西楚傳國玉璽掛在手腕上的軒轅青鋒驀地滿身陰氣瞬間炸開。 徐鳳年心知肚明,轉身掀開簾子,看到僻靜驛路上遠遠站著一名青衣儒士。 稍稍偏移視線,便是滿目的白雪皚皚。 一名女子蹲在雪地中,大概是孩子心性,堆起了雪人。 徐鳳年沒有下車,從軒轅青鋒手中接過玉璽,輕輕拋出,物歸原主。 馬車與那位儒聖擦肩而過時,將玉璽小心放入袖中的曹長卿溫潤的嗓音傳入徐鳳年耳中,「韓貂寺揚言會在五百里以外千里之內,與你見面,不死不休。」 軒轅青鋒望向這個出乎意料沒有下車的傢伙,「都不見上一面?真要如李玉斧所說,相忘於江湖。」 徐鳳年沒有說話。 軒轅青鋒陰陽怪氣嘖嘖幾聲,「那亡國公主還動了殺機,有幾分是對你,估計更多是對我吧。」 徐鳳年收拾殘局,將棋盤上九十餘枚黑白棋子陸續放回棋盒。 軒轅青鋒笑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西楚複國,跟你的黑子這般兵敗如山倒,你該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如西蜀劍皇那樣的下場,劍折人亡?然後閒暇時念想幾下,不可與人言?」 徐鳳年抬起頭,看著這個女魔頭。 她還以顏色,針鋒對視,「不敢想了?」 徐鳳年笑了。 安靜收好棋子,放起棋盤,徐鳳年正襟危坐,「真要有那麼一天,我就在力保北莽鐵騎不得入北涼的前提下,帶去所有可以調用的北涼鐵騎,直奔西楚,讓全天下人知道,我欺負得薑泥,你們欺負不得。我徐鳳年說到做到!」 *** 京城張燈結綵迎新冬,更在恭賀諸王離京就藩。這一日的黃昏好似床笫之後欲語還休的女子,褪去衣裳極為緩慢,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下車,踩在餘暉上緩緩走入飯館。屋內沒有任何一個自詡老饕的食客,都給門外掛起的謝客木牌攔在門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好在京城都知道九九館的老闆娘架子比皇親國戚還大,習以為常了。跟男子差不多時分來到街上的食客,看到有人竟然入了屋子,就想著跟進去碰運氣,結果給幾名扈從手握刀柄,攔住去路,那些饞嘴食客瞥見這些扈從刀鞘裹金黃絲線之後,都嚇得噤若寒蟬,立即唯唯諾諾退去。 姓洪的俏寡婦施施然掀開簾子,涮羊肉的火鍋已是霧氣升騰,她只是端了一些秘制的調料碗碟放在桌上。男子左手抬起虛按一下,示意女子坐下,然後夾起一筷子羊臀尖肉放入鍋中,過了好些時候也沒收回筷子。沒有坐下的婦人極力克制怒氣,以平淡腔調說道:「別糟蹋了肉。」 男子聞言縮回筷子,慢悠悠去各式各樣的精緻碗碟中蘸了蘸,這才放入嘴中,點了點頭,確實別有風味。他一直動嘴咀嚼京城最地道的涮羊肉,卻沒有開口言語。婦人就一直板著臉站著。吃完了瓷盤裡光看紋理就很誘人的臀尖肉,男子就放下筷子,終於抬頭說道:「洪綢,你有沒有想過,當今天下,每一個離陽朝廷政令可及的地方,轄境所有百姓,都無一例外受惠于荀平。這一切歸功於他的死,歸功於朕當年的見死不救,歸功於朕登基以後對他的愧疚。」 被當今天子稱名道姓的女子冷笑道:「洪綢只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顧不得大局,只知道沒了男人,就只能去怨恨那些害死他的王八蛋。今天之所以沒弄幾斤砒霜倒入鍋中,只是知道毒不死你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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