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三六


  殿中設龍椅寶座,殿前為丹陛,擺有銅龜、銅鶴、日晷、嘉量四樣重器,上下露臺列有十八尊鼎。當有資格入殿朝會的權臣大員就位站定,一身正黃龍袍的天子終於出現,幾位皇子也都輕輕步入殿內。按照舊例,此時太監出聲開啟早朝禮儀,大殿內外百官便要跪下叩見皇帝,可這一次朝會顯然與以往大有不同,不光是韓貂寺為宋堂祿代替,皇帝更是沒有急於落座。

  面容肅穆的內官監掌印宋堂祿朗聲道:「今日早朝,尚書令張巨鹿無須下跪。」

  紫髯碧眼的張首輔紋絲不動,他本就站在右首最前位置,並肩而立的幾位皇子,也都垂目低斂,自然無人可知這位當朝宰輔的表情。自從離陽平定春秋以後,可獲特勳的官員屈指可數,扳手指算來,不過寥寥三人:老首輔,即張巨鹿的授業恩師,朝會可不跪天子;西楚老太師入京擔任門下省左僕射後,御賜可坐于丹陛下的一張黃花梨太師椅上,只是老人不曾一次落座;再就是曾經還是大柱國的北涼王面聖不跪,聽聖不跪,並且可佩刀上殿。三人中,就數文武官爵位都是極人臣的徐驍依仗軍功,最是不客氣,自然招惹非議。

  「大將軍顧劍棠不跪。」

  宋堂祿不似太監的渾厚嗓音繼續沉沉傳下。

  大殿左首第一人兵部尚書顧劍棠微微低頭,算是謝恩。離陽上下,非議徐驍事事大不敬,也大多惋惜這名同為春秋功勳重臣的大將軍不得施展抱負,十八年困于兵部尚書一職,直到最近幾年,趕赴北境邊陲,朝野上下都深感天子聖明——有顧劍棠守衛京城北門,離陽自可安枕無憂。只是時下不斷有小道消息從京城高門府邸中流出,說顧大將軍即將卸任兵部尚書,這讓許多人又開始犯嘀咕,想著萬萬不要連顧尚書的軍權都一併給撤了,如今北地邊陲軍鎮才略有起色,難道就要過河拆橋?那未免也太卸磨殺驢了些。

  「兵聖陳芝豹不跪。以後朝會,陳芝豹可便服入殿,佩劍登堂。」

  陳芝豹面無表情。

  但殿內朝廷棟樑勳貴們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些年輕的臣子,興許只是聽老一輩說小人屠是如何被當今天子器重推崇,大多不以為然,今天算是徹底領教了。陳芝豹時下既無封王也無官職,那好,直接就在廟堂百官面前封你一個「兵聖」!這兩個字,比起面聖不跪可要來得還要分量更重!顯然陳芝豹之於一統春秋的離陽,幾乎等同於春秋十三甲之一的「兵甲」葉白夔之于西楚了。前段時候五王入京,皇帝並無任何出格禮遇,唯獨白馬白衣西蜀梅子酒入京,皇帝親自出宮迎接!如今更是便服佩劍參加朝會,成為徐驍、老首輔及孫希濟之後第四人!陳芝豹所獲殊榮,可謂登峰造極。

  「燕剌王趙炳不跪。」

  燕剌王低頭輕聲道:「謝主隆恩。」

  「國子監左祭酒桓溫不跪。」

  乾瘦老頭兒桓溫灑然一笑,坦然受之。桓溫是離陽朝廷的一個異類,以不爭出名。一次不爭不算什麼,可桓溫則是足足不爭了大半輩子。當年老首輔得意門生中,公認桓溫詩才猶在張巨鹿之上,老首輔去世前可恩蔭一人入翰林院擔任黃門郎,據說便是桓溫讓給了碧眼兒,自己偷溜出京,當了個芝麻綠豆大的外地官,不驕不躁慢慢爬升。後來入京複職,皇帝本意是讓他入主吏部或是禮部,可當時那兩個正三品高位,恰好想要坐上去的都是他的至交老友,於是桓溫就又跑去清湯寡水的國子監擔任祭酒,閉門一心研究學問。朝廷重臣論清譽之高,可與桓溫相提並論的士林領袖,不過晚節不保的宋老夫子和時下禮部尚書盧道林幾人而已。

  「雄州姚白峰不跪。」

  一名位置靠後的儒雅老者微微作揖還禮,不卑不亢。姚白峰一向是離陽王朝中散仙式的逍遙巨儒,自身便是一等一的理學大家。姚門五雄,聲名絲毫不遜色于先前的宋門三傑,更是以家學跟坐鎮上陰學宮齊陽龍的私學抗衡。張巨鹿年輕時候多次向姚大家問道,碧眼兒及冠時負笈遊學,第一個去處,便是雄州姚家的文治樓。姚白峰畢生致力於將格物致知等理學精髓演化為國學,桃李滿天下。這次赴京面聖,若非實在是五王齊聚以及陳芝豹單騎而來太過於吸引目光,換作平時任何時分,姚白峰的行程都不該如此略顯「清淨」。

  「北涼世子徐鳳年不跪。」

  掌印太監宋堂祿此言一出,大殿內終於譁然開來,並排官員大多面面相覷。

  但緊接下來一句更是讓人震撼得無以復加:「可懸北涼刀入殿,可著便服隨意出入宮禁。」

  無數朝臣心中歎息,這是朝廷在給這小王八蛋——將來世襲罔替北涼王造勢啊。

  好一個北涼。

  幾次不跪之中,顯然又有輕重之別。張巨鹿、顧劍棠、趙炳、桓溫、姚白峰這五人,他們的不跪只在今日朝會,以後面聖恐怕就沒有這份待遇了;而同樣是北涼出身的陳芝豹、徐鳳年兩人,且不去說以後跪不跪,一個已經可以佩劍登堂,一個則是懸刀上殿,意味著兩人以後只要不犯下謀逆大罪,這份榮耀就會一直綿延傳承下去,每多參與一次朝會,就多一分不可言喻的煊赫。對於被天子親口譽為白衣戰仙的陳芝豹,大殿群臣早已有心理準備,至於姚白峰好歹也是久負盛名的當朝碩儒,一次不跪,還在情理之中,唯獨這個北涼世子徐鳳年,何德何能?!一些痛恨北涼忌憚人屠的骨鯁臣子,斜眼偷瞥那滿頭霜白如老人的年輕男子,都不約而同暗自腹誹:既然都白了頭,乾脆去死好了!北涼白髮人送白髮人,那才真是舉國歡慶的大喜事!

  七不跪,再無誰可不跪。

  殿內殿外千餘人在掌印太監出聲後,緩緩跪下,如潮水由南向北迅速湧去。

  不說廣場上那些不得見到天子龍顏的朝臣,寬闊大殿丹墀上三百余臣子跪拜以後,也只能望見龍椅上皇帝的雙足。

  七人不跪中,如姚白峰等人在內的大半低頭彎腰。老頭兒桓溫倒是還好,左顧右看,在這位被笑稱「坦坦翁」的老人眼中,左邊遠處那位不再白衣的蟒袍陳芝豹,玉樹臨風,器宇軒昂,真是個走到哪裡都出彩的奇男子。桓溫對這個早享富貴的年輕後生,觀感不錯,心中早早將他跟兵部尚書顧劍棠位列一線。然後桓溫就看到身前那個一襲白蟒衣的傢伙,比起陳芝豹更為年輕,兩者口碑當然是天壤之別。白衣兵聖提著梅子酒入城,萬人空巷,皇帝親臨;而身前所站這位無緣無故白了頭的人屠嫡長子,可就差了十萬八千里,聽說連禮部官員都沒見著他的面,讓禮部上下憋屈氣得不行,若非顧忌尚書盧道林跟徐家的親家關係,衙門辦公時早就破口大駡上了。

  桓溫差點沒能憋住笑聲,這小子可真不知是憨傻還是鎮定,這會兒正抬頭瞧向大殿正中懸掛軒轅鏡的藻井上,桓溫順著視線也一起抬頭。桓溫學富五車博古通今,是文壇公認的萬事懂,不光知道徐鳳年所瞧地方放有一塊桃木鎮宅靈符,甚至連桃符正反兩面的符文都一清二楚。離陽王朝原本道佛兼重,道教在前,佛門在後,因此那枚鎮殿桃符佛道合一,正面刻有道教「三清秘法鎮國靈符」以及太極符圖,背面是兩禪寺一位佛陀的《大威德八字密咒心經》以及八寶傘蓋咒和觀音咒。不過在桓溫看來,既然滅佛開始,這枚鎮殿靈符差不多也該跟敷文牌坊一樣以新換舊了。桓溫就這樣直愣愣凝視著那名年輕人的背影,琢磨出一些不為人知的題外意味來:病虎楊太歲心中有愧于京城白衣案,這些年江河日下,跌境得厲害,擋不住青詞宰相趙丹坪日漸得勢,只求生前能夠在不可螳臂當車的滅佛洪流中悄悄立起一塊河中砥柱,可仍是人算不如天算,身死劍閣關外,他這一死,加上龍樹聖僧圓寂於北莽,李當心又不願再走出兩禪寺,佛門已是註定慘淡。桓溫是少數直言不諱主張三教合一的讀書人,可惜在這件事情上,桓老頭也知道碧眼兒的苦衷,就不給這位首輔添亂了。

  皇帝一聲「眾愛卿平身」打斷了桓溫的思緒。

  桓溫收拾了一些感觸情緒,開始閉眼休憩打盹,今日早朝那些個驚雷消息,老人早已得知八九,也就談不上期待了。雖說他也身在其中,可早已耳順知天命,見怪不怪。

  今天也沒有誰敢不識趣多嘴,只有豎起耳朵聽的份兒。

  一道道聖旨頒下。

  看那些文武百官的面色,就知道很快便是一場氣勢洶洶的朝野震動。

  「擢升國子監左祭酒桓溫為門下省左僕射,封文亭閣大學士。」

  「擢升姚白峰為國子監左祭酒。」

  「擢升晉蘭亭為國子監右祭酒。」

  「顧劍棠卸任兵部尚書,封大柱國,總領北地軍政。」

  「擢升盧升象為兵部侍郎。」

  「封嚴傑溪洞淵閣大學士。」

  ……

  最後一道聖旨則是:「陳芝豹掌兵部尚書,日後若有外任,亦可遙領兵部。」

  宣讀至此,陳芝豹轉頭右望,恰好有一人左望而來。

  龍椅之上,皇帝眼神玩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