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五四


  九九館閉門歇業,洪姨就住在不遠處的一棟三進院子。女子身子骨本就偏陰,天冷便畏寒,她和一名年輕女子盤膝坐在炕上。婦人嗑著瓜子碎碎念,那女子安靜聽洪姨嘮叨,沒有半點不耐煩。尋常莊稼地婦人拾掇完家務事和田地活計後,稍有手藝的,大多喜歡抄起一柄精緻小剪來消磨閑余時光,總不能光顧著天一黑就跟自己男人做那生娃的下流事,再說也養不起太多。洪姨是個雖然上了年歲但還算俏的寡婦,但沒誰敢來敲寡婦門生是非。她閒暇時就只喜歡剪紙,心靈手巧,街坊鄰居每逢喜事,都願意來跟洪姨這邊討要一些費時費力的喜字花和過門箋花。炕邊的窗子,就貼滿了洪姨的精美剪紙,應了老一輩推窗見喜的說法,陰天時候,洪姨還會在簷下掛一個「掃晴娘」,十分靈驗。洪姨嗑著瓜子,偶爾騰出手去手把手教身邊女子把剪,可那女子長得禍水無邊,手卻笨,惹來洪姨幾聲善意打趣笑聲,洪姨閒不住嘴,東扯葫蘆西扯瓢,說來說去,大多都是那一家子。

  「這娘兒倆,都應該怨徐瘸子。

  小傢伙也應該怨他爹娘。

  一個捨不得徐驍,一個捨不得那些死掉的兄弟。到頭來苦的還是自己孩子。

  更怨那些所謂骨鯁忠臣。徐驍不是那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可他做事磊落,何曾是狗屁君子能比的?徐驍什麼時候對不起任何一個該對得起的人了?

  趙稚就是小心眼,見不得吳素比她出彩,見不得徐驍又比他的男人爺們兒。誰認識她,誰倒霉!」

  年輕女子在剪一隻喜鵲登梅,成形後蹩腳而滑稽,赧顏一笑。洪姨笑著安慰道:「不錯了,你才第一次拿剪子。」

  女子放下小剪的紅紙,歎息一聲。

  洪姨望向窗櫺,怔怔出神。

  西壘壁僵持不下,馬嶺在內的京城北涼舊部十四人,一起撞死宮門前,替大將軍徐驍平息將與西楚劃江而治的沸沸謠言。白衣縞素擂戰鼓,一戰定天下。那一年,春秋八國,雖然尚留西蜀、南唐仍自苟延殘喘,實則早已難逃離陽徐顧兩家鐵騎的破竹之勢。徐家鐵蹄離西楚皇城僅剩三百里,徐驍被一天四道八百里加急聖旨赴京受賞,等待這位功臣的卻是那一樁京城白衣案。導致西楚被圍三年而不亡。當時尚未封藩廣陵王的皇子趙毅本想趁機撈取潑天戰功,不承想連敗兩仗,損兵折將,大傷元氣,最後只得繼續由徐驍領兵南征,終於攻破巍巍天下第一雄的神凰城。那三年,年幼徐鳳年作為質子,被「軟禁」在太安城以南七百里的丹銅關,關內駐兵六百,關外鐵騎萬餘,只為了針對女子劍仙和年幼稚童娘兒倆。

  女子突然問道:「洪姨,你不後悔遇上荀平叔叔嗎?」

  婦人搖頭笑道:「陳漁,等你真死心眼喜歡上誰了,就不會問這種傻問題。」

  女子也是搖頭,「可惜遇不上。」

  洪姨突然想到什麼,拉下臉陰沉道:「活該楊禿驢跌境,死得好,什麼時候宰了元本溪和柳蒿師才大快人心。」

  陳漁問道:「誰能殺?」

  洪姨笑道:「反正總不會是我這麼個婆娘,小剪子也就剪剪紙。」

  陳漁拈起喜鵲登梅,抬起放在頭頂,光線透過縫隙,映照在她那張可以禍國殃民的容顏上。哪怕是年輕時候也曾閉月羞花過的洪姨,也有些豔羨和感慨。陳漁,沉魚,真是有先見之明的取名。

  洪姨問道:「你就不怕進不了太安城皇宮,反而去北涼那種貧瘠地方吃苦受罪?」

  陳漁直截了當問道:「嬸嬸是說我被賜婚給那位北涼世子?」

  洪姨點了點頭。

  陳漁淡然笑道:「不都一樣嗎?」

  洪姨一笑置之,揮了揮小剪子,「來,教你剪鬥雞。」

  陳漁愣了愣,洪姨笑著解釋道:「鬥雞,諧音『都吉』,寓意『都吉祥』。」

  眾人癡癡望向那名橫空出世的西楚亡國公主,上了年紀的京官也不妨礙他們的愛美之心,委實是沒有見過如此出彩的女子,或許那名胭脂評上的陳漁可以媲美容顏,可陳漁終歸是只提得起筆毫繡針的女子,絕不會禦劍而來。

  本名薑姒卻被一個王八蛋竄改成薑泥的女子,嘴中輕吐四字,敕天律浩然。

  劍鞘不動人不動,大涼龍雀已經出鞘取頭顱去。

  大黃大紫兩種劍氣縈繞修長古劍,朝廣場上一襲醒目白蟒衣掠去。

  飛劍出鞘前一瞬,得以登龍門參與朝會的袁庭山一臉獰笑,望向未來岳父大人的顧劍棠,伸出一手,「大將軍,借刀!」

  顧劍棠神情古井不波,不見任何猶豫,更沒有任何多餘動作,腰間南華刀如青龍出水,鏗鏘出鞘,草莽出身卻驟然享富貴的袁庭山非但沒有任何惜福心態,更想著在這太安城一鳴驚人,這些時日幾乎都想瘋了。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你們世家子坐享榮華,心安理得,老子就得次次搏命富貴險中求,誰攔老子誰去死!境界始終一路暴漲的袁庭山握住南華刀那一刻,整個人髮絲拂亂,如天人附體,有如走火魔怔,一刀在手,頓時知曉了大將軍不光借了南華刀,還蘊含了一股磅礴真氣,如此美意,袁庭山怎能讓天下用刀第一人的老丈人大失所望?

  袁庭山轉為雙手握刀,眼眸泛紅,怒喝一聲,一刀朝畫弧墜地的飛劍劈去。

  城樓之上,力敵顧劍棠、趙丹坪兩大高手的曹青衣視若無睹,只是平靜道:「西楚一還北涼禮。」

  這才是真正的平地起驚雷。

  惡名遠播的袁庭山一刀掄下,妙至巔峰,堪堪劈在了大涼龍雀劍尖,可飛劍仍是筆直掠去,劍身不顫分毫。

  「雙符」之一的南華刀就這樣在飛劍身上一氣滑抹而過。

  袁庭山腳下廣場龜裂得飛石四濺,聲響刺破耳膜,所幸這頭瘋狗身後都是有武藝傍身的將領,面對突如其來的禍及池魚,除了盧升象和盧白頡輕描淡寫揮袖散飛石,其餘大多都遮擋得十分狼狽。

  徐鳳年左腳踏出一步,右腳後撤一步。

  雙手抬起。

  一手截大江,一手撼昆侖。

  一劍直直破二勢,劍尖直刺徐鳳年胸口。

  徐鳳年默念一聲:「劍來。」

  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叮叮咚咚十二響。

  響徹皇城。

  劍尖仍是不改方向,離徐鳳年心口僅剩一丈距離。

  天地間風卷雲湧。

  然後一抹刺眼大紅轟然墜地,如一道天劫大雷由天庭來到人間,試圖橫亙在飛劍和徐鳳年兩者之中。

  這頭躋身天象巔峰境的朱袍陰物一腳踩在飛劍劍尖之上。

  身具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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