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五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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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懸長短兩柄犵党刀的張桓起先見著徐鳳年以後,就不敢有任何掉以輕心,看到紫衣年輕女子以後,更是如臨大敵。對於公主殿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啟釁於人,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自知。江湖跟官場不一樣,官場上越是成精的老狐狸越是毒辣,越讓人尊老。而行走江湖,則是甯欺白須公莫欺少年郎。江湖人士過了壯年後,大多如棋之定式,境界攀升遠遠遜色年輕時代,大器晚成畢竟罕見。對上一個比起武當山上差別雲壤的北涼世子,就已經讓張桓覺得不可捉摸深淺,何況還有那名容顏服飾俱是妖冶媚人的陰沉女子,其氣機之鼎盛,已經到了讓張桓幾乎不用拔刀便認輸的可怕程度。 徐鳳年笑眯眯道:「那正好不用髒了公主的腳,皆大歡喜。」 隋珠公主轉身,撂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讖語,「敢截殺皇子,本宮看你徐鳳年怎麼活著走出太安城!」 徐鳳年抬頭望著那一片空蕩蕩的秋天,閑淡說道:「快看,一隻麻雀來了,麻雀又走了。」 趙風雅怒氣衝衝轉身,張桓都不敢阻擋,她走到臺階下,指著站在臺階上的徐鳳年,「你再說一遍!」 徐鳳年低頭笑望向這名潑辣驕橫女子的小巧鼻尖,雀斑細碎而俏皮,「我說麻雀呢,跟公主殿下有什麼關係?」 趙風雅頭也不轉,喊道:「張桓,砍死他!」 張桓無奈只得緩緩抽出一柄相對較長的犵黨蠻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頭霧水的隋珠公主轉頭看去,正要惱火斥責幾句,然後看到讓她尖聲大叫的一幅場景:侍衛張桓身後懸浮有一掛大紅袍子,女鬼在歡喜笑,伸出六臂,其中一臂按住了張桓抽刀的手臂,一臂按在了張桓頭顱之上。 趙風雅與大多數皇室女子一樣信黃老而信仙神,當場嚇得往後退去,磕到臺階,向後倒下,下意識閉眼等待那一陣磕碰疼痛,卻倒入了一懷溫暖中。 睜開眼眸,是一張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凝視過的臉龐,他鬢角一縷白髮下垂到了她鼻尖,柔柔的,癢癢的。 京城一處狹小老宅,兩個大老爺們可憐兮兮蹲坐在臺階上,望著一名女子在院中以一方巨大青石壓制醃酸菜。京城不論貧富,家家戶戶都有大石大缸於秋末醃菜禦冬的習俗。女子衣著樸素,素水芙蓉,長相與氣質一般無二,也寡淡得很,唯獨聚精會神對付酸白菜的時候,神情格外專注。院中有兩口缸,一口水缸裡頭有五六尾晚上就要一命嗚呼的河鯉,是兩名饞嘴男子前幾夜專程去河中偷來,養在清水缸中先祛除泥汙土氣。可憐其中一位還負著傷,包裹得跟一顆粽子無異,這酸菜魚的做法也是出自他提議,主僕男女二人嘗過一次後,都覺得不錯。 負傷男子瞧不清楚面容,腰間挎了一柄木劍,由於對身邊那哥們兒心懷怨氣,就喜歡拿言語挖苦,「六缸啊,你有這名字是不是因為你喜歡吃酸菜,而醃制白菜又得用上大缸,你家恰好有六隻缸?那你爹取名字也太不上心了,我覺得吧,你十有八九是路邊撿來的便宜兒子,你這次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行走江湖,還不趕緊找你親爹去?你說你天大地大的,要死不死偏偏來京城作甚?來京城蹭飯吃也就罷了,為啥偏偏你侍女的劍術還比你強?你這不坑人嗎?!你娘的,黃老頭也不是個東西,故意給老子下套,跟祁嘉節和白長江那雙老烏龜比劍以後,才知道就數你家喜歡做酸菜的侍女最厲害,害得老子差點心灰意冷偷溜出京城,想著再練劍個七年八年再重出江湖,要不是遇上了心愛女子,就真虧死了。對了,六隻缸,以後要不你讓她安心醃白菜得了,耍什麼劍,然後跟外人就說第二場比鬥輸給我了,使得她無心練劍,如何?」 被取了個「六缸」綽號的年輕男子不說話,只是盯著院中女子勞作。 三次比劍三次輸人的木劍遊俠自怨自艾道:「本來以為來了京城,怎麼也該輪到我溫華揚眉吐氣,沒想到倒灶倒了八輩子霉,前兩天咱們去河裡偷魚,給巡城甲士撞上,見著我以後就問是不是那個溫不勝,老子不勝你大爺啊!老子不就是比劍前喜歡掏一掏褲襠裡的小兄弟嗎,不就是少了一點高手風範嗎?可我英俊相貌畢竟擺在那裡,怎就沒有女子比完劍來跟我套近乎?六缸啊,你呢,劍術平平,也就是比我多吃一兩年江湖飯,給我說說是為啥,回頭我見著李姑娘,好對症下藥,說上幾句討巧的話惹她笑。」 膝上擱放有一根短竹竿的青衫男子平淡道:「你不是跟她揚言你要當天下第一出名的劍客,然後迎娶她過門嗎?她也答應了,那你還走什麼歪門邪道,練劍練出個無敵於世就行。」 裹粽子木劍男子怒道:「無敵個屁,你真當劍術第一是你家侍女酸菜的一罎子酸菜?糊弄糊弄幾下就可以上桌了?」 青衫青竹竿儒雅男子始終目不轉睛望向女子,嘴上笑道:「只要你勝了棠溪劍仙盧白頡,那你最不濟也是太安城第一出名的劍士了,還怕李姑娘不對你刮目相看?」 落拓寒酸的木劍遊俠兒唉聲歎氣道:「你這人乏味,跟小年比差了十萬八千里,我也就是沒銀子租屋住,否則打死都不跟你們住在一起。盧白頡可是兵部侍郎,天底下都有數的大官,我就算比劍贏了他,以後也算徹底跟官府結仇,萬一盧白頡心思歹毒一些,隨便喊上幾百上千號嘍囉截我,我也就只有兩劍的功夫,內力還不如你,如何是好?就算逃了出去,刀劍無眼,砍傷了官兵,更慘,這趟行走江湖還沒贏過誰就被傳首江湖,那我還不得被小年笑話死。」 吳家年輕劍冠轉頭瞥了一眼這個很用心去憂鬱的劍客,只覺得荒誕不經,這麼一個貪生怕死的地方遊俠怎就能使出那可謂爐火純青的兩劍?內力平平,造詣平平,心性平平。黃三甲難不成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耐,可以點石成金?吳六鼎作為數百年來一直作為劍道聖地吳家劍塚的當代翹楚,對於劍道領悟之深廣,除去桃花劍神鄧太阿和幾棵劍塚老枯木,當之無愧的無人出其左右,唯獨想不通身邊這木劍男子如何能夠脫穎而出。詭道劍,一直被視作劍術末流,劍塚海納百川,對於千百劍術萬千劍招雖說一視同仁,可歷代枯劍士都以參悟詭道劍最少,王道劍與霸道劍最多。 溫華轉頭問道:「六缸,手上有閒錢不,借我一些,我過幾日跟棠溪劍仙比劍,總不能還穿這一身破破爛爛,太對不起我的一身才學了。唉,要是小年在,他就是偷雞摸狗,也會幫我置辦一身,哪像你,半點悟性都無。活該你一輩子劍術不如你侍女。我咒你晚上吃酸菜魚被魚刺卡死。」 吳六鼎語氣頗為無奈道:「你這像是開口借錢的人?」 溫華白眼道:「你家侍女還用從老劍神那裡偷學來的兩袖青蛇對付老子,就厚道了?」 每次醃制酸菜都比練劍還要用心的女子轉頭望來,也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會睜眼,這個名字很俗卻佩有素王劍的翠花平靜問道:「你可知李淳罡有兩願?」 溫華出奇地沒有出言刻薄她,後仰倒地,望著天空輕聲道:「自然知道,老前輩為後人在劍道上逢山開山逢水開水。可惜我溫華這輩子都沒能見上李老劍神一面。我呢,也死活練不出李老前輩的那種劍意,最多就是跟在桃花劍仙鄧太阿屁股後頭跟著跑,吃灰的命。」 李淳罡願世間心誠劍士人人會兩袖青蛇。 李淳罡願天下驚豔後輩人人可劍開天門。 雍洪六年秋末,今日大朝,是立冬之前的最後一場鼎盛朝會,除去五王入京,幾乎所有朝廷外官柱石也都攜大勢隱勢「滾」入京城,其中便有傳言要徹底交出兵部尚書一位的大將軍顧劍棠,春秋名將盧升象,其餘勳爵猶在的大將軍也都紛紛披上朝服,於天色晦明交集之際跟隨洪流,由四面八方的高門府邸折入禦道,慢慢擁至皇城門外。 太安城是天下拱衛的中心,成為這名新婦腰肢的禦道,長達十六里,無疑是歷史上最為壯觀的一條中軸,九經九緯前朝後市,融入天象之道,中軸上的建築群比歷朝歷代都來得厚重浩然。 下馬嵬驛館位於內外城之間,距離中軸線上的雍安門天橋不過半里路,橋下河水是謂龍鬚溝,老百姓都說是京城水脈至此而凝成龍鬚,可離陽王朝崇火,便以一座橋鎮壓降服水龍。一輛並不張揚的馬車沿著禦道,緩緩駛向皇城正門外的趙家甕。皇城第一門外,兩側各樹有名為敷文振武的兩座牌坊。兵部、刑部等衙門屬武即陰,位於左側振武牌坊之後;禮部、戶部、翰林院等屬文即陽,位於右側敷文牌坊之後。「敷文」二字曾出自宋老夫子之手,如今也換上一幅新匾額。 今日早朝規格奇偉,趙家甕附近幾乎無立錐之地,停滿了各式馬車,站滿了各樣僕役。離陽王朝二十年治太平,早朝停車一事也有了許多不成文的規矩:按品秩爵位高低劃分,位高者馬車停留,離皇城牆越近;位卑者依次漸行漸遠;許多官職不上不下的文武官員大多熟諳朝會事態,乾脆就步行上朝,不傷和氣,不至於跟誰搶佔位置而爭執得面紅耳赤。天子腳下,在京為官大不易啊。 不下千人的壯闊陣容,其中有白髮蒼蒼卻始終沒能邁過五品官這道坎的花甲老人,有而立之年卻前程似錦已是四品大員,更有不惑之年更是手握一部權柄的天之驕子,有地位超然的黃紫貴人,有身穿蟒袍的皇親國戚。有人戲言,若是有一位陸地神仙能在每次早朝,胡亂大殺一通,離陽王朝就得大傷元氣。也有戲言,僅是將這些官員懸佩玉器都給收入囊中,那就是一筆天大的財富。還有戲言,你認識了城門外這數百近千張面孔,你就理清了離陽王朝的脈絡。 碧眼兒張巨鹿領銜的張党,大將軍顧劍棠為首的顧党,孫希濟離京後便群龍無首的遺黨,轟然倒塌的青黨,這僅是明面上的粗略劃分,內裡則是錯綜複雜的各個皇子党、外戚党、翰林黃門党、國子監黨、言官黨、恩蔭黨、新科進士党,或根深蒂固經久不衰,或日薄西山失勢式微,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可以在這座魚龍混雜的大泥塘中左右逢源,即便是首輔張巨鹿也不敢。城門緊閉,尚未開啟,有資格入朝進門的浩浩蕩蕩千餘人陸續在各自位置上站定,不乏油滑之人仍在混跡多個圈子搭腔說話,但大多數官員都感受到一股雷雨欲來風滿城的氣息,紛紛閉氣凝神,顯得格外安靜,偶有感悟,竊竊私語,也是小心翼翼只對身邊「朋黨」吱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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